致未曾谋面的丈夫，我们离婚吧！

作者：久川航璃

第一卷 I 上 序章 未曾谋面的妻子捎来的一封信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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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盖罕达帝国南部战线的驻扎地，位于一片看似绵延不绝的平缓丘陵地带。一望无际的平原拂来有些干燥的风，让矮短的草随之摇摆。眼前翠绿茂盛的草，是地处遥遥北方的帝都鲜少看见的种类。然而，这已成了熟悉的日常风景。

──八年。

这既是与邻国战争所经历的岁月，也是这个男人离开帝都的时间。

更是与跨越国境而来的敌军隔着平原对峙的年月。

这场漫长的战争，总算缔结了停战协定。消息转眼间就传遍了整个帝国。

此时，一封信送至还在处理后续工作的驻扎地。

不同于草原地带特有的温暖气候，这封从帝都捎来的信件似乎散发出一缕冷风，让人回想起环绕耸立在都城周围、被白雪覆盖的米特尔山群景色。

「真难得有家人写信给你耶。」

在军幕里看信的安纳尔德·斯瓦岗抬起头来，看向隔着桌子坐在对面那位同为中校的友人。细长的祖母绿眼给人淡漠的印象，与那白瓷般的肌肤很相衬。尽管曾有情书送到这位出名俊美的中校手中，战时也从来没有血亲寄信给他。大致浏览这封在一宣告战争结束就收到的信件后，安纳尔德的嘴角微微扬起。

他就这么将信件交到友人手中。

「怎么，信中写了多么有趣的事情吗？」

对于安纳尔德默默递过来信件产生兴趣的友人，怀着看戏般的心情读了下去，表情却随之大变。

「喂，这状况容不得你这么悠哉了吧……！」

看着友人惊慌失措的反应，安纳尔德抚着下巴沉思。就像在拟定作战时一样，那双机敏的眼中寄宿着残忍的目光。

擅于将敌军逼到绝境，并设下陷阱围攻，再加上安纳尔德的一头灰发，让他被称为「战场上的灰狐」。然而，接下来应该是要望向政敌的那道眼神，不知为何却注视着这封信的寄件人，也就是他的妻子。

战争结束了，这封信却像是捎来一场新的纷争一样。

如果是个能让自己极尽所能谋略的对手就更令人开心，可惜透过信件只能窥知一二。不过正因为未知，新的战场才教人不禁雀跃。

「先不论她有何意图，思考要如何将对手逼到绝境，多少还是能打发点时间。」

「喂喂喂，再怎么说也是你自己的妻子吧。」

听见友人傻眼的反应，他只是暗忖着「面对像在下战帖一样捎来这封信件的人，有必要宽容吗？」这样的疑问。

信件上以秀气的字迹，慎重地写下一字一句，而且还用刻有斯瓦岗伯爵家家徽的封蜡紧紧封上。信上也有父亲的署名，这就代表父亲也知道这件事吧？

更重要的是，借此得知对方是认真的，让他忍不住涌上笑意。

遥想着尽管素未谋面，但多少耳闻了一些传言的妻子，安纳尔德反覆思量着信件内容。

那封信劈头就写着「致未曾谋面的丈夫」这般挑衅意味浓厚的句子。

致 未曾谋面的丈夫

耳闻与邻国缔结了停战协定，实质上战争已迎来终结。然而与您成婚这八年来，别说连一封信都没有，彼此甚至从未谋面，我这妻子可说是徒具虚名。

请务必趁着这次机会，同意我们离婚。

您未曾面识的妻子　敬上

第一卷 I 上 第一章 赌注与时隔八年的初夜

时间回溯到八年前──

盖罕达帝国的帝都位于大陆北方。名为米特尔山群的山脉环绕般耸立在都城周围，作为天然要塞守护着帝都，也可说是守护着帝国。利用群山之间相对平缓的地形进行开拓的帝都，到了冬天总是十分寒冷，人们通常都是窝在家中，并在备有暖炉的温暖房间里生活。

坐落于帝都贵族区的霍洛特子爵家也一样。一家四口在晚餐过后，会各自在事先让人温暖好的房间里悠哉地度过夜晚──换作平常，皆是如此。

顾不着子爵家中的走廊既冰冷又昏暗，势头猛烈、一路快步走来的拜蕾塔，一打开与客厅相通的门就厉声道：

「父亲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里面喝着餐后茶的双亲，对于女儿怒气冲冲的态度并没有感到任何动摇，只是回过头并不约而同叹了一口气。

「你讲话总是这么大声。妙龄少女可不能摆出这种态度喔，拜蕾塔。」

「母亲大人，要责骂请晚点再说！我听兄长大人说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那是真的吗？」

「既然你都听说了，就是那样。伯爵家来提亲了。对方可是出自继承旧帝国贵族血脉的家世喔，这是何等荣耀啊！你看过对方的肖像画了吗，好一个俊美的男人对吧？」

所谓旧帝国贵族，是指早在盖罕达帝国以前的时代就受命贵族爵位，有着悠久历史的家世，而那对象正是继承了这样血脉之人──但这跟现在的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那种东西遑论荣光，根本毫无价值，说难听点甚至还很棘手。

「那种东西早就在暖炉里被烧得一点形体都不剩了。我之前不就说过不会嫁给任何人吗！」

「看也没看就扔掉了是吧……你不嫁人这种事，我怎么可能答应啊。霍洛特子爵家代代都是骑士，你既然继承了这样的血脉，就不能愧对家族的功勋，好好嫁一个军人吧！对方是陆军少校，在这次的战役中还会成为中校，是一位相当出色的人物。二十五岁这年纪是跟你有些差距，但要管得住你……还是要说怀柔呢……应该说是要能驯服你？总之，以要跟你结婚的对象来说，这年纪应该差不多。」

「请不要一再重提这话题。况且，我们家说是骑士，其实也只是乡下地方的地痞靠着武力得到爵位而已──那还顶多是六代以前的事情，本来不过是平民罢了。既然是那么出色的人物，应该没必要娶我们这种家世的女儿吧？」

「你动不动就这样瞧不起我们家族，我们代代相传的骑士血统是何等优异──」

「父亲大人的自吹自擂一点也不重要，我现在想问的是，为什么对象是我呢？」

「对方说了非你不可啊。」

「地位、名声都不缺的伯爵家，怎么可能会直接找上我。是透过哪一位介绍的？」

「呃～……」

直到刚才还滔滔地说个不停的父亲，一瞬间尴尬地搔了搔脸颊。这是父亲在想谎言时会有的小动作，拜蕾塔的目光因此变得越来越锐利。

有着遗传自母亲犹如月之女神般的美貌，好胜的少女散发出强烈意志的紫晶色双眼，寄宿了熊熊燃烧的火焰。

她撩起那头莓果粉金的长发，狠狠地瞪向父亲。

「父亲大人，这该不会是德雷斯兰中将阁下的意思吧？」

身为帝国陆军上校的父亲在大约十五年前率兵前往北部战线时，受到时任师团长的莫弗利·德雷斯兰中将赏识，两人更成了朋友。如果只是老朋友，家人也不会多么担心，然而莫弗利是个出名的花花公子，酗酒、赌博、玩女人样样都来，实在难以想像为什么会跟个性认真又耿直的父亲合得来。而且只要被带去赌博，总是会花掉一大笔惊人的费用才回家。

这可谓我们家眼下最头痛的问题，将德雷斯兰中将形容为恶魔之子都不为过。

将父亲的沉默视为肯定的拜蕾塔，双手使劲地拍在桌子上。茶器跟着发出铿锵声，但谁要在乎这种事啊！

「父亲大人，你是认真的吗！到底是因为怎样的理由，才会让你萌生要将自己刚满十六岁的可爱女儿嫁出去的想法？」

「唉，有办法堂而皇之地说自己是『可爱女儿』的你，想必没问题的。」

索性豁出去的父亲将手中的茶杯放回桌上，以平静的目光注视着她。

「确实一如你的猜测，这桩婚事是德雷斯兰中将阁下介绍的，好像是他疼爱的部下想讨个老婆。这次，在南部战线可能会打上一场长期战争对吧？所以就算只能先留下短暂的回忆也好，中将阁下说想替他添个可爱的新嫁娘。」

「就可爱这点我确实是全面同意。然而竟然受到阁下的疼爱，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危险人物？事情肯定不是只有帮他找个可爱的新嫁娘这么简单吧？」

「你到底是哪来这样的自信啊？为父都觉得有点担心了……不过，其实对方开出来的条件是想找个有骨气、有胆识，而且具备强悍实力，性别姑且算是女性的对象──然而，鲜少有这样的女性，对吧？此时听闻你在学生时期的谣传后，阁下就选中你了。」

所谓的「学生时期」，应该是指在去年毕业的史塔西亚高等学院中所发生的事吧？自己确实度过了一段难以称之平凡的校园生活，也曾引发动刀伤人的争执事件……应该是因此被认为有胆识吧？

再次体认到莫弗利这个男人看待事情的观点果然莫名其妙。

「完全没有提及可爱的要素耶。」

「说真的，外貌并不在他的条件当中，他只求胆量跟实力。」

「这是要去踢馆的条件吧！」

「哈哈哈，这可是你这桩婚事的条件，真不愧是以武功扬名的霍洛特家女儿呢！」

拜蕾塔对着快活地笑了起来的父亲展露一抹微笑。

「原来如此。看来父亲大人希望当场让身体与双脚分家呢。」

「等等、等等、等等！你的眼神也太认真了。」

「哎呀呀，我可是个性既耿直又认真的父亲的女儿。最讨厌说谎跟开玩笑了。」

发出「呵呵呵」的干笑之后，父亲顿时脸色苍白。

「竟然能实现父亲大人的愿望，我实在高兴到都快喜极而泣了。」

一拿起挂在墙上明晃晃的剑，就缓缓挥下。父亲也敏捷地抓起装饰在墙上另一把剑，并立刻应战。

客厅顿时响起刀剑碰撞时，沉重的铿锵声响。

「你就是这样才会都没有人来提亲，竟然从还在念书时就做起什么生意！甚至在社交界传出一堆不好的名声，是要被人瞧不起到什么程度啊？女人有女人的幸福。能这么快就解决你的婚事才好吧！」

「所以说，我要成为商人活下去啊。我已经都说过那么多次了，就是不想嫁人。」

「我也说过，不容许你这么做吧！」

父女俩挥舞着长剑，在客厅一隅对打起来的时候，母亲则是悠哉地喝完杯中的茶。

在那之后，无论拜蕾塔怎么抗议也没用，结婚的准备一步步进行下去。难以置信的是，两个月后就迎来婚礼的日子。

无论怎么反抗、威胁、脱逃都没办法撤回这项婚事，拜蕾塔也只能下定决心了。决定要直接跟对方当面谈判的她，被半强迫地塞进伯爵家准备的豪华马车里。身穿新娘礼服，与一同搭乘的父亲一起摇晃了一小段路程。

两人抵达的宅邸坐落于帝都的中心。与子爵家盖在郊区的小巧住家相比可说大相迳庭，让他们感到惊讶不已。

眼前是一片深宅大院。竟然要嫁到这种地方来，真教人难以置信。感觉就像被诓骗了一样。不愧是继承旧帝国贵族血脉的悠久家世，自家门第实在难以望其项背。

在父亲的带领下，一进到宅邸内，佣人们全都出来迎接。顺着他们的指引来到会客厅，只见斯瓦岗伯爵家宗主瓦纳鲁多·斯瓦岗就在里头等着他们到来。

伯爵年约五十几岁吧，一头褐发之间开始长出斑驳的白发，身躯却依然魁梧。然而，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却显得混浊，给人一种颓丧的感觉。尽管拜蕾塔对此感到有些奇怪，她的注意力却很快就投向其他地方。

坐在宗主身旁的女性脸色相当不好，那是位将一头艳丽金发盘起来的年轻女性。大概才三十几岁而已，却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有个二十五岁的儿子，应该是续弦。虽说她给人空灵的感觉，然而那副看了就令人心疼的样子，让拜蕾塔不知不觉间皱起眉头。

拜蕾塔之所以会像这样，观察并非自己结婚对象的人，是因为现场不见这位最重要对象的身影。难道是为了换上新郎礼服而拖延、迟到了吗？总之，现场只有自己穿着新娘礼服，感觉相当格格不入。

不过，这个疑问立刻就得到了解答。

「很可惜的，吾儿昨天就出发前往战场了。战况似乎不太理想，在名义上你已经是伯爵家的媳妇了，婚礼就等到他回来之后再说吧。总之，那个可恨的儿子升迁之后，就这么出征去了。」

「伯爵大人，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你们没听说吗？只要结婚就能升迁，所以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他说妻子来了之后，只要让她随便在宅邸里生活就好。」

父亲应该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吧。确实有耳闻对方的军阶会升到中校，但他肯定不晓得条件是要和拜蕾塔结婚。只见他顿时语塞，脸色沉了下来。

然而在这样的父亲身旁，拜蕾塔换了个想法，如果是当丈夫不在的期间，身处妻子的立场也不错。既不会被丈夫这种没用的东西束缚，也不会被家人逼着结婚，这样的生活岂不是满快活的？

如果丈夫从战场上回来了，到时候只要赶紧逃走就好。幸好丈夫对自己似乎也不感兴趣的样子，肯定会很干脆就答应离婚。而且除了丈夫之外，这个家也有让拜蕾塔深感兴趣的事情──那就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低着头，从未开口的婆婆。

瓦纳鲁多并没有特别关心坐在身旁的她，并继续说道：

「不过，老夫身为宗主，没必要听从那家伙所说的话。既然现在最重要的丈夫也不在，你想回去子爵家生活也没关系，如何？」

以随便的语气抛来的问题，让拜蕾塔缓缓眨了眨眼。

「拜蕾塔，这次真的是我不好，若想回来家里也没问题！」

「不，父亲大人，我想就此在这里生活。毕竟丈夫也都这么说了。」

投以一道锐利的视线之后，父亲也察觉到拜蕾塔的意志，而点了点头。他应该是理解这个家有某些地方触动了注重仁义与人情的女儿的心弦吧。

就这样，拜蕾塔成为斯瓦岗伯爵家的一员。

结果，父亲满怀担忧地回去了。既然没有要举办婚礼，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就这么像被伯爵赶走一般离去。

虽然说了「还会再过来看看」，但父亲这次预计也要上战场，不过因为是后勤支援部队，才比较晚被召集而已。拜蕾塔并没有要上战场，因此处境肯定远比父亲更加安全。毕竟再怎么说，也不至于在夫家丧命。她不禁觉得，比起女儿，父亲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拜蕾塔说着希望父亲能平安无事，却得到父亲回覆「身为帝国军人，无论面对任何状况都该勇猛果敢地踏上战场」，这番一如往常认真到不行的话。尽管想顶上一句「不要一股脑冲上前去结果落败就好」，拜蕾塔还是把话吞回了肚子里。

虽然结婚对象跟瓦纳鲁多的态度都很不好，但姑且还是有为自己准备了房间。在佣人的带路下，来到一个宽敞单间，从今以后就是拜蕾塔的房间。从家里带来的一点行囊，佣人都已整理妥当，拜蕾塔也只能待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呆。眼前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做。就算想采取行动，资讯也远远不足。

结果，直到被叫去吃晚餐之前，拜蕾塔都在房间的躺椅上，反覆回想着白天时与父亲的互动。

在几乎教人喘不过气的紧绷气氛中吃着晚餐时，餐厅里铿锵地响起碗盘破碎的刺耳声响。

晚餐时，在伯爵家餐厅长桌就坐的有四个人，包括伯爵夫妇及一位小女孩。她是今年才刚满六岁的米蕾娜。也就是拜蕾塔的小姑。

有着遗传自母亲的一头金发，以及传承父亲水蓝色双眼的女孩，感觉很害怕般、畏畏缩缩地做了自我介绍。这样的举动以她的年纪来说相当成熟，就算跟拜蕾塔相比，也显得格外文静；与其说她怕生，更像在害怕着什么似的。这也让拜蕾塔庆幸自己有留在这里，不只是婆婆芯希雅，连小姑都深受其害，着实不可原谅。

拜蕾塔轻而易举就推测出元凶正是将餐具摔在地上的那个男人。

「吵死了，少啰嗦！连你都要对我颐指气使吗！」

瓦纳鲁多会这么生气，不过是因为芯希雅一句「老爷你酒喝太多了」的劝诫而已。然而，这似乎点燃了他的怒火。公公力道强劲地甩了婆婆一巴掌，从她肿起的脸颊看来，嘴巴里应该也受伤了。白皙的肌肤泛起了红印，看了就让人心疼。

然而，无论待在餐厅里的管家、服侍用餐的男佣及女仆，任谁都没有要上前阻止宗主的暴行。

他们都尽可能不表现出任何反应，只是屏住气息地在一旁看着。

「那个笨儿子都离开帝都了，我随心所欲一下又怎么样？」

眼看男人又举起手来要再次施暴的样子，拜蕾塔连忙上前轻轻抓住他的手。

「竟然对自己应当守护的妇孺出手，尽管退役了，您这样还能算是个帝国军人吗？」

伯爵是退役军人，在战争中罹患肺病成了伤兵，听闻从此就窝在宅邸里专注于管理领地。但总觉得事有蹊跷。斯瓦岗伯爵拥有领地，而且听说管理得很顺遂，似乎也没有大笔欠债；然而从公公这副德性看来，实在难以想像。

不过，管理领地的事情可以往后再调查，现在还是以压制住眼前这个男人为优先。

「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才想这么问呢，父亲大人。看来您真的喝了不少。母亲大人也都这么说了，就请别再喝了吧。」

「吵死了，区区子爵家的小丫头竟胆敢指使老夫！不过是个虚有其名、被丈夫抛弃的妻子，摆什么大架子！」

「哎呀，父亲大人，这话说起来可真是矛盾呢！我是个小丫头，骨架子自然也小啊。」

拜蕾塔扬起「呵呵呵」的干笑声之后，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公公喷着口水怒吼道：

「少搬弄那种歪理了！还不快点放手！」

「堂堂的退役帝国军人，竟说这种奇怪的话。难道您已经醉到连一个柔弱丫头的力道都甩不开了吗？真令人傻眼呢。」

「你这混帐东西，给我过来，马上就让你成为我剑下亡魂！」

「老、老爷……请别这样！」

芯希雅连忙攀住怒气冲冲的瓦纳鲁多，那温柔的本性令人动容。

哪像拜蕾塔的母亲，根本不会把吵起来的父女俩放在眼里。由于早就司空见惯了，别说上前阻止，她甚至懒得开口劝阻。

「面对一个小丫头也毫不留情啊……不过，或许这样能让您体认到自己喝到多醉了吧！」

「什么！」

「我接受您的挑战，到那边的屋檐下就可以了吗？」

除了公公以外，拜蕾塔的一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移动脚步，在吊灯的灯光照耀下，先走到餐厅外屋檐下的公公眯细了双眼。

「你就穿这样吗？」

新娘礼服当然已经换下来了，但拜蕾塔依然穿着略显华美的礼服。那是一件裙摆宽松的洋装。顺带一提，伯爵家完全没有替她准备平时要穿的衣物，这是自己带来的。

这是父母祝贺拜蕾塔结婚所赠送的礼服，总不能染上血污。他们表示毕竟是要嫁到伯爵家，因此似乎挑选了十分昂贵的布料，因此也不能为了清掉血渍而用力搓洗。

父母说不定是事先预料到、为了避免发生这种事情，才会送上这件洋装。但简单来说只要别弄脏，俐落地击倒对方就好了。

「当然，就算输了我也不会拿穿着裙子当借口。而且，我已经习惯了。」

「哼，嚣张的小丫头！我看你应该是有两把刷子才胆敢挑战老夫，但终究横竖只是小丫头在耍耍剑而已！一个小女孩竟想做什么反抗，乖乖听话不就没事了？老夫这就让你再也不敢强词夺理！」

气到抓狂的他，似乎不晓得拜蕾塔这桩婚事的条件。而且他跟儿子之间的关系好像很不好，应该也难以想像会有符合那种踢馆般条件的新娘吧？如果他认为自己的程度不过是千金小姐的花拳绣腿，那正好，毕竟自负正是最大的破绽。

「父亲大人才是，请别说出因为酩酊大醉而拿不稳长剑这种借口喔！」

「哈哈哈！你说话真有趣啊，小丫头。竟然想赢过老夫吗……哼，要是真的被你打败，不管你有任何要求，老夫都能答应！」

打从一开始，拜蕾塔只是想恳请瓦纳鲁多不要喝到烂醉而已，但看样子，事情好像闹大了起来。既然他说任何要求都可以，那确实有一件希望他答应的事情。

当拜蕾塔这么沉思时，公公无所畏惧地笑了。

「前提是你要能打败老夫再说。这就将你送上黄泉，为自己侮辱退役军人懊悔一番！」

他好像完全没有要手下留情的意思。既然都说要送上黄泉了，公公应该将以会确实杀害自己的气势攻过来吧。

伴随着这句话，他就架好真剑，迎面挥下。拜蕾塔也举起自己的剑接下攻击，并将重心侧移，化解对方的力道。

即使喝醉了，以拜蕾塔的力量也敌不过男人。先接下攻击，再化解力道──她不断反覆这样的动作；虽然看起来很不起眼，但其实需要相当精湛的技巧。为了学会这样的招数，更需要经历长年的修练才行，然而瓦纳鲁多应该是没察觉到这一点吧？只见他忿忿地啧了一声。

「一味地接下攻击，你只会逃吗？」

「小丫头有小丫头的做法呀。」

公公的剑比想像中还要快，但还是比不上身为现任上校的父亲，实力甚至不及担任文官的兄长吧。大概因为喝醉的关系，动作既单纯又容易看穿。几乎可说是憨直了。

拜蕾塔不禁回想起结婚的条件：要有骨气又有胆识，而且具备强悍实力，性别姑且算是女性的对象。听了让人不禁拿踢馆来比喻，没想到还真是如此。

正当思及此而感到有趣时，瓦纳鲁多的眉头微微皱起。她并没有瞧不起公公，但说不定是心情表现出来，结果被误会了。

交剑的铿锵声响起几次之后，变得有些粗劣。应该是因为迟迟没有分出胜负，而让瓦纳鲁多感到焦躁了吧。

「你这混帐！」

「喝啊！」

焦躁就会产生破绽，挥剑的动作稍微大了一点，就很容易预测白刃的轨道。用自己的剑捕捉到横向扫来的长剑，并应声弹开。离开公公手上的剑转了好几圈，这才刺进隔了一点距离的地面。

拜蕾塔拿着明晃晃的剑尖，直指一脸茫然的公公喉头。

「分出胜负了呢，父亲大人。我不就说您喝醉了吗？」

「咕！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哎呀，您是要醉到什么程度呢？我是今天嫁进来的斯瓦岗伯爵家的媳妇啊，您已经忘了吗？」

看着拜蕾塔露出一抹艳丽微笑，原本目瞪口呆的瓦纳鲁多也扬起了嘴角。

那副神情，看起来就像在嘲笑自己一般。他也收敛起直到刚才像在自暴自弃的态度。说不定，他也是有着借酒逃避的苦衷。

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对妇孺出手。

「这样啊……那家伙娶了个这样的女孩啊。知道了，随你高兴吧！你的要求是什么？」

看来他没有要反悔决斗前那番气话般的约定──拜蕾塔细细端详着再次提起这个约定的瓦纳鲁多。

「这个嘛，既然您要答应我的要求，正好是个绝佳的机会。虽然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希望您可以给我一个东西。」

「哼，快说。」

「我想跟丈夫离婚。等他要从战场归来时，我想送一封离婚书状给他。届时父亲大人能不能表明一下您也同意离婚呢？只要在信件上使用伯爵家的封蜡就可以了。」

「什……你说离婚……？小丫头，你这是在玩弄继承了旧帝国贵族悠久血脉的我等斯瓦岗伯爵家吗？」

「这真是奇怪，您身为军人，竟然替贵族派说话吗？」

盖罕达帝国的历史上充满着战争，因为帝国是透过并吞好几个周边国家而成。原本只是几个小国凑在一起，统称旧帝国；那些在旧帝国时代被任命为贵族的家系，就被称作贵族派，大多是以过去美好的时代为尊，而且政治思想古板的人。相对的，像是拜蕾塔他们家系这样的军人，大多原本都是靠着战争功绩而得到爵位的平民。虽是贵族，感觉比较像是一步登天，而且家世背景也尚浅。因此跟贵族派站在对立立场，并被称作军人派。

斯瓦岗伯爵家尽管继承旧帝国贵族的血脉，但终究还是军人，很有可能并不是那么重视血统。

「哈哈哈！这还真是把一个有毛病的丫头娶进门了，竟然在结婚当天就商量起离婚的事情。原来你不是为了攀附地位才嫁进来的啊？」

「我只是刚好符合了丈夫提出的，像是要踢馆般的相亲条件而已。」

「什么意思啊……」

这话说来实在太莫名其妙，因此公公会感到费解地眯细双眼，也是正常的反应。

毕竟比起任何人，拜蕾塔自己最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那个素未谋面的丈夫，要求妻子需要具备胆识及实力呢？实在太奇怪了。即使如此，想也知道就算她老实回答，也只会被公公取笑而已。

「那么，就再重申一次一开始恳请您的事情吧！」

说出「往后禁止喝到烂醉」以及「品酒浅尝即止」的忠告之后，他还真的爆笑出声了。很明显能感受到不知道该做何反应的芯希雅，还有在场以管家为首的所有佣人，看着主子这个样子，都怀着震撼的心境呆站在原地。

就这么好一阵子，伯爵家始终只回响着他的爽朗大笑。

从那晚决斗之后，过了几天。

在这之前，斯瓦岗伯爵家宗主似乎都过着沉迷于酒精的日子；而自从被拜蕾塔轻轻松松打败之后，瓦纳鲁多就断然戒酒了。

相对的，接连下来都是号称剑术练习、实则进行对决的日子。可能是输给一个女孩让他感到格外懊悔，整个人脱胎换骨似的勤加锻炼之后，自然就会想找个对手。

不再喝酒的公公能力确实没那么熟练，但还满难对付的。还以为只会展开一场唇枪舌战，没想到真的单手持剑在庭院对打，也真是变成奇怪的关系了。

简直就像身在老家一样，不，说不定比待在老家还要快活，没想到住起来觉得满舒适的。发现只要没有丈夫这个存在好像就能随心所欲的拜蕾塔，在伯爵家过着自在的生活。

更重要的是，这个家里还有疗愈人心的存在。像现在这样经过走廊时，就有个惹人怜爱的女孩从门扉后面探出头来。

因为害怕家人而躲起身影，但还是投来幼童特有充满好奇心的视线。

「那个，姊姊大人……」

轻易就能打动人心。

发音不是很清晰的口吻，应该是因为还不太习惯说话吧？一个让人觉得比实际年龄还要幼小的可爱女孩，喊着「姊姊大人」并用那双仰慕的眼神看了过来，这是何等奖励啊！

「怎么了吗？」

尽可能以温柔的语气并对她扬起微笑之后，女孩澎润的白皙脸颊就浅浅地泛红，抬起视线看了过来。自己绝对没有露出好像带着犯罪气息的诡谲笑容……应该吧。

「我可以称呼你为蕾塔姊姊吗？」

「当然呀！那我也能叫你米蕾娜吗？」

「嗯！」

看着脸上堆满笑容、点点头的小姑，拜蕾塔内心都跟着温暖了起来，看来，结婚生活也满不错的。

既然丈夫短时间内还不会回来，那就继续这么在伯爵家度过快活的日子吧！

然而这个伯爵家，似乎有着比想像中更加严重的问题。

眼前这位小姑是公公跟婆婆所生的孩子，但芯希雅果不其然是现年五十六岁的瓦纳鲁多的后妻，现年三十岁。也就是说，她跟儿子安纳尔德的年纪还比较接近。这种事情在贵族阶级的婚姻当中满常见的，不过强逼出身自贫穷的男爵家、当时二十岁的芯希雅结婚之后，公公很早就把亲儿子赶出家门，在家为所欲为──主要是在酗酒及暴力这方面。

与前妻之间生下的安纳尔德，一到了十五岁就进入军官学校就读，好像都没有回到宅邸生活。毕竟宿舍设备一应俱全，就算没有回家也不会伤脑筋。毕业之后似乎就待在军方安排的住处，家里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当时都在哪里生活。因此，家里没有人能保护母女俩，佣人们也都胆颤心惊地烦忧着，不知道夫人跟小姐会不会哪一天就这么遭到杀害。然而，又不能忤逆主子，况且也没人能阻止再怎么颓丧也是退役帝国军人的公公，因此度过了一段气氛相当紧张的日子。

这些事情，都是听以管家杜诺班为首的佣人们所说。

在餐厅以剑规劝公公时，他们认为最终必定会演变成刀伤事件，全都吓得一脸铁青，幸好事情圆满落幕，伯爵家的人也都纷纷表达感谢之意。从小就一天到晚都被说是男人婆、野丫头，并一再被告诫要表现出女人味的拜蕾塔，有生以来第一次因为自己的个性而受人褒奖甚至感谢，不禁感到得意洋洋。

一开始还打算装乖，没想到露出本性却被捧上天，活像个救世主似的。会乐成这样也是无可厚非。

这件事要是传回老家，大概会立刻被叫回去，但她牵起小姑一双小手，下定决心直到被发现之前都会任意行事。

更重要的是，能保护住这双可爱的小手令人开心，身上不再出现受暴伤势的婆婆脸色也好多了，总觉得笼罩整个伯爵家的沉重气氛都跟着烟消云散。

「我们一起玩吧，米蕾娜，你喜欢什么呢？」

「我平常都跟娃娃朋友一起玩。也有书可以看喔。」

「这样呀。那可以先请你介绍朋友给我认识吗？」

「好的。」

看着脸颊染上桃红色并笑得开怀的少女，让人感到心动不已。在只有兄长的拜蕾塔看来，米蕾娜显得格外可爱。这更让她体认到，有来到这个家里真是太好了。

两人一起走在走廊上，拜蕾塔也在内心细细品味着这份幸福。

在那之后，经过了八年的岁月。

这八年来，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事情。公公要是听到这句话大概会皱起脸反驳，但在自己内心的结论就是如此。

现在，拜蕾塔跟已经长大的米蕾娜一起站在某间店的前方。当年那个娇小的女孩，现在身高已经跟拜蕾塔差不多了，顶多只有视线微微往下看的差距而已。见她成长为一位漂亮的淑女，身为嫂嫂也感到很自豪。

初夏凉爽的风吹动米蕾娜的裙摆，拜蕾塔眯细了眼，看着这样也很惹人怜爱的身影。

两人站着的地方，座落于帝都的盖帝亚大道及兰克斯大道西南方，一间面向大马路的店门前。虽然是一间外观沉稳的小小店面，但将木门漆成白色，添上蕾丝装饰，营造出一点华美的氛围。

听着伴随开门响起的清脆铃声踏入店内，只见有好几件礼服优雅地展示出来，靠墙设置的柜子上，也整齐地摆放着小配件之类的商品。

这是一间洋装专卖店。

在开心地挑选着洋装的几对母女身旁，拜蕾塔靠近她要找的那个商品柜，并向米蕾娜招了招手。

这里是拜蕾塔经营的商店。

无论什么商品摆在哪个地方，她都瞭若指掌。展示着色彩缤纷礼服的一隅，是这一期的新作，也是拜蕾塔最推荐的商品。她第一眼看到时，就觉得这样可爱的设计相当适合惹人怜爱的米蕾娜。

在战争越演越烈的时候，这间店的主要服务，是将那些不再需要的礼服拿来清洗后重制。当时的社会风气下，太过奢华的衣装会让人多有微词，即使是贵族也无法在服装上挹注太多费用。然而，对妇人们来说，只要有社交需求还是会想打扮。因此，拜蕾塔就做起了拿现有的礼服加工，改制成另一件礼服的生意。由于能以不到从头开始订制全新礼服一半的价格便能做出一件新的礼服，转瞬间就受到大众欢迎。同时也会承接到客人自家重制礼服的委托工作，这样的需求超乎预期的多。

就算是重视颜面的贵族，各家的内部情况其实还是满窘迫的。只要搭上节约简朴的风潮，也不用再那么重视光鲜亮丽的格调。倒不如说正因为贵族率先穿上这样的衣物，更成为最好的宣传。比起二手衣，将这样的商品称为翻新礼服感觉也满新鲜的，而且还能增添珍惜旧有好东西的附加价值。

此外，商品还标榜着翻新时会加入最新流行的元素，更是让这间店大受欢迎。多亏了各位淑女们的口耳相传，不但生意很好，业绩也很顺利地一路攀升。

然而听闻战争渐渐要迎向终结时，拜蕾塔便改变了经营方针。

这间店改为提供称为成衣的大量衣物，相对的，部分商品可以接受客制化订制。导入了可以在既有礼服款式中自由更换布料的颜色，甚至能够挑选钮扣及饰品等配件的系统。除此之外，当然也有与军方合作贩售日常军用品，以及衬衫、外套等标准化产品。为此还另外经营了大规模的工厂。

一个女人以企业家的身分忙碌地工作着，这也是她一直以来逃避恋爱及结婚的最大原因。其实本来是想以未婚的身分拓展事业，不过丈夫不在的婚姻生活也满不错的，因此现状总之是埋头于工作之中。

值班的店长发现拜蕾塔之后，微微点头示意，但也仅只如此，立刻就去接待客人了。店长知道当老板带着米蕾娜来时是私人行程，因此不会多加干涉。

环视店内，小姑的双眼都亮了起来，看着那些展示出来的礼服，她不禁发出轻声赞叹的模样，确实是这个年纪会有的反应，令人莞尔。

「米蕾娜要不要也来做件礼服呢？」

「可以吗？」

「当然呀。现在正好推出新作，可以挑选你喜欢的设计喔。这个系列很受欢迎，很快就会卖完了，趁现在让我送你这个可爱的妹妹一个礼物吧！」

「谢谢你，蕾塔姊姊。」

当她们站在礼服旁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轻笑的声音。

「你们这样看起来，就像是感情很要好的姊妹一样呢！」

「舅舅大人，你来了啊。」

「嗯，刚好抽出一点时间，总算能来见见可爱的侄女了。」

回头一看，只见一位身型修长的男人张开双手迎向拜蕾塔。

飘逸着一头接近黑色的焦茶色头发，一双翡翠绿的眼睛开心地眯细起来。

他是萨缪兹·艾德，虽然年近四十，但外貌看起来年轻许多。然而端正的脸蛋让他显得别具威严，是个既能看起来显得年轻，也能看起来显得成熟的男人。

他同时也是不仅止于帝国，旗下店铺遍及大陆全境的海雷因商会的会长。顺带一提，拜蕾塔的这间店也是由他出资。

「欢迎回来。舅舅大人过得还好吗？」

奔向他怀里互相拥抱时，拜蕾塔也端详起舅舅的脸。看起来气色还不错的样子，让她松了一口气。

「我只是出国去谈个生意而已。现在看到我可爱的侄女，精神都振奋起来了。」

萨缪兹之前到东边的邻国纳立斯王国谈生意，一去就是半年左右。

毕竟牵扯到大笔的金钱，应该是一桩有意义的洽商吧。由于是有些隐情的一场商谈，拜蕾塔之前也满担心的，看来表面上是没问题的样子。

「能让敬爱的舅舅大人这么有精神，我也觉得很高兴。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呢？」

「前天喔。来，让我仔细瞧瞧吧，拜蕾塔。」

「我已经长大成人了，不会再像米蕾娜那样还有所成长呀！」

「确实，只是半年不见，米蕾娜已完全是个淑女了呢。这么说也没错。即使如此，一段时间没人盯着，都不知道你有没有捅出什么篓子，实在让人无法掉以轻心。」

舅舅知道拜蕾塔很疼爱她的小姑，时不时也会带她到店里来，因此他们也彼此熟识。但总觉得任谁跟个性沉稳的米蕾娜相比，都会像个男人婆吧！

「哎呀，这么说还真过分。我也是个十足的淑女喔。」

「才为你进到全国最优秀的高等学院就读感到开心，却一天到晚在校内引发骚动；看你顺利毕业，正觉得安心，竟然在我去谈生意的时候就嫁人了；想说你在结婚后应该会多少安分一点，现在不但扩大经营商店的生意，还擅自盖起了制衣工厂。害我都不敢开口问你，这半年来又做了哪些事情。」

在那双完全不带一丝笑意的翡翠绿眼注视之下，拜蕾塔不禁撇开了视线。

拜蕾塔是在十二岁时，进入帝国引以为傲的高等教育机构史塔西亚高等学院就读的。然后就在十五岁毕业，并于十六岁结婚。在这段时间引发的骚动，确实是难以称为淑女的行径，不过，这也是有着逼不得已的苦衷。

但也因为这样，她现在在社交界被说得像是玩弄男人的恶女一样。像是跟公公、舅舅之间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或是念书时把学院里的男生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等等，被形容得很难听。这些谣传似乎出自嫉妒拜蕾塔的美貌之人、商场敌手，或是丈夫过往的恋人们。能放出这样的毁谤也真是厉害，但说穿了拜蕾塔也一点都不感兴趣──她埋首于工作之中，没时间顾及这些。换句话说，就是放任谣言四起。

得知这些谣传的舅舅一直都很担心，但他也反过来利用这些谣传，不让那些等闲之辈靠近拜蕾塔，因此也没有积极去澄清这些谣传。

萨缪兹是母亲的弟弟。虽然是经商家族的二男，但不知不觉间就离家去做生意了，那就是海雷因商会。经历二十几年的努力，让海雷因商会成长为不仅止于帝国，店铺更遍及大陆全境的大规模商家，而且现在依然持续成长中。拜蕾塔自诩奔放的个性、顽强的商人精神都源自舅舅，因此听他说无法对自己掉以轻心这样的评价，总觉得不太能释怀。

舅舅在社会上也染指相当狠毒之事的传闻，然而那些都并非事实，大概也参杂了对他眼红的嫉妒。他跟自己一样有着响亮的浑名，并以此赚取利益；自己不过是也找到了同样的手法罢了。

不过拜蕾塔知道，别看舅舅这样一脸爽朗的外貌，其实是个很有手段的人，因此也有点难以强烈否定那些谣传就是了。

代替忙于经商的双亲、将舅舅养大的人正是母亲，因此他也怀着相当深刻的感谢，比起双亲所说的话，他甚至更听从姊姊。从她要跟父亲结婚时，表达强烈反对意见的并非外公而是舅舅这点，就能看出端倪。父亲好像被舅舅欺负得满惨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会回想起当时的记忆，父亲直到现在也很害怕舅舅的样子。

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如此疼爱与母亲很相像的她。

萨缪兹强烈主张有商业头脑的拜蕾塔不要结婚比较好，甚至宠溺到给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一间店面经营。表面上用的是管理店铺的店长名义，但资金全都是舅舅提供，随拜蕾塔经营──那就是现在这间店的前身。成年之后，拜蕾塔已经将所有的名义都换成自己的名字了。

拜蕾塔也知道自己深受宠爱，但相对的，在各方面看来也都让舅舅担心不已。

「虽然结婚了，但都还没见过面，丈夫就跑去上战场了，所以根本没什么感觉，要我因此安分下来是不可能的。而且我在夫家还过着比待在娘家更自由的生活，这点舅舅应该也很清楚才是吧？」

「说是自由，但父亲大人一天到晚都要差使姊姊大人呀。今天在吃早餐时，也被吩咐下午要待在家里呢，好像又要谈什么工作上的事情。」

「什么？」

在米蕾娜的表情阴沉地这么打小报告之后，萨缪兹的脸色也为之一变。

「米蕾娜，你也真是的，我不是要你别担心吗？没有任何会让舅舅大人担心的事情，父亲大人只是找我商量一点关于领地的事情罢了，像是要我帮忙看看领地的收支报告，或是问我最近市场的动向之类，基本上只是陪他闲聊。之前有时也会带我到领地视察，但最近几乎都没有了。」

「原来如此，以前教过你的事情派上用场，也让我觉得很开心，我的宝贝外甥女真是伶俐，既聪明又可爱啊！但如此一来，就令人想不透了，我最近有耳闻斯瓦岗领地不太好的谣传。」

本来以为舅舅又开始讲起客套的夸赞，差点就要随便听过去，然而最后一句话语带令人不安的感觉，让拜蕾塔也跟着绷紧神经。

「舅舅大人是哪里听见那种传闻的呢？在我接获的报告中，都表示斯瓦岗伯爵的领地经营得满顺利的，而且在社交界也没特别听到不好的谣言呀！」

与拜蕾塔刚嫁过来的时候相比，状况已经稳定许多。毕竟刚嫁过来的时候，公公一点也不在乎领地的经营，还全盘丢给佣人处理；就连实际踏入领地的次数，也是好几年才一次的样子。由于国家会派遣行政税务调查官去检查，他甚至曾大言不惭地说反正这只要看调查官提出的报告就好，是一件简单的工作。察觉这件事之后，拜蕾塔就拎着公公的脖子强行带他去领地视察，现在想想也成了一段美好的回忆。一起搭乘马车前往领地时，可真是一整路都听他埋怨，公公到现在甚至还会翻出当时的旧帐来。为什么我非得要这样带领主前往领地才行啊？自己又不是负责监督领主的人……拜蕾塔会在内心一再抱怨这件事也是无可厚非吧？

待在领地的执事长有时会送来一些像是陈情书的信件，但感觉都不是那么迫切的事情。不，说到头来应该是要交到领主手上的陈情书，会送来给拜蕾塔这件事本身或许就有问题。尽管一边自省当时应该要多抱持一点危机意识，然而时常陪同出席的社交场合上也不见什么奇怪的状况。讲到领地也都是正面的传闻，没听过有什么负面的消息。

「因为有人巧妙地掩饰了这件事情。甚至连敏锐的商人们，都会特别留意不跟那边进行太大笔的交易。」

「哎呀，这样听起来还真危险，能不能请你说明得详尽一点呢？」

一旦向上抬起视线看着舅舅，他就一副相当开心的样子扬起笑容。

「当然没问题。不过，我虽然很想亲口跟你解释，但说起来太花时间，就事先整理成一份报告了。」

萨缪兹将拿在手上的信件递上前去，还抛了一个媚眼。拜蕾塔一边道谢并接过了报告。

看样子回家之后得向公公问个清楚才行。

「另外，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据说邻国答应劝降了。」

「艾德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呢？」

米蕾娜发出惊呼。

「这代表两国将缔结停战协定。实质上迎来战争终结。报纸近期应该就会报导这件事。也就是说，你的兄长要回来了喔。」

「咦，兄长大人要回来了？那、那么姊姊大人……会、会怎么样呢？」

平常就有告知斯瓦岗伯爵一家人，等战争结束，安纳尔德确定要从战场回来时，拜蕾塔就会跟他离婚。公公虽然不太情愿，但婆婆跟小姑都大力赞成，应该是因为她们知道安纳尔德冷漠的一面吧？她们甚至当面对拜蕾塔说过，就算有他这个丈夫，日子也不会幸福。

既然她们都保证就算他回到家里，可能也对拜蕾塔一点兴趣也没有，那就更想跟这样的丈夫离婚了。

拜蕾塔已经二十四岁，但她还有许许多多想挑战的事情。战争一旦结束，帝都也会跟着复兴吧？既然需求会增加，生意也会跟着好起来，热络的景气想必是现今无法比拟。

拜蕾塔的商人脑筋已经快速地动了起来，世上还多的是她想卖的东西、想采购的东西。怎能容许受到一个对自己毫无兴趣的丈夫阻挠。

「我听说会从南部战线开始撤退，但第一批应该是下级士兵。你的丈夫是负责指挥的校官，现在大概还待在前线基地吧！」

「那我这就寄离婚书状过去，得赶紧行动才行。」

「姊姊大人，虽然有些寂寞，但我还是会替你加油的。」

「谢谢，米蕾娜。也谢谢舅舅大人告诉我这个消息。」

「如此一来，我的宝贝侄女就会恢复自由身，再多的协助都在所不惜。顺利的话，要不要一起去西南方采购呢？我找到一些有趣的矿石，想必你也会喜欢。」

「舅舅大人真是的，也太心急了，但我很期待喔！那么，我得赶紧去见父亲大人了。」

拜蕾塔面带微笑，然而挺直的背脊所散发出的气魄非比寻常。

一回到斯瓦岗伯爵宅邸，拜蕾塔就立刻奔向公公的办公室。一听到做正当生意的商人会收手，她就已经觉得事情相当可疑了，但在回家的马车里看起舅舅给的报告时，还是倒抽了一口气。

根据那份报告显示，事情是跟领地的谷物有关，实际收获量计算出来的纳税金额跟申报的数字有所出入。简单来说，就是贪污。

听瓦纳鲁多说，刚好负责巡视领地的调查官今天下午会带报告过来，因此拜蕾塔先将离婚书状的事情摆在一旁，主动表示要一同出席。是不是之前不该将所有领地工作都交给担任领主的公公处理呢？然而，这本来就是公公的怠慢所致。

强忍下想逼问公公的心情，拜蕾塔一边警戒调查官，伺机而动。

「领民们都困苦到连要图个温饱都有困难……」

一如公公所吩咐、在午餐时间过后现身的调查官，一脸悲痛的样子倾诉着，他颤抖双肩的模样，甚至教人感到怜悯。

隔着办公室里的会客区与之对峙时，那逼真的演技让拜蕾塔顿时语塞。然而公公还是一脸不高兴的样子，用冷漠的语气说：

「已经有另外送物资过去了吧？为什么还会不够？」

「不，那些物资都已经分发下去了。然而今年出生人数较多，因此数量不足。」

坐在公公旁边的拜蕾塔对他问道：

「明明作物歉收，出产人数却比较多吗？」

「咦？是的。」

「请问现在死胎及死亡人数各为多少呢？」

「呃，这……呃，我记得在这边……请参考这份资料。」

接过调查官拿出来的文件，一一看过上头记录的领民人口、出生人数、死胎人数，以及死亡人数等数字。然而只是粗略看过去，就让拜蕾塔不禁皱起眉头。

「那个，从这份资料看来，跟往年相去无几啊。」

「这……确实如此呢。」

「咦？但都因为作物歉收而造成物资不足了，为什么死亡人数还是没有太大变化呢？」

拜蕾塔的提问，让调查官神色大变，那不再只是悲痛而已，真的是一脸铁青。感觉好像马上就要昏倒一样，公公也顿时察觉他的反应很可疑。

「这是怎么回事？」

「非常抱歉，应该是文件有所疏漏。大概是我带成在某个环节有数字出错的资料了。」

「开什么玩笑！」

公公怒吼一声并站起身来。

接下来就进行得相当迅速了，立刻对调查官严厉追究这件事，让他自白。根据他的说法，这似乎出自领地的执事长所下的指示。

在那之后，就把调查官交给宪兵处理了。虽然有确认到他的其他罪行，但基本上领地的问题都是领主该解决的事情，因此也不用期待宪兵还会给出什么情报。只能为了不再让他罪加一等并送进牢里而已。

在剩下两人独处的办公室里，拜蕾塔看向气愤的公公。

「什么叫经营状态毫无问题，问题堆积如山！」

「毕竟父亲大人个性坦率，更犹如善人典范般不加怀疑，想必平时也是形式上收下报告、不会严加查核，就让调查官回去了吧？只是稍微调查了一下，就能发现谷物的收支数字已经有好几年不吻合了。总之，父亲大人还是先跑一趟领地，严格地监督一下比较好。平常看您总是没待几天就回来，我就觉得不太对劲……这样说来，是您的监督不够透澈喔！」

「啧，你还是一样讲话这么嚣张……就算花再多时间去领地视察，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闻言，拜蕾塔硬是吞回「怎么可能没差」的顶撞，并尽可能保持冷静地说：

「似乎是有一群可疑人物在盗卖谷物的样子，而且还是卖到邻国去……」

「你从哪里听说的？」

「商人有商人的情报网呀。」

让公公瞥了一眼萨缪兹给的报告内容之后，他不屑地哼了一声。

「那你也跟老夫一起去。」

「我吗？」

「包含移动日程在内，跟老夫前往领地十天左右，你去调整自己的工作，配合安排。毕竟还要搜集这边的资料才行，就在一个月内前往好了。」

「这也太强人所难了。我接下来还有新款的礼服要上市……也要推广这一季的流行趋势……」

「跟领民相比，何者重要？」

这是什么宛如新婚妻子会说「工作跟我哪一个重要」的问题啊？从没想过竟然会从年纪比自己父亲还大的瓦纳鲁多口中听到这句话，一点也不可爱，而且完全不会让人感到怦然心动。但是，即使丈夫不在，只要家里还有这个蛮横的公公，媳妇好像也只能服从了。

于是，就这么决定了要一同前往斯瓦岗伯爵家领地视察。然而，拜蕾塔今天的目的不只是要报告关于调查官的事情。

「父亲大人，您知道即将缔结停战协定的事情吗？」

「喔，确实有听说这么一回事。真的要缔结协定？这么说来，家里有收到要寄给儿子参加典礼的邀请函，那应该就是庆功宴吧？」

「应该是呢，所以说，我想寄出以前拜托过您的离婚书状。」

拜蕾塔一边说着，一边将准备好的离婚书状拿到瓦纳鲁多的眼前，但他只是看了一眼内容就冷哼了一声。

「这书状的内容还真是讽刺，而且你竟然是真的要离婚？」

这封信写着要给素未谋面的丈夫确实有些讽刺，但对拜蕾塔来说，这是毫无虚假的事实。内容旨在听闻战争结束，因此要跟丈夫离婚。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要写的内容。

「是可以协助你寄出这封信，但要是儿子没有任何回覆，老夫也没辙。」

「当然，我可不能再多加劳烦父亲大人，您只要留个署名就可以了。」

对方是个没见上一面就前往战场的丈夫，既然对自己没有任何执着，应该会干脆地答应离婚才对。虽然凡事都有可能发生无法预测的状况，但这次想必只要送一封信过去就能解决了。

「你就这么想离婚？也没见你有想改嫁他人的意思啊。」

「毕竟我本来就没有打算要结婚呀！我可不想被丈夫束缚。」

「比起束缚，儿子应该会随你过自己的生活吧，跟现在也相差不远。」

「即使如此，在许多状况下，妻子还是必须跟丈夫一起行动；而且，也会有些事情不希望妻子去做的吧？再怎么说，应该都不会答应妻子出国采购才是？」

「老夫是不知道他会干涉到什么程度，但大概不会随便让你出国吧？」

「那就太痛苦了。一想到说不定会错过商机，就让我感到万分恐惧。而且采购商品时，我还是希望能够亲眼确认。」

拜蕾塔这么强调之后，公公傻眼地叹了一口气。

「可真是商人本性啊。」

「谢谢您的这番赞扬，就是如此，我才想恢复自由身。」

「随你高兴，但你还是要陪我去视察领地，就算缔结了停战协定，他也不是马上就会回来。」

「话虽如此，他也可能随时都会回来呀！所以我希望能够尽早离开。说到头来，领地问题本来就是父亲大人的工作呢！」

「哼，一开始指出疑点的是你，老夫可要你负责到最后。为此，你得继续留在家里一段时间。反正儿子就算从战场归来了，想必也不会回到家里吧！」

公公语气平淡地说。他们父子关系确实很差的样子，就连佣人们都是异口同声地断言，若非特别重大的场合，拜蕾塔的丈夫是不会来到这个宅邸露脸的。

「我知道了，届时会与父亲大人一同前往领地。」

就算信寄出去了，他也确实不见得会立刻归来；就算真的很快就撤退了，大概也不会跑来见一点都不感兴趣的妻子。自己的行囊也都已经整理好，随时都能离开，不过接下来这一个月还是得配合公公才行。

拜蕾塔竟然稍微松了一口气，看样子，还是有点舍不得这个家。

「说来也真奇怪，明明一天到晚都被父亲大人使唤……没想到在这里的生活也过得满开心的呢！」

「你还是一样，蛮不讲理的话都能直言不讳啊。至少也有点淑女风范，文雅地道谢一下吧？」

「哎呀，父亲大人才是，夸赞人的品味一点都没变呢！直到最后都没能矫正这一点，真令人感到懊悔。非常抱歉，是我能力不足。」

面对乖乖道歉的拜蕾塔，公公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紧闭起嘴巴。然而，要是再更惹怒他就太危险了，说不定还会闹起脾气，不愿在信上署名。

「我也会去调查一下关于谷物的事情，还请父亲大人在信上签下一笔。」

拜蕾塔提出退让的意见加以安抚，于是公公在离婚书状上署名之后，还印下了伯爵家家徽的封蜡。

虽然在那隔天就把信寄往战地，但过了半个月也是音讯全无。由于《帝国日报》后来也刊登出正式缔结停战协定的消息，因此丈夫肯定是要归来了。然而，即使是邮递时程有所延宕，也不至于过了这么久都还没有消息。

尽管觉得费解，要去领地视察的日子也一天天逼近，拜蕾塔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

瓦纳鲁多整理了至今从领地传回的所有报告，并总算将放在帝都的资料都看过一次了。由于前往领地视察的日子就订在四天后，拜蕾塔也一边整理工作并做好准备。

就在这样日常中的一个深夜。

拜蕾塔忽然察觉房间里出现他人的气息，并醒转过来。四下很昏暗，从窗帘的缝隙间照进来的月光，是唯一可以仰赖的光源。

寝室里应该只有自己一个人而已。然而，却能感受到他人投来强烈的视线。

不经意撇过头去，就能看出有个男人正站在床边。在勉强只能看见他身形的轮廓、模糊表情的视线之中，拜蕾塔强忍下惊吓的哀号，缓缓撑起身体。

半睡半醒之间的朦胧视野中，只见轮廓总算清晰了一点的男人有着相当漂亮的脸蛋。细长的双眼，挺拔的鼻梁，以及一对薄唇，五官全都端正到几乎教人害怕。

「老公，初次见面。以这样的打扮相见真是抱歉。」

「呵，初次见面。现在已经是深夜时分，穿着睡衣是理所当然。怎么会知道我就是你的丈夫呢？」

低沉的嗓音，听起来还满顺耳的，他开心笑着的模样也让人抱持好感。在大家口中这个残忍、冷酷之类，总之是个冷冰冰的男人，此时的神情却很柔和──看来传闻终究只是传闻罢了？

然而，拜蕾塔却觉得站在一旁的男人好像在压抑着某种气愤怒火似的冷漠。不知道他究竟是对什么事情看不顺眼，感觉就像在按捺不悦的心情。

自己的脖子一阵发麻。

通常遇到要格外小心的时候，就会产生这种感觉。像是遇到伤脑筋的客人，或是公公硬是将棘手的工作塞过来找麻烦的时候。

「家里的人跟我说这里是夫妻的寝室，而且能像这样堂而皇之地凝视女性睡脸的人也很有限。你是什么时候回到家里来的呢？」

刚嫁来这个家的时候，就有听人说明过这里是给他们夫妻俩的房间。本来好像是丈夫母亲在用的房间。这里跟安纳尔德的房间连通在一起，所以就改建为夫妻的寝室。旁边是丈夫的房间，另一边则是安排给拜蕾塔的房间，三个房间连通在一起，中间休憩之处就是夫妻的寝室。

「我刚刚才到。」

虽然这么说，他身上却是简朴的衬衫及休闲裤的打扮。对于他并非穿着军服，而是日常服饰，拜蕾塔总觉得有些奇怪，怎么看都不像是才刚从战场回来，而是一副已经安顿下来的感觉。但她并没有言及这点，并向他慰劳道：

「辛苦你了，请好好休息。」

「我会的，但有件事情我觉得还是早点跟你说比较好。」

他高举起拿在手中的一封信，那是拜蕾塔在大约一个月前寄往南部战线的离婚书状。看来是有顺利送到对方手中，但此时却笼罩着一股与安心相去甚远的气氛。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原本以为会在双方同意之下答应离婚，然而从他身上却感受不出这种倾向。忍着背部滑落的冷汗，拜蕾塔故意缓缓开口：

「这样三更半夜的，是要跟我说什么呢？」

「也是，要谈的内容，确实不比在战争一结束就说要离婚还更令人出乎意料。」

他在生气。

而且相当恼火。

他沉稳的语气可说是相当平静，真要说起来，能算是心情很好的样子，但不知为何就是能感受得出他极为愤怒。

拜蕾塔差点就要啧了一声。因为不想跟对方见面，所以才盘算着只将离婚书状寄过去之后就赶紧逃离这个家；没想到对方竟然朝着挽留的方向采取行动。

她甚至想过，丈夫可能还会乐得答应离婚。然而这样的做法似乎错了。如此一来，为了看穿这个男人的心思，就得更了解他一点才行。

「老公，非常抱歉。我本来只是想为忙碌到没时间见上一面就赶赴前线的你，多少减轻一点负担。何况就算回来了，你想必也要忙于工作，总不能给你带来麻烦。」

「是没错，我确实一直忙于工作，几乎没有什么私人时间。但毕竟是在战场上第一次收到妻子寄来的信，多少还是感到有些雀跃。但可真没想到竟是要提离婚的内容，那确实让我焦急不已。」

他用完全感受不到焦急的口吻这么说。男人话说至此，便像在试探般开口说：

「你现在依然想跟我离婚吗？」

「是呀，这是……当然。」

「如果你想离婚的理由是素未谋面，我们现在就像这样面对面交谈了，因此也无法成立呢！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理由呢？」

「八年来都将妻子置之不理，应该足以成为离婚的理由才是。」

「原来如此。但战争期间算是特例，我想，现今也有许多夫妻都是这样吧？而且战争一结束就立刻提起这件事情，想必在你心中没有丝毫要慰劳战场上的丈夫的打算？」

到前线作战当然很辛苦，但就算没有自己的慰借，想必也有很多人愿意抚慰一如传闻貌美的丈夫吧。实际上，就连在昏暗的光线中也都能看出他端正的容貌，想成为他妻子的人，应该多到双手都数不清才是。多亏如此，让拜蕾塔受到各方投来的嫉妒与羡慕，在社交界被人在背地里坏话说尽。明明多的是想成为他妻子的人，难道自己就不能想将这个身分交付给其他人吗？

真的不懂他为什么要执着于自己。

「对你来说，才真是不需要一个素未谋面的妻子吧！」

「以我的立场来讲，已婚的身分对我相当有利。往后要参加军方举办的活动时，与妻子一同出席也不会产生无端的纷争。」

原来如此，这才是真心话啊。拜蕾塔这么在内心暗忖着，叹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如果有个花瓶妻子，对他来说才是工作环境上会比较顺遂吧？这种事情给想做的人去做就好了，没道理要自己配合到底。

因为会被强行加诸妻子的身分，才会打算要在他回来之前赶快逃离；因为表现出对拜蕾塔不感兴趣的样子，才以为安纳尔德会很干脆地答应离婚，并另娶一个妻子。然而，此时面对的现实情况却出乎意料。

忍不住对自己的愚蠢感到恼火。

他这么说的意思，就是甚至懒得再去找一个新的妻子──之前可都没听说他是个这么怕麻烦的人。

「不过我连一封信都不曾写给你，这八年来完全没有回家看看你也是不争的事实。所以，我也不能践踏你想离婚的这份期望。所以，要不要跟我赌一把？」

虽然那样嘲讽自己寄出离婚书状的事情，但他所说的话也足够令人出乎意料了。拜蕾塔立刻就闪过这样的想法。

「赌一把？」

感到费解地这么反问，安纳尔德便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你要是赢了，我就答应离婚；然而如果是我获胜，你就得当我的妻子一辈子。」

「男士们真的很喜欢下赌呢。竟然要用这种游戏般的方式决定生涯大事……」

「还是说，你不跟我赌呢？如此一来，你就只能像只笼中鸟，在我的束缚下结束此生。」

男人为什么总是深信主导权在自己身上呢？听闻这种傲慢的话，尽管觉得傻眼，然而站在女人立场的自己，可说是等同于没有选择的权利。

这悄悄在拜蕾塔累积至今的自尊心上点燃了火苗。

「既然能够自由选择，我当然要挣扎到底。」

「呵，你这个人果然就是要这样回答才对。」

才第一次见面而已，他又了解自己什么了？拜蕾塔可从来不觉得自己有这么轻易就被人看透。

掩饰烦躁的情绪，她歪过头问：

「那么，要以什么当赌注呢？」

「既然是要赌上人生，就用相衬的事物当赌注吧。接下来这一个月，我会跟你上床，端看能不能怀上孩子而定，这样如何？」

「什……！」

即使是拜蕾塔也不禁语塞。

至今与其说相当自爱，还比较接近对这方面的事不感兴趣，就这么活到现在。早已过了理应还是处女的妙龄。然而实际上就还是个处女，这也没辙。然而，总不能委身于一个自己也不爱的男人──更何况还是为了一场赌注。

而且，竟然这样看待孩子。

未免太过轻视一个会诞生于世的生命了。还是对上战场的人来说，并不认为士兵的人数是一条条生命，不过是数字而已呢？是长久以来的战争麻痹了他的感受吗？还是说，他的个性本来就是如此？

然而另一方面，也有一道声音告诉自己「只要忍耐一个月就能重获自由」。就算这一个月跟他发生关系，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就能怀孕，就这点来说，算是对他不利的一项赌注。

时不时就耳闻有些夫妻会悲叹着想生个孩子却无法实现。

拜蕾塔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想法，认为这会不会就是丈夫最大限度的让步？但这也不改他瞧不起人的事实，拜蕾塔实在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对自己表现出这种接近厌恶的态度。

说穿了，在要嫁过来的时候，就早已做好会因为丈夫而失去纯洁之身的觉悟；不过当初确实也是一心计画着要如何逃离就是了。换句话说，早就认为这个行为本身应该无可避免而死心了。

无法退让的，只有一件事情──

即使如此，也想得到自由。

「你要怎么做呢？如果你要就这样继续当我的妻子，我也完全没问题就是了。」

「你应该不会再重新考虑一下赌注的内容了吧？」

「本来就该做好多少承担一些风险的觉悟才是？」

「为什么妻子也要承担风险呢？」

「战争期间将你弃之不顾是我不对，但是，既然我都听从妻子想离婚这样任性的要求了，双方应该都要承担应有的风险才对。」

说这是妻子的任性啊。

尽管自愿上钩，但自己终究是个商人。

在商场上的确要有承担风险的觉悟，然而能够设法回避风险，才是一流的商人。现在不但没有时间好好沉思，也很容易想像得到眼前的男人大概是不会颠覆这项提议了。

「我知道了，就一个月，请你务必要遵守约定喔。」

「好，我会遵守的。不然，要写下字据也可以。」

「那能请你准备吗？」

「没问题。这样我就视作你同意啰。」

这么说完，他突然就压上拜蕾塔的身体。

「你、你要做什么？」

「赌注即刻开始了喔！今晚就当作初夜吧。」

「初、初夜？你都还没写下字据给我！」

「但你已经同意这项赌注了吧？反正无论现在还是往后，要做的事情都是一样的。」

「要、要做的事……呀啊！」

在埋怨的话说出口之前，睡衣交叠的衣襟就被直接敞开。

随之弹出的乳房让拜蕾塔的脸瞬间热了起来。

做好这样的觉悟早已是八年前的事情，谁能想像得到他会突然回来，更立刻就要索求自己的身体──羞耻的感受顿时袭向混乱的脑袋。

「你做什么！」

「我只是在确认妻子的身体而已，身躯比想像中还要美丽，来，你别遮了。」

丈夫拉开了自己遮掩在胸前的手，并固定在上方。四下虽然昏暗，但从窗帘的缝隙间穿透进来的月光，以及从走廊透出的光线，就足以让人看得清晰。在无法遮掩的状态下，全身上下都被他紧盯着打量一番，让拜蕾塔更感害羞。

「腰这么细，胸部却是如此丰满，这副身躯都不知道诱惑了多少个男人……」

都还来不及追问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丈夫的手就抚上了胸口。感受到刺激，自然就流泄出甜美的细吟，一阵酥麻的感受更是直击腰际。

对于第一次感受到的欢愉心生困惑，尽管拼命想压下身体的感受，却丝毫不见效果。

「等一下，不要……这样好奇怪。」

「你只是很有感觉而已，坦率一点，感受这份欢愉吧。」

缓缓向下抚去的手给全身带起一股战栗，只是这样触摸而已，就按捺不住发出娇嗔。

明明是第一次被人这样触碰身体，却几乎做不出像样的抵抗。才以为这是对于未知感到恐惧，却又完全不像这么一回事似的，一味地受到难耐的感受侵袭。

混乱的脑袋渐渐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一般，无法清晰地思考。感觉就像被自己背叛了一样深受打击，但千丝万缕的思绪很快就紊乱不已。他的手跟舌头都牵引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舒坦，更有令人发颤的快感在体内乱窜。

他的手就这么抬起纤细的脚，但拜蕾塔依然只是茫然地任凭他摆布。

「乖孩子。来，舔一下。」

他修长的手指伸到嘴边，在如醉如梦的朦胧思绪之下，只能照着他说的伸出舌头舔上手指。分明只是这样的动作，内心却难以置信地高昂起来。这时，他忽然抽走了手指。

「嗯……」

「不用发出那种很想要的声音，我立刻就会满足你了。喏，这边让你比较舒服吧？」

他的手指在体内迸发微弱的火花，太过强烈的感受让拜蕾塔不禁伸手攀住安纳尔德的身体。

「啊！嗯嗯……怎么……！」

「不用这样装纯情，我还是会好好满足你的，很舒服吧？」

他的手指不断放大了身体深处的热度。一阵难以言喻的欢愉渗入四肢百骸，表情跟声音也都渐渐陶醉不已。

「啊啊……！」

「真是放荡的身体。别露出那种不够满足的表情，你想要的是在更深处吗？」

随着激烈的动作，声音也越来越难以抑制。接连不断地发出的娇嗔，让他扬起嘴角。

「尽情放荡也没关系喔，请让我多认识你这个妻子吧！」

时隔八年的初夜，就这么缓缓流逝而去。

＊

安纳尔德将经历初夜而累到睡着的拜蕾塔留在床上，迳自打算去洗澡便穿起放在寝室里的睡袍。

黎明时分的房间里还是有些昏暗，但至少可以看得见东西放置的地方。他淡漠地行动的态度难以想像是在一阵激情过后，然而这也是一如往常。

不过昨晚，就连自己也觉得好像太粗鲁了。很久没有像那样被一股怒火般的激昂驱使着。而且怀着那样的心情跟女人上床还是头一遭。对自己来说，就连在战场上的时候，要抑制性欲都并非难事。就算没有对象，也多的是可以让自己趋于平静的方式。就这点看来，或许可以说是安纳尔德的洁癖。

这样的自己竟会像在找麻烦似的跟看不顺眼的女人上床，光想都觉得不可思议，更没想到竟真能这么干脆就发生关系，甚至有点扫兴。她在就要发生关系的时候确实有出声抗议，但实际上看起来也是相当陶醉的样子。本来没有打算要让她荡漾到像在讨她欢心一样，但也确实受她诱惑到令人恼火的程度，动作也就自然地变得粗鲁。

会结婚也是出自长官的命令。因为本来就不感兴趣，所以就跟长官说希望是一位有骨气又有胆识的女性。原本还觉得很有趣地笑了笑的他，没想到竟真的介绍了一个对象，于是不小心就答应下来，成了一切的开端。

还以为上战场可以让自己的人生增添一点乐趣，实则不然。然而当局势步步迈向停战时，却又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因此战场应该还是有给予自己一点刺激吧？不过，也就仅此而已。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大型战事，或许会被派去镇压一些小规模的内乱，但大概也不会那么频繁发生才是。

正当觉得有些郁闷时，素未谋面的妻子所寄的信，就送到战场来了。

这才回想起自己已经结婚的同时，看着信件内容因而多少抱持了一点期待，大概就是一个错误吧。从信件的内容看来确实充满挑衅意味，感觉得出对方是个有骨气又有胆识的女性。接下来就对这个连自己都忘记她的存在，也素未谋面的妻子产生了兴趣。

接到归还命令之后，回到帝都已经过了一个多星期。安纳尔德但并没有直接回老家，而是悄悄回到军方配给的住处搜集关于妻子的情报，没想到她竟是个天大的恶女。

传闻中以她跟知名富商的舅舅之间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为首，其他像是在就读帝都第一的史塔西亚高等学院时，还跟同学爆发刀伤争执的事件；在跟自己结婚之后又跟父亲有着亲密关系；甚至只是到斯瓦岗领地三次左右，就收服了大批信众的样子。虽然不认为她跟这些人全都有着肉体关系，但这令人晕眩的不悦，甚至让自己对介绍这种对象的长官起了杀意。确实是有骨气又有胆识，完全吻合自己给出的条件，但还真是个荒唐的恶女。

这样的妻子提出了离婚的要求，不知道是出现了条件更好的对象，还是单纯想断绝跟公公之间的关系呢？无论如何，对因为跟自己毫无关系之事而想逃离的妻子，安纳尔德第一次产生了激昂的情感。

他甚至不禁佩服起对方，竟然能将自己惹怒到这种程度。

「竟然娶了一个这么不得了的女人，但要顺着对方的愿望离婚也很令人火大……」

是会应允离婚，然而，也想给对方一个教训。安纳尔德在脑子里缜密地拟定计画，并想到了这个赌注。

搜集到情报也做好准备的安纳尔德，趁着深夜时分潜入妻子睡觉的寝室。

蹑手蹑脚地靠近之后，在透进来的月光底下，女人正在熟睡当中。

看样子是没有堂而皇之地跟父亲一起睡。

只靠着淡淡的月光无法鲜明地看清她的发色，但即使闭着双眼也是个美丽的女人。那纤长卷翘的睫毛感觉几乎能在眼下留出阴影，向上勾勒出弧度的鼻形也很漂亮。再加上那澎润性感的双唇，以及遮掩在被子底下的起伏曲线……全都足以让人联想至今不知道诱惑了多少男人。

心想「这就是自己的妻子」并盯着看了一阵子之后，她的双眼忽然轻颤了一下，缓缓睁开。

女人察觉到站在床边的安纳尔德并撑起身体，也没有发出惊呼，就这么平静地开了口。这女人到底是有着多大的胆识！而且能冷静地判断出自己的身分，教人不禁怀疑她是不是真的有睡着。

不愧是一直游走于好几个男人之间的女人。

还在看状况思考要怎么搬出赌注才好时，她立刻就要自己赶紧去休息。感受到那股要把自己赶出房间的态度，让安纳尔德不禁意气用事。

自己的妻子竟然没有要慰劳从战场回来的丈夫，自顾自地利用完就想离开了吗？抱持过度的期待确实是自己太愚蠢了，但无论这样告诉自己多少次，依然无法消弭打从心底涌上的那股黑暗混浊的情感。

尽管自己是个不太懂心思微妙的变化、宛如人偶般的人，但情感也没有淡漠到连被瞧不起还能处之泰然。

一说出赌注的内容，就连她也不禁倒抽了一口气，总算是答应了之后，立刻就将她压倒在床上。自己并不是想要孩子，不过是想嘲弄她而已。仅是单纯想看看这个至今无论跟多少男人上床都没生过孩子的女人，面对这样的条件时，究竟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当然，我没打算要一辈子跟她当夫妻。如果可以一吐怨气，之后就会将她弃之不顾了。更何况自己还有工作要处理，并没有闲到还能搭理她。这一个月是军方给自己的假期。即使如此，要将难得的休假都耗在这种事情上也太蠢了。

然而，看着答应这项赌注的妻子，安纳尔德不禁后悔了。她是不是觉得胜券在握？说不定她其实是生不出孩子的体质？否则安纳尔德实在无法想像，也不愿去思考她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理由，宁愿做到这种地步也要逃离妻子的身分。

于是就这么粗暴地拥抱了她的身体。

究竟有几个男人碰过这副身体了？自己将会成为那其中一员。我并不是因此感到厌恶。但一想到怀中是父亲也曾碰过的对象，就觉得心情有些复杂。只是这样而已，而且那也不过是细微的动摇。

至今发生过关系的女人当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处女。既然挑选的是不留后患的对象，当然必然如此。因为这样，觉得她体内既生硬又狭窄的感受，也仅认为她的身体应该本来就是这样而没有多想。反正也足够湿润，行为本身也能顺利地进行下去。

分析情报，并做详尽的解析。

平常工作时都在做的这些事情，为什么这一晚的自己偏偏没有做呢？

明明正确的道路以及答案都在在浮现于眼前了。每当回想这个初夜，安纳尔德就会产生难以言喻的心情。然而，不管回想多少次，得出的结论都是那个时候的自己，真的没有注意到吧？

──就这样，迎来了令人冲击的早晨。

明亮的朝阳照耀下，此刻安纳尔德在沉睡的妻子身旁深陷绝望之中。

完全无法整顿自己的思绪，脑中呈现一片空白。不，应该说能够理解，只是无法接受而已。

洗完澡之后，才正想回自己的房间睡回笼觉时，不经意循着卷起的被子看去，并凝视着纯白的床单──正确来说，是凝视着落在上头的污渍。

是血迹。

大小就跟平常别在胸前的勋章差不多而已，不可能是致命伤。

这是在战场上常会见到，但在自己家里不太常看见的东西。不，如果不小心被刀刃割伤手指也是会看见。安纳尔德不禁自嘲起那又怎样。

确实自知深受动摇，因为那样一点点的血迹，将为自己带来足以颠覆整个人生的冲击。

＊

拜蕾塔早上清醒之后，已经不见丈夫的身影。

身旁的床单已经不再留着温暖，他应该是很早就离开了吧？说不定根本就没有睡在自己身边，毕竟床单整齐到让人不禁这么联想。

拜蕾塔被换上新的睡衣，身体也被擦干净了。会不会是安纳尔德替自己整理的呢？他或许还是有在反省，竟凭着满腔怒火度过这个初夜？虽然一点也看不出来他是这种坦率的个性，总之有这个可能性的也只有丈夫而已。

即使他将自己身上整理得好像昨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很可惜的还是无法产生「那或许是一场梦」的错觉。毕竟声音喊到喉咙都痛了起来，双腿间好像夹着某种东西的异物感，全都能明显地感受到。被自己的身体背叛的感受至今也无法消弭──无论是那么放荡的反应，还是陷入朦胧不清的意识之中，都在在伤害了自尊心。

然而，就赌注来说，接下来这一个月都还得配合那种行为才行。尽管产生「中计了」的不悦感，要后悔自己太过草率也来不及了。

但不管可以重新选择多少次，都还是会交付出身体吧？自己就是这么想要离婚，重获自由。拜蕾塔内心不断呐喊着绝对不要度过只能被丈夫束缚的人生。

然而这个状况也太尴尬了，连跟公公及小姑见面都觉得难为情。都说了那么多次会跟丈夫错开似的离开，然而那个期间却又延长了一个月，难免让人心生郁闷。总觉得比起身体状况，精神上更感受到超乎预期的疲劳。就在这么想着并撑起身体时，和刚好进到房间的丈夫对上了眼。

在早晨柔和阳光之中看见的他，散发出不同于夜晚的性感。跟昨晚一样简朴的衬衫跟休闲裤的轻便打扮，反而更衬托出他的俊美。

拜蕾塔自认对于他人的外貌不太感兴趣，但一看到他的脸，还是会切身体认到是个相当漂亮的男人。看不出来已经三十几岁了，柔软灰发犹如丝绸般细致，而那双细长的祖母绿眼更带着艳丽的目光。

带着透明感的白瓷肌肤，更是没有任何斑点般白皙。

「啊，呃，你醒了。」

「嗯，一不小心就睡太晚了。真是抱歉。」

「呃，不会。毕竟……是我太勉强你了……身体还好吗？」

总觉得他的态度跟昨晚也差太多。明明直到天快亮的时候，都还对一个初体验的人毫不留情。

耳闻许多男女情事的拜蕾塔，如果只论手技跟用语是有着相当丰富的知识。因为是跟妇人做生意，多少也会增加这方面的知识。尽管思及昨晚那样一定就是所谓的「责骂玩法」，但被煽动起羞耻心结果脑子一片混乱，也是不争的事实。这不是在新婚初夜该用的玩法吧？根本是恶鬼般的行径。

既然对方是这种人，这些话还是不要坦率听信比较好。说不定这也是一种盛大的找碴。

但就算刚起床就受到这样的挑衅，没在运转的脑袋也给不出什么像样的回答。

「谢谢你的关心。而且你似乎还替我换了衣服……」

着实难以说自己没事，但要多说些什么也让人觉得很痛苦。但就在话说得不清不楚时，他感觉相当慌张地找了借口。

「没什么，要是就那样把你置之不理，我的罪恶感会变得很不得了……呃，不好意思。」

真不知道他是针对什么事情道歉。他的表情非常可怕，应该说好像很不痛快的样子。看起来应该是在向拜蕾塔道歉，然而，他的表情跟说出口的话一点也搭不起来。

说到头来，自己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道歉。

昨晚那个傲慢的他究竟是跑到哪里去了？

「你肚子饿了吧？楼下已备好早餐，不过米蕾娜他们已经先吃过了，要拿来这里给你吗？」

一听到米蕾娜的名字，就不禁想起那个温柔的小姑。到了早餐时间却没看到嫂嫂，说不定会让她感到担心。这让拜蕾塔在内心自省要是被察觉发生了什么事情，还真对不起她这个正值青春期的少女。

「那孩子有说了什么吗？」

「该说是被她骂了一顿，还是受到牵制好呢……我这才知道原来妹妹是这么可怕的存在。」

「啊？你说那个可爱的米蕾娜吗？」

「没记错的话，我只有一个妹妹吧？」

竟然说那个文静又像绽放的花儿一般惹人怜爱的少女「可怕」？

不禁怀疑是不是误会成别人了，在自己的印象中，几乎没看过米蕾娜生气的样子。

「我想下楼吃早餐，可以换个衣服吗？」

「当然，你换吧。」

「谢谢，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丈夫的态度感觉就像在等待自己行动似的，让拜蕾塔朝他瞥了一眼。不知为何，他的目光正紧盯着自己不放。那双祖母绿眼之中浮现猜疑的心思，又像是感到困惑般动摇。总之，丝毫感受不到传说中冷血狐的气魄。

「那个，我想换个衣服，可以请你先出去吗？」

「啊，好，也是。那我到楼下等你。有什么事再叫我一声……这态度……不，那果然是骗人的吗？」

安纳尔德撇过头去，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地碎念些什么，这才走出了寝室。

「是怎样？」

听说丈夫是个思绪敏捷的人物，难道只是误传吗？看他那么狼狈的身影，真要说起来还比较接近愚钝吧？

怀着实在想不通的心情，为了换衣服，拜蕾塔忍着痛楚走下床。

吃过晚餐之后，当拜蕾塔在自己房间看着工作方面的资料时，安纳尔德来到了房里。

今天一整天都悠悠哉哉地坐在家里，都是昨晚的行为害的。想当然尔，也没办法去工作，无奈之下只好整理资料度过一天。

就算专注地面对书桌、看着资料，也忍不住在意通往寝室的那扇门，资料的内容都看不太进去。即使如此，也不能逃避这一个月──为了将来自己的自由着想，多少还是需要忍耐一下。

当拜蕾塔这么告诫自己时，丈夫正好进来了。

将资料盖在桌上，并站起身走到桌子前面与他应对。

「我拿字据来了。如果对这样的内容没有意见，请你在上头签个名。」

他一进到房内就递出了一张文件，拜蕾塔大致上看了一下书面。

一、契约期间要共度夫妻生活。

二、上述期限为一个月。

三、若是在上述期间怀孕，婚姻关系将持续一辈子。若是没有怀孕，则同意离婚。

看完没有多余词藻，简洁扼要的内容之后，拜蕾塔将字据放到桌上并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样就代表你也同意了。这份字据就交给你保管吧？」

「好的。」

拜蕾塔决心要将字据放在保管店面的权利书，以及生意上会用到的重要交易资料等的保险柜里，但还是先暂时放进抽屉。她一边思索着要等安纳尔德离开房间之后，再收进藏起来的保险柜之中，并抬头看向就这么站着不动的丈夫。

「还有什么事吗？」

「那就赶紧来做些夫妻的工作吧。」

安纳尔德面带微笑，并揽过拜蕾塔的腰将她抱了过来。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靠得这么近了？太过敏捷的动作，甚至教人眼花撩乱。

今天早上出现在拜蕾塔面前的他，看起来似乎有些狼狈的样子，就像因为某些事情而感到混乱，但不知不觉间又振作起来了是吧？在他现在的双眼之中，有的只是纯粹的好奇心而已。

「你、你要做什么……」

又要像昨晚一样不断渴求自己的身体吗？

只能任凭他玩弄的状况实在令人懊悔不已，但就算伸手想推开安纳尔德的胸膛，他还是文风不动。

「契约都成立了，你应该同意了吧？」

「是这样没错……」

突然这样靠过来实在让人心跳平静不下来，而且都已经洗好澡了，感觉不就像是已做好万全准备了吗？如果还没洗澡，至少还能有个借口可以拖延时间。

「现在就要睡觉还太早了……」

「嗯？你说时间吗……也是呢，现在才八点，要睡是有点早，不过我想还是早一点比较好。」

到底是要花多少时间？拜托不要再一路做到天亮。本来都在想明天绝对要到工厂露脸了。

「半个月后有一场庆功宴。既然要参加晚会，应该就要花点时间准备吧？」

「啊？」

庆功宴？

听他说出这个词，拜蕾塔不禁感到莫名其妙。

「我是不太清楚女性通常要花多少时间准备，但总不能像男人一样换上军服就好。听说不只是礼服之类的服饰，也要准备宝石等装饰品，还要保养肌肤的样子。」

「你是在说什么呢？」

「你没听说吗？为了庆祝这次缔结停战协定，这个月底要举办一场纪念胜战的典礼，白天举办完典礼之后，晚上有一场招待军方人士及其家族的庆功宴。参加的通知书应该有寄到家里来吧？还是说没有寄到这里，而是寄到军方配给的住处去了？」

「啊，不，这件事我有听父亲大人说过。」

就是公公之前说有寄给安纳尔德的邀请函那件事吧。

典礼的夜晚竟然要举办名为庆功宴的晚会啊，而且还是在这个月底。

「庆功宴的参加条件是要跟伴侣同行，你也会跟我一起去吧？」

安纳尔德扬起笑容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恶魔的微笑似的，偏偏脸蛋又是如此端正，看起来更加凶恶。察觉自己的误会之后，一股羞耻心在拜蕾塔心中一口气涌上。

脸颊虽然热了起来，但她尽可能让让自己平静下来；为了不让声音莫名拔高，更是动员了所有忍耐的意志力。

绝对不是在期待夜晚的行为。说到头来，应该是对方的说法有问题吧？而且，没想到那份字据上「夫妻生活」这个词的范围有这么广，这也让她感到惊讶不已。

「好的。」

「谢谢。」

手边并没有可以搭配军服的礼服，就算想买件新的，日程看来也有些急迫。至于宝石虽然是有头绪，但明天就得去店里订购才行，不然应该会赶不上半个月后的庆功宴吧？

拼命地想让自己的心，从感到羞耻、盘算礼服准备这样令人头晕目眩的思绪之中冷静下来时，刚道完谢的那双漂亮薄唇就忽然靠了过来，一记深吻席卷而来，就连呼息也被随之夺走。

感到困惑的心思跟舌头全都被他交缠过去。

「呼……你做什么……」

「当然是度过夫妻生活呀，你已经同意了吧？」

自己的身体竟是如此顺从于安纳尔德的亲吻，这让拜蕾塔感到惊讶不已。不但做不出像样的抵抗，甚至不禁期待昨晚感受到的那股欢愉而颤抖。

心情上觉得狼狈不堪，身体却像是背叛这样的心思似的，让人不禁想咂嘴。

「我身体还不太舒服。」

「原来如此。那我会温柔一点。」

「难道没有不做的选择吗？」

「既然这是一场赌注，我也不会刻意提高妻子获胜的机率，让我见识一下你还没表现过的一面吧！」

既蛮横又将谋略摆在第一的冷血男人。

还真的是一如传闻之中的丈夫。因为不想输掉这场赌注，就连对妻子的顾虑也摆在后头是吧？结果还是变成这样了──拜蕾塔拼命将接近死心的心情吞了进去。

他完全没有察觉拜蕾塔的心境，迳自将她一把抱起，并带到旁边的夫妻寝室去。虽然态度就像对待一个物品似的，他的动作却出乎意料地温柔。轻轻将拜蕾塔放到床上之后，他缓缓地将手扶上床缘。空出来的另一只手则一一解开家居洋装上的钮扣。丈夫的嘴唇顺着敞开的衣襟温柔地戏弄肌肤，掌心更是让身体越来越发烫。

他的动作跟昨晚截然不同，拜蕾塔感觉就像在跟别人上床一样。

「你的心境是产生了什么变化呢？」

躺在床上迷蒙地抬眼看着丈夫，但他只是感觉有些痛苦地叹了一口气。仅此而已，就像要蒙混过回答似的，就这么加深了吻，舌头被他缠了过去，并像在安抚般挑逗着整个口腔。

高涨的热意让身体陷入陶醉，也融化了思绪，给这股刺激灌输了温柔之后所带来的欢愉实在太过激烈。

想逃开一味地给予的热度并吐出一口气，然而却变成甜蜜得惊人的呼息。

就这样，与昨晚大相迳庭而且格外温柔的一夜，就此揭幕。

第一卷 I 上 第二章 领地视察及丈夫的盘算

跟安纳尔德订下那个莫名其妙赌注的三天后，就是之前瓦纳鲁多要求一起前往斯瓦岗领地视察的日子。

这趟的目的在于调查在领地回报中呈现歉收的实际谷物产量，并找出贪污谷物的证据，再让主嫌坦承自己的犯行。断言能在一星期内解决这些事情的公公也很厉害，但一想到不知道是要丢多少工作给自己，拜蕾塔的头就痛了起来。

帝国东部是一片从帝都延绵过去的山间地带，也是海拔较高的地区。经过开拓之后铺设了街道，虽然往来便利，还是要花上两天的日程。然而庆功宴就在半个月后，因此一行人计画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出发，途中不在任何地方住宿，只换过马匹就继续一路前行，最后得以在隔天中午就抵达领地。

这里的气温比帝都略低一些，就季节来说还是盛夏，但在这里却不会感到有多热。

虽然舒适，但在马车里却觉得冷到不行。

拜蕾塔苦恼地想着事情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几年前带着公公造访领地几次时，心情应该都不比现在惨澹。

「那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我也不知道，您自己问他如何？」

在宽敞的马车内，面对明明就坐在对面还硬要凑过来讲悄悄话的公公，拜蕾塔不禁皱起了脸。

闭上双眼静静沉睡的安纳尔德，就坐在拜蕾塔身边。

他依然是这副宛如雕像般的美貌，一闭上双眼，看起来就像个精致的人偶一样。即使承认他的外貌真的相当俊美，但拜蕾塔希望他尽可能不要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之中，纯粹是因为很火大的关系。

完全不知道这趟视察他竟然也会同行，事前他什么都没有说。

昨晚拜蕾塔对丈夫说必须前往斯瓦岗领地一趟，会离开帝都一阵子，他也只是说着「我知道了」并点了点头。

如此一来，至少这段时间就不会有夫妻的夜生活，拜蕾塔也松了一口气。这趟计画在斯瓦岗领地待一星期左右，最晚会在月底预计举办的庆功宴之前回来，但一个月中有大概三分之一的时间都不用跟丈夫共度也很划算。由于字据上并没有特别注明要一起行动，所以也不算是违约。

然而隔天一早前去搭乘准备好的马车时，看到丈夫正无所事事地站在门前，拜蕾塔不禁吓了一跳。在他的护送下搭上了马车，才问了「是前来送行的吗？」丈夫却就这么接着进入了马车之中，让她顿时说不出话来。

他并不是答应让拜蕾塔去领地，而是表示自己也要一同前往吧……最后前来搭上马车的公公一看到已经坐在里头的安纳尔德，脸色顿时大变。换作平常，她应该会揶揄地说「他是您儿子吧，到底有多不喜欢跟他相处呢？」之类的话，但自己终究也没那个心情。

安纳尔德毫不在乎两人可疑的模样，很快就闭眼入睡。

「听好了，你可要负责盯紧那家伙。」

「伤脑筋，请别把这种事推给我，否则我就不协助您调查了喔！」

「说什么蠢话……到时候伤脑筋的可是领民，难道你要做出让毫无罪过的领民受苦的选择吗？」

「您这句话说得好像以人道为重，实则差劲透顶喔。连自己的儿子都要推给别人照顾，太让人困扰了吧？」

「他是你的丈夫吧。」

「是陌生人好吗，被丢着不管长达八年的花瓶妻子，怎么可能有那种权力呢？」

「哼，那家伙可是离家之后几乎没再回来过的儿子。老夫甚至不记得跟他有过称得上对话的交谈。你们说好会以夫妻身分共度一个月对吧？既然如此，你跟他说话的机会比老夫还要多上许多。」

「父亲大人，您自己这么说都不会觉得悲伤吗？」

虽然听说过他们关系不好，没想到竟交恶到这种程度。听拜蕾塔语带怜悯地这么说，瓦纳鲁多只是冷哼了一声。

「你们还真是要好。」

这时听见一道平静的声音，拜蕾塔吓了一跳并往身旁看去，就这么直接与那双静静睁开的祖母绿眼对上视线。

他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啊？

「怎么可能要好，你是瞎了吗？瞧瞧她这副目中无人的态度。这嚣张的丫头根本不懂得尊敬公公，你多少警告她两句也好吧？」

「哎呀呀，父亲大人，真是十分抱歉。不然我立刻下马车好了。」

「动不动就像这样拿领地当盾牌威胁老夫。你要是下车了，谁要去到处视察领地啊？趁人之危就让你这么开心吗？」

「把自己能力不足的弱点束之高阁，还最会埋怨他人，真是不敢当呢！我可要多向您学学才对。」

「你这个臭丫头！」

「呵呵呵」地笑了笑，看见很不痛快地骂了一句的公公露出扭曲的表情。

安纳尔德只是「哦」了一声，说出莫名其妙的回应：

「你们果真很要好。」

拜蕾塔无从得知他的真意为何，毕竟很难从他面无表情的沉思脸上，看出究竟是不是感到开心。

无意间，安纳尔德轻轻牵起拜蕾塔的手，紧盯着打量。轻轻抚摸过去的触感特别有感觉，心跳也不禁漏了一拍。从脸蛋难以想像他有着一双骨感粗犷的手，然而那修长的手指实在既漂亮又带有艺术感，让人莫名感叹果真容貌端正的男人，连手也都这么漂亮。

但一回想起那手指摸遍自己身体，一张脸就不禁泛红。拜蕾塔下意识地抽回了手。

「怎、怎样？」

「不，我只是在想你的手真硬……」

拜蕾塔强忍下想大喊「我的手不像深闺贵妇一样还真是抱歉啊」的冲动。

由于习剑的关系，手部肌肤不但较硬，甚至还有长茧……自己也知道完全不像淑女的手那样柔软又没有任何伤痕。

「既然摸起来很不舒服，想必让你感到不悦吧！请你别再做这种事了。」

果断拒绝之后，只见他令人费解地歪过了头。究竟是哪一点让他无法释怀了啊？

迳自牵起别人的手嫌弃一番之后，还有什么话想说的吗？然而，他接着就不发一语地看向车窗外。这也让拜蕾塔同时产生了想追问到底的心情，以及警告自己就这么别去搭理才能保住一条小命的两道心声。

完全无法理解丈夫的行动。

这还是拜蕾塔第一次这么希望能够早点抵达领地。

一行人就这样在待起来很不自在，气氛也不太好的马车中度过了一天半的时间，总算在隔天中午抵达第一座要进行视察的村子。

那是位于小麦产地中的一处悠闲小部落。

来到领地之后立刻就把工作丢过来的瓦纳鲁多相当有干劲……什么的，原因当然不是这样，看也知道只是想尽情使唤媳妇而已。

他本人只会一直说着腰痛之类的满嘴抱怨，明明是瓦纳鲁多自己安排这样的日程，却在碎念都是庆功宴害的。

让满腹不甘愿的公公下了马车之后，不知为何安纳尔德也默默地跟了上来，三人一起视察这个村子。

大概是事前有收到联络吧，在村长的欢迎下，一行人巡视起这个小村子的状况。这时拜蕾塔忽然靠近一位与村长、公公隔了一段距离的地方工作的村民。

刚好在耕田的那个男人，一看到拜蕾塔不禁目瞪口呆。看起来男人都从战场上归来了？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有没有服过军役……她毫不在乎地向他搭话道：

「最近雨水多吗？」

「今、今年没下什么雨……」

看着他勉强用客气有礼的语气回答，拜蕾塔在内心对他感到有些抱歉，还是继续问道：

「这样啊。那有影响到收成吗？」

「那倒是不会，今年还算是较为丰收，因为浸泡雨水而坏掉的部分并没有很多。」

「那么，最近有在这附近看过一些陌生人吗？」

「不，没有耶。住在这一带的都是认识的人，如果有外地的人来，马上就会看得出来。」

男人像是吓了一跳似的，下意识就用平常的语气这么说。

「如果有看到的话，请到领主馆通报一声。不久后也会从帝都派遣军队过来，但应该还要再花点时间呢！」

「是有盗贼出没吗？还真是大阵仗……」

「因为有耳闻这样的消息，所以领主大人才会加强巡逻的样子。」

「哦哦，是领主大人的意思……本来还想说贵族大人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就算提起领主，男人也没有表现出负面情绪的样子。一般来说，民众都会讨厌没在管理的领主才是。会是公公在拜蕾塔不知道的地方，动了什么手脚吗？

不，应该还是多亏那些留在领地的家臣们的努力吧。而且也正因为如此，才有办法好几年都置之不理。

「如果还有其他想陈情的事，请跟平常一样跟村长说吧！」

就在拜蕾塔在向其他村民询问相同问题时，安纳尔德来到她的身边。不知为何，他露出谴责般的锐利目光，是有做了什么让他不高兴的事情吗？

「你在这里做什么？跟村民之间靠得真近啊。是在物色夜晚的床伴吗？」

「说那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物色夜晚的床伴？

就算安纳尔德不跟自己同床，身体也绝对不可能会难耐到无法入睡，反而可以熟睡一顿。怎么想都是自己一个人睡比较舒适，为什么还要特地去诱惑村民啊？虽然前来领地的途中，在马车上睡觉的体验称不上舒适就是了。

觉得一阵恼火的拜蕾塔，狠狠地瞪向丈夫。

「我是来问村民一些问题！最近好像没下什么雨，而且今年也是丰收的样子。如此一来，果然可以视作有大量谷物遭到侵占。另外，我还撒下了一点饵，如果猎物肯上钩就好了。」

「饵？」

快步离开村民们，为了不被他们听见，拜蕾塔勉为其难地贴近过去，并悄声这么说了之后，只见他微微睁大双眼。

拜蕾塔得意洋洋地轻笑。

「就算没有上钩，也可以再想想其他办法，但我认为这招成功率还满高的。毕竟有你在场，也更增添了可信度。」

「我？真想请你告诉我是被怎么利用了。」

「谜底之后才能揭晓，顺利奏效的话我再告诉你。」

拜蕾塔尖酸地抛下这句话之后，就迳自往前走去，看见公公他们一行人都聚集在桥的另一端，就准备踏上架在一条小河上的桥。正当她下一步就要踏上桥，瞬间被走在身后的安纳尔德力道强劲地抱住了腰。

「呀啊！」

被丈夫从背后紧抱住，让她的双脚有些浮了起来。

虽然气愤地想着他这次又要找什么麻烦，却不禁因为隔着背部感受到那身结实的肌肉而语塞。这个男人外表看起来纤瘦，却有着军人风范的肌肉线条──尽管有着惊人的美貌，看起来也不会像个丽人，就是多亏了那副身材吧？

实际上在抵达这处村子时，他也独占了村民们的目光。不知道是否习以为常，他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动摇就是了。

「你突然是在做什么？」

「这座桥已经十分老朽，最近好像会架一座新的代替，听说预计明天会有外地的男人来进行修缮的样子。」

他每说出一句话，呼出的气息就会搔痒地拂上脖子，让拜蕾塔的腰际窜起一阵酥麻，不禁挣扎了起来。竟然会因此回想起夜晚的事情，自己的身体癖好究竟是有多特殊啊？光想就令人懊悔不已。明明真的因为可以自己一个人睡而开心，会感到寂寞绝对是一场错觉。

「我知道了，请你放我下来。」

虽然在他怀里奋力抵抗，强劲的力道还是紧紧固定住拜蕾塔，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

「要是这样乱动，可真的会受伤。」

「咿啊……你不要靠在那边讲话！」

他的呼息一拂上肌肤，全身都跟着热了起来。明知拜蕾塔已经是红着一张脸，安纳尔德还是满不在乎地继续说下去。

「要从那边绕道而行。」

眼前架在河川上的桥确实已经既老朽又破烂。感觉一脚就会踩穿。朝着安纳尔德示意的方向看去，就看到有个只摆了一块板子可供人横渡的便桥。

「谢谢你的救助，总之请你放我下来！」

众目睽睽之下，是要被迫配合怎样的羞耻玩法啊？

丢脸到好想哭。

虽然是有过肉体关系的对象，拜蕾塔还是从来没有跟异性有过这样亲昵的接触。自从有记忆以来，就连父亲也没有像这样紧贴着把自己抱起来过。拜蕾塔甚至不晓得这竟会令人感到这么羞耻。

但丈夫丝毫不晓得她的内心纠葛，也没替她着想，只是感慨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似乎很困难。」

「很简单好吗，你只要放松手的力道就好了！」

当她满脸通红地这么喊着时，安纳尔德舔了一下她的脖子。

滑过颈项的温热触感，让她的肌肤顿时发热起来。

「因为看起来实在太美味了。」

「肚子饿的话请你去找食物吃！」

竟然被他耍着玩！

得到解放的拜蕾塔摁着自己的脖子，因羞耻而颤抖着身体并这么怒吼道。

结束在第一座村子的视察，并于傍晚抵达斯瓦岗领主馆之后，拜蕾塔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走过高墙围绕下的大门并穿过一片树林，就是前院了。眼前能看见比起位于帝都的家还更辽阔、历史更悠久的一幢宅邸。尽管古色古香，但有仔细维护的这栋建筑物处处都很美丽。即使天色都暗了下来，四周点起的亮光还是让宅邸灯火通明，后方有座尖塔，旁边还有好几个仓库。光是如此，就能看得出领地经营的富裕程度。

执事长巴杜恭敬地低头前来迎接。

「老爷，欢迎您回来。」

「唔嗯。老夫会在这里待上一阵子。」

安纳尔德在公公身后接着下了马车，让执事长不禁睁大了双眼。

「少爷？」

「嗯，好久不见。」

明是相隔十几年的重逢，这样的招呼也太冷淡了。然而不愧是执事长。他立刻加深了笑意。

「恭喜您平安从战场归来。」

「嗯。」

「少夫人想必也感到很安心吧？」

「是呀。」

一旦开了口感觉就会讲出不该说的话，因此拜蕾塔尽可能简短地回答，然而巴杜也不疑有他的样子，沉着地点了点头。

「不过，前几天调查官才刚返回帝都而已，请问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只是想确认一点事情。你无须在意。」

「好的。」

巴杜也没再多说什么，并带着一行人进入宅邸。

根据调查官的说法，他是在执事长的指示下侵占了谷物，然而巴杜对于调查官的事情只表现出细微的怀疑而已。难道是有着绝对不会被揭发的自信吗？还是担心追问下去反而会被怀疑呢？

说不定其实还有事情想问，但面对公公这样不太想谈这件事的态度，还在思考该怎么开口才好。

悄悄看向公公，只见他一副跟平常一样高傲的样子走在巴杜身后。还以为他会心感焦急，看起来并非如此。虽然无法看透他的内心想法，但表面上感觉不出有任何动摇。

他要是说出对这件事并没有多大兴趣这种话，可就要想想该怎么好好整治一下。

「少夫人请用跟之前一样的房间，但由于床铺狭窄，无法让夫妻俩一起使用。会将少爷的房间安排在隔壁，请问这样可以吗？」

「嗯，没关系。」

是突然跟来的丈夫不对，并不是巴杜的过失。而且即使睡在不同房间，也不会感到伤脑筋；不如说一听到要跟丈夫睡在不同房间，反而还松了一口气。在他唱反调前赶紧点头答应之后，安纳尔德就靠上拜蕾塔耳语：

「安排在不同房间还真是伤脑筋呢。」

在女仆的带领下前往房间途中，拜蕾塔朝丈夫瞥了一眼，只见他依然面无表情，看不出是在想什么。而且也完全没有感到伤脑筋的样子。顺带一提，由于在前来领地的路途中是搭乘马车，他并没有毫无顾忌地做出那种事情，顶多只是被他牵了手而已。毕竟还有瓦纳鲁多同行，这也是理所当然吧？

「哎呀，可以安稳地睡上一觉岂不是很好吗？」

从帝都一路过来的途中，在马车里几乎没能好好休息，令人疲惫不堪。更重要的是，她很想念睡在床上的舒适感。

「也是，要是在同一个房间就没办法睡了，你温暖的身体让人莫名成瘾。」

「这样啊。那我建议你可以抱个玩偶入眠喔！」

这样的说法很微妙，而且听不出究竟是什么意思。说到头来，那究竟是怎样的情感呢？因为会莫名成瘾所以感到不悦吗？所以是在故意找碴？

拜蕾塔也对于这种恼火的情绪感到不悦，便踩着重重的脚步走向安排给自己的房间。

然而一入夜，安纳尔德便现身在自己被分配到的房间里。他的房间明明应该是在隔壁才对。

晚餐过后坐在沙发上看资料的拜蕾塔暂且抬起头，看着站在房门口的丈夫。他一样是面无表情，然而并没有散发出夜晚摸进妻子房间的那种下流氛围。

「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曾来过领地好几次吗？」

大概是从领主馆的佣人们口中听说了之前的事情，他感到费解而这么询问。拜蕾塔点点头，觉得这是一次好机会，并挺直背脊看着丈夫。说到头来，自己又不是成为领主妻子，为什么非得这么频繁来到领主馆露脸呢？

用不着丈夫感到困惑，就连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然而，这也是有着背后的原委。

「是的。因为父亲大人一直闹脾气说不想来，我就强行把他带过来了。大家也都为此非常感谢我喔。」

「啊？」

「都是父亲大人不好。」

拜蕾塔将至今的经过都说给他听。

瓦纳鲁多就只有刚继任伯爵那阵子会到领地露脸而已。他的前妻在这里生产，接着直接进入育儿生活，因此安纳尔德出生之后有段时间都是在领地成长；相对的，由于公公当时还是军人，鲜少待在领地，光是有来露脸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当前妻过世之后，他就再也没有靠近领地过了，而这似乎已经是二十多年以前的事情。领主不到领地露脸的状况实在太过异常，听到这件事时，拜蕾塔傻眼到顿时语塞。在他罹患肺病退役的同时，妻子过世，后来瓦纳鲁多就在帝都过着沉溺于酒精的生活。

刚开始的时候，陈情书之类的还会频繁送到帝都，也有很多人希望他能到领地看看，然而不知不觉间，就渐渐不再有这样的意见出现。一年会派遣调查官前往领地两次，但都回报没有问题，似乎就觉得以执事长为首，大家都将领地经营得很好。若是遇到什么状况，送点金钱或物资过去就结案了。总归来说，瓦纳鲁多甚至连报告都没有看就做出裁定，这样的行径可不只是怠职而已。

拜蕾塔对于调查官竟然会没动任何手脚，就老老实实地制作报告感到十分费解，但看见公公的态度就能明白了；想必是因为他横竖也不会确认，所以到了后来甚至连伪造资料都放弃了吧？

但长年以来都还是通过了国家的审查，因此也不能只责怪瓦纳鲁多就是了。虽然无法理解为什么这样还能通过审查，但现在还是要以领地的事情为优先。

总之，得知就算没有自己，领地还是能顺利经营，瓦纳鲁多更可说是一味地借酒逃避。

拜蕾塔嫁过来之后先让他戒了酒，过了一阵子，就发现瓦纳鲁多完全没在处理领地工作，于是就拖着他来到领地。当时以巴杜为首的佣人们全都惊讶不已，甚至有人发出宛如看到幽灵似的哀号，总之整个宅邸陷入一片混乱。当自己说着「难道没有先知会领地吗」追问之下，公公便吼着回应：「谁知道竟然真的会来！」也就是说，并没有事先通知会前来领地的样子。当然，拜蕾塔也因此利用号称「剑术练习」的机会，将他败坏的本性矫正了一番。

多亏如此，不只是以巴杜为首的所有佣人，就连听到这些传闻的领民们也都相当崇敬拜蕾塔。就某方面来说感觉相当不自在，也因为这样，让拜蕾塔不太想再过来，因此这两三年都是只将公公送去领地而已。或许这就是个错误的决定吧？

没想到竟然会发现这么大规模的谷物侵占事件。

不，拜蕾塔也不认为这是自己的工作。说到头来，原因也是在于公公处理工作太随便了；拜蕾塔暗自发誓在经过仔细调查之后，一定要再斥责他一番。

「──所以说，也要你好好协助一下，请去劝劝父亲大人好好处理领地的工作。」

「原来如此……所谓信众是这么一回事。」

「怎么了吗？」

「不，没事。那么，你现在是在看什么资料？」

「这些是跟斯瓦岗领地税收相关的资料，除此之外还有水灾等灾害报告，也包含修缮纪录之类的在内，全部都是父亲大人丢给我的。当然，这都不成问题，反正我也会毫不手软地报复一番。」

无畏地勾起微笑之后，安纳尔德稍微睁大了双眼，并「呵」地勾起嘴角。然而那只是细微的表情变化，下个瞬间他又恢复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

「真是可靠，就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实力吧，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我想去个地方巡视一下，不过，你若没有要同行也没关系。」

一抬起眼，刚好就跟俯视着自己的那双祖母绿眼对上视线。然后，就这么留下一记亲吻。

相当轻柔，就像是小鸟轻啄般的吻。

「我跟你一起去，明天见。」

安纳尔德就这么若无其事般走出房间，被留在原地的拜蕾塔则红着一张脸，浑身颤抖不已。

那个男人在大半夜里回家之后就提出莫名其妙的赌注，并随着自己意愿让两人度过初夜，不但是个自我中心的自私男，还是个想用刁难的理由束缚妻子的烂男人。没想到隔天晚上却惊人地温柔，而在那之后又把人丢在一旁完全没有表现出那种举动。明明如此，刚才却突然凑了过来，只是亲吻了一下就离开了。

自己一点也不想跟他上床，而且更想赢得这场赌注；毕竟次数越少自己胜利的机会就会越高，因此这状况是很令人感激。确实是这样没错，为什么与此同时也会觉得有些懊悔呢？

难道是做了两次就没兴趣了吗？

对方在男女关系方面的经验比自己丰富，总觉得感受得出这一点。不但动作熟练，还很从容。拜蕾塔知道，安纳尔德并不是到了二十四岁都没有任何恋爱经验的自己能轻松取胜的对手，更何况自己本来还是个处女，不管怎么想经验值都远远不足。

他是在哪里累积那些经验真的一点也不重要；分明不重要，心里却总觉得郁闷不已。大概是因为被玩弄于股掌中而感到气愤吧。要是直到关系结束前都会像这样被他牵着鼻子走，并随心所欲地玩弄，感觉实在令人火大又烦躁。

主导权似乎握在对方手中，更是令人不悦。

所以完全不需要因为对方可能已经厌倦自己的身体而感到消沉！

拜蕾塔一拳打在整叠资料上，拼命地这么告诫自己。

隔天在吃过早餐后，便从领主馆出发前往邻近的几处村落视察。由于不只是公公，连安纳尔德也跟了过来，因此虽然天气晴朗，马车里的气氛却相当沉重。

在没有经过整备到足以称为街道的砂石路上颠簸地前行，虽然会让心情更加不悦，然而马车内的气氛比这还更糟糕，所以反倒是多亏这样颠簸的道路，也就不必多做交谈了。

巡视过几座村子时，拜蕾塔发现部分地区的水灾造成不少问题，资料上也记载了好几年以来的受害损失金额，婉转地问了瓦纳鲁多之后，才得知他虽然以前就知道这里是个容易发生水灾的地方，但也没有想去解决这个问题的样子。

无可奈何之下，便在视察途中绕道去可以眺望整片湖泊的地方。

这并不是想把丈夫的举止赶出思绪，才盲目地在领地视察途中追加行程。虽然如此，但无论如何为了甩开那股羞耻的感受，还是得不断地动脑思考其他事情。

不，眼下最重要的是领地视察。

尽管向公公说明概要时他表现出一副无法接受的样子，但只要亲眼目睹了状况，神情应该也会有所改变吧？

「来到这种地方真的有意义吗？」

「河川一旦泛滥，不只是作物会泡在水里、造成收成率下降而已，要是放任随着土石冲刷下来的动物、鱼类尸骸不管，传染病就会由此产生。在歉收之外，要是再加上传染病蔓延，死亡人数就会急遽攀升，即使如此，您还是不觉得需要做些对策吗？」

告诉不断碎念的公公水灾实际会造成的影响之后，看着眼前一大片水位较高的湖泊，他一脸惊讶地开口：

「那这该怎么处理？」

似乎是理解到湖泊的重要性了，只见他也不再像刚才那样碎念下去。

事到如今才总算展现出领主风范的公公，绕了一大圈，还是要拜蕾塔提出改善方案──实在很想告诉他多少也自己想想，或是聘请个专家也好。

然而，难得提起他的干劲，要是再惹他不高兴也帮不到领地及人民。

「是是是，我知道您这样的态度只是想转移话题，但我还是会配合的喔，父亲大人。好好感谢我这个体贴的媳妇吧。我认为在这里盖一道排水道比较好，就延伸到那边的村落附近吧！如此一来，应该会稍微减少遭受雨水及泛滥的泥水侵袭的范围。」

座落在湖泊附近的悠闲农村最近因为接连下了很久的雨，导致村子淹水的状况好像很严重。

原因就来自于降雨增加的水量超过了湖泊的储水量，满溢并流了出来，既然如此只能让水流往别的地方了。满溢出来的水可以带来肥沃的土壤，另一方面却也是疾病的根源。因此在筹备这项计画时，最重要的就在于处置上不能有所差错。

为此更应该要好好管理水量，并建造排水道，避免村子受到灾害侵袭。

「男丁都从战场上回来了，要建造就趁现在，然而基础部分如果没有好好打造，之后可是会很麻烦的，为此还是要找专家来看看比较好。只要基础打好了，应该就能一口气建造起来，就算只有基础工程，应该也能把水灾造成的损害降低到现在的一半吧？」

「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些知识的？」

在拜蕾塔身旁眺望眼前景色的安纳尔德疑惑地问道。

「这家伙是个商人，大概只是对有赚头的事情特别敏锐吧？」

「所以说，我不就像这样，给您各式各样的建议了吗？要再多称赞我一点也可以喔！」

「老夫深知要是让你得意忘形，准没好事。」

「人家可是风一吹来就会倒的柔弱女子喔，慰劳时请更温柔一点。」

咯咯笑了起来之后，公公就冷哼了一声并撇过头去。

一旦知道自己讲不赢，马上就会这样闹脾气。

「你应该在想些什么令人不悦的事情吧？」

「怎么会呢，父亲大人。很感谢您带我来到这个可以一览无遗的地方，如此一来也更能理解领地的现况了。」

「很可惜的是，老夫早就发现当你在没必要时开口闭口都是『父亲大人』，就是语带嘲讽的意思。」

「哎呀，父亲大人，可不只有嘲讽的意思而已，敬请知悉。」

「原来如此，就是这样才会产生误解啊……」

一旁的安纳尔德显露出傻眼的模样，但真不晓得他所指何事。然而在开口询问之前，安纳尔德就滔滔地说明起来。

「从那边的土地及这边的土地看来，岩盘比较脆弱的应该是在那一带。不如说这边的相当坚固，应该没办法在此动工。若要开凿，将排水道从深处引导到前面去比较合适。」

他的手指沿着棱线笔划，解释给拜蕾塔了解的身影显得落落大方。至今都保持沉默的他，其实是在观察地形一边思考吗？明明看起来一点兴趣也没有的样子，指出的地方却相当明确。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岩石的颜色，不一样对吧？能看到一条斜线的地方，跟变成红褐色的地方种类不一样。我在东部打仗的时候常会需要开凿山壁，因此不会搞错。」

「父亲大人，您听到了吧？麻烦还是请个专家来吧！」

「我听说你们做了一个奇怪的赌注……没想到还满合拍的嘛！」

我应该只有跟公公说过会延后一个月离婚才对，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知赌注的事情？从没看过他跟安纳尔德之间有过足以称为交谈的对话，但之前不小心跟米蕾娜说了这件事，会不会是听她提起的呢？

但怎么会说我们合拍啊？

「父亲大人也真是的，已经年老昏聩了吗？往后的日子真替您感到担忧！毕竟是这么庞大的事业，还是交付给继任者比较好吧？」

拜蕾塔暗指要他别这样废话，公公果不其然气得脸红脖子粗地迳自走下小山丘。

领地视察第三天的午后，拜蕾塔对安纳尔德说，希望两人一起去个地方。

他稍微思索了一下，就面无表情地点头答应，两人就这么单独坐上马车。由于已经跟马夫说过要前往的目的地，因此就等着抵达而已。

「妻子主动提出要求感觉不但新鲜，也满不错的。」

「别说那种玩笑话了，到时候请你要认真确认一下。」

「确认是吧？是要做什么？」

「抵达之后就会知道了，现在还是少说点话，以免咬到舌头喔。」

马车一样走在颠簸的道路上，拜蕾塔则是全程沉默不语，不久后便抵达目的地。当安纳尔德下了马车，他惊讶地说：

「这不就是前几天来过的村子吗？」

「是我们最一开始视察的那座村子，你还记得啊？」

「当然记得。但你要来这里做什么呢？」

拜蕾塔让马车停在跟村子有些距离的一处小山丘上，这里一如预料，可以眺望整座村子。

「你可以确认那边的状况吗？」

拜蕾塔直直伸出手，朝一个方向指去。

那里就是先前视察村子时，安纳尔德说他们有找人来修缮的那座桥。现在正有几个男人聚集在那里，进行桥的修缮。身处在一群人中心的，是个有着一头偏红褐发的高挑男人，他站在桥墩的地方，看起来像在下指示的样子。其他魁梧的男人们便在他的指挥下搭桥。

从远方望去，也能看得出他们的动作相当俐落。

「原来如此，这还真是奇怪。」

「你果然一眼就能看出来了吗？」

「是啊，我本来以为会是工人来处理，或者顶多是隔壁村落的男人们来帮忙。然而这些人不但体格明显不同于一般人民，动作也很俐落。而且，我也没听说有一个小队规模的归还兵在斯瓦岗领地落脚。」

他的视线注视着男人们的动作。看来就算没有说出希望他确认的详情，他也已经察觉出来了，丈夫果真是很聪明。

安纳尔德的回答，让拜蕾塔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果然一如我的预料。」

「这让我对妻子在策画的事情越来越感兴趣了呢！」

「我先申明，这并不是想要掀起战争喔，只不过保护领地也是我的心愿罢了。」

「如果有察觉那样的意图，我早就率军逮捕你了，放心吧！更重要的是，你打算怎么做？」

「我之前不就说过，已经撒下饵了吧。」

露出一抹笑容之后，丈夫睁大眼地短短叹了一口气。

「我总算明白父亲会发牢骚地说看到妻子的笑容时可松懈不得的原因了。」

「哎呀，你也会去听自己讨厌的父亲大人所说的话呢！不过，父亲大人无论面对任何事情都是抱持怀疑的态度，你还是不要轻易听信比较好吧？」

「我并没有特别讨厌他。」

拜蕾塔常说面对瓦纳鲁多时丝毫不能大意，或是揶揄他老奸巨猾，但还真的没看过丈夫跟公公闲话家常的样子，因此单纯感到惊讶。原来，他也会跟公公私下交谈。

然而看到拜蕾塔惊讶的反应，丈夫也是面无表情。这会不会是因为自己并非他要特别在乎的对象呢？

「要是拖拖拉拉下去，结果被他们发现就麻烦了，我们赶紧离开吧！」

不等安纳尔德的回应，拜蕾塔就使劲推着他的背回到马车上。

就这么返回领主馆之后，拜蕾塔深深大叹一口气。

在这里每天过着与平稳相去甚远、忙碌到头昏眼花的日子，但实在很想说这些绝非自己的工作。自己并不是嫁给领主，而是嫁给领主的儿子──至少名义上是这样。领主本人看起来似乎有要搜集资料、探讨对策，所以不成问题；然而，完全不知道他儿子到底是在做什么。追根究柢，这趟视察他又是为什么要同行呢？直到现在还是搞不清楚他的目的。

只要前往现场视察他就会跟来，因此共处的时间也变多了。有时确实会出现他以军人的观点提出意见并令人感到钦佩的话题，但也时常做些无谓的事情逗弄拜蕾塔，惹她生气。

散发出莫名存在感也是一大问题，亦即，令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即使话不多，也不是无时无刻都紧紧跟着自己身边，但不知不觉间就会出现在一旁；只要一开口说话，立刻就能感受到他的存在。沉稳的声音既凛然，又能听得很清楚，所以总是会不禁进入耳中，让人继续倾听下去。是不是因为大多都在讲些令人火大的话，所以印象才会特别深刻呢？

要是继续独自待在房里，感觉就会想些无谓的事情，反正距离晚餐还有一段时间，拜蕾塔决定披上睡袍到庭园走走。之前来到斯瓦岗领地，都只住个二、三天就回帝都了，这还是第一次像这样悠哉地参观领主馆。

在领主馆中庭那片设计成几何图形的草地外围，有一小区花坛。当拜蕾塔放空地眺望着时，园丁跟巴杜来到她身边。

「这片花坛是柯妮雅夫人亲手栽种的，夫人在生病之前，可说是相当精心地照料。现在这些花的种类都还是跟当时一样。」

「这样啊，看来夫人对植物的造诣很深。」

挑选这些适合种植在斯瓦岗领地的小花，都有考量到即使季节更迭也会开花的特性。看着眼前好几种的花卉，拜蕾塔心生佩服。

「您看得出来呀，少夫人。没错，夫人是一位相当热爱自然的人物。」

园丁笑着堆起皱纹点了点头，巴杜的神情也显得温柔。

「很难得的是，夫人与老爷当时是恋爱结婚，那真是感情相当融洽的一个家庭。」

「恋爱结婚？」

从瓦纳鲁多现在的模样看来，真是难以想像。

拜蕾塔惊讶的反应，让园丁爽朗地笑了出来。

「只要跟年轻的佣人说这件事，大家也都吓了一跳，看着现在的老爷，应该难以想像吧？少爷跟柯妮雅夫人真的非常相像，看到少爷长大成人的凛然模样，我们佣人全都感到相当欣喜。然而这对老爷来说应该很煎熬吧，毕竟无论如何都会回想起夫人。」

这里的佣人都将安纳尔德已过世的母亲称作夫人，应该是不承认人在帝都、米蕾娜的母亲吧？毕竟她都没有来过这里，应该是不成问题，但不禁让人觉得好像只有这里的时间静止了一样。

「丈夫小时候也是待在这边，对吧？」

「是的，自从少爷出生之后，一直都是在领主馆成长。不过自从为了入学而回到帝都之后，一次都没有再来到这里就是了。夫人病倒的时候，少爷还会代为照料这区花坛，也很常拿花给夫人呢！」

「少爷是一位处处替母亲着想的温柔小孩。没想到后来竟会从军……」

园丁说话的声音颤抖着并低下头去。

由于拜蕾塔只知道身为军人的安纳尔德，也觉得他的个性就一如传闻中残忍又冷酷。何况在将妻子弃置八年不管之后，一见面就抛出那种奇怪的赌注挽留，甚至就这么度过初夜，这样的行径着实让人觉得正符合军人会有的理性主义。

不过在经历过他儿时的佣人们眼中，应该是个很替体弱多病的母亲着想的坚强少年吧？所以才会难以想像他身为军人的模样。

「少爷以前还被称为『斯瓦岗领主馆的天使』喔。」

「咳呼……！」

明明没有在喝东西，却不小心呛到了。

……天使？

原来如此，有着那副美貌的少年拿着花到卧病在床的母亲身边，确实会让人套上这样莫名其妙的称呼。那个男人，就只有脸蛋特别端正。

现在不可以笑，他们想必是认真的。

于是拜蕾塔换了个话题。

「这、这么说来，关于你之前寄给我的那封信……」

明白即使送陈情书给公公也无法解决事情的巴杜，有时会把领地的报告送到拜蕾塔手中。算是会互相通信的对象。如果是感觉能够解决的事情，拜蕾塔之前都会帮他的忙。但这毕竟还是公公的工作，因此她都只提供最低限度的协助而已。

调查官来到帝都之前，收到他捎来的信件内容，是要确认当河川泛滥时的沙包数量。今年降雨较少所以不太常发生水灾，正因为如此，才希望可以趁现在准备好足够的沙包。

「这次老爷跟少爷不是因为那件事才来的吗？」

「那也是原因之一，不过丈夫会来是为了其他事情。该说是勘察吗？算是事前来收集情报的吧。听说有一群可疑人士闯入斯瓦岗领地，所以计画要从帝都派遣军队过来。所以丈夫是来确认看要派遣一个中队还是小队的规模。」

「一群可疑人士？」

「他也有去各个村子到处询问。再过不久应该就会派遣军队过来了。」

「这听起来还真令人骚然不安。」

「从没听说过有这回事啊。」

顿时感到茫然的执事长沉吟般的回应，跟园丁低喃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从至今的报告及视察结果看来，总计出有五年份的谷物凭空消失了。当然是一点一点遭到侵占，但累积起来的数量真是惊人。」

坐在领主馆办公室里的公公忿忿地咬紧牙关，拜蕾塔面对瓦纳鲁多站在办公桌前，看着至今整理出来的资料，安纳尔德则是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闭着双眼。

这五天来将领地内从各农村采收的谷物当中，由领主馆收下的量与过去的记录相对照之下，全都确认完了。五天是瓦纳鲁多替这趟领地视察设下的期限，回顾过去忙得头昏眼花的这几天，拜蕾塔都不禁有些出神了。

公公对于这个结果相当气愤。

再怎么说，要篡改各个村子的资料都太困难了，拜托几十个村子的村长都来协助这件事情的风险太高，而且实际填写这些资料的人又都是村长的部下，因此人数众多。

如此一来可能就会有人跑去向中央报告，何况若只改其中几座村子，就会派人调查谷物量减少的原因。若是说发生火灾或村民急遽增加之类，只要拿记录跟村民的记忆相互对照，就能调查出真伪了。

就结果来说，能得知这十五年来大概有总计五年份的谷物凭空消失，没有向上回报。虽然曾有三次丰收，但被报告成歉收的影响也很大。

「按照规定，领地作物的四分之一都要上缴国家，这不只是包含国库储备的份，也是用来提供给前线的补给物资。以现在这个时局来说，后者的比例还比较多。既然没有呈报上去的量如此之多，恐怕是难免受到责罚。」

「那现在要怎么做？」

朝瓦纳鲁多看了一眼，只见他依然是双手在胸前交叉盘着，一动也不动。

坐在办公桌前的会客区沙发上喝着红茶的安纳尔德，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是不是完全不打算继承领地呢？现在面临公公对于领地经营太过随便所造成的危机，他还是完全不受影响的样子。

拜蕾塔呼出了一口气。

「你这丫头还真是从容！伯爵家要是毁了，你也会很伤脑筋吧？」

「哎呀，我本来就对爵位一点兴趣也没有呀，毕竟以前根本就不打算结婚，更是早就决定好要独自一人活下去了，请别替我担心。」

「你这个臭丫头真的是……总之，给老夫想个办法，再这样下去……对了，你那么疼爱的米蕾娜，也会贫困到连吃饭都有问题！」

「若是如此，我就带着米蕾娜去开店吧！肯定会被评论为美人姊妹经营者呢。」

「咕唔唔，你这家伙……！」

「不过呢，既然您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是可以替您想个办法喔，父亲大人。相对的，希望您能答应我一件事情。」

一扬起微笑看向公公，他就不禁感到颤栗。看到一个堂堂美人面带笑容，竟然脸色大变地抖了一下，究竟是什么意思？是觉得太过美丽甚至感受到神圣性而不禁畏惧吗？如果是因为这样，那倒是可以理解。

「要我答应你一件事？是什么事？得视内容而定。」

「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喔。」

「你以前也说过这种话，然而那却是满重大的事吧？」

朝着安纳尔德瞥了一眼的公公，死心地叹了一口气。一副像是因为自己在离婚书状上签名的关系，才落得被儿子纠缠的下场。

「这是两码子事，我有份文件想请您写一下。」

「竟然又是文件，你是要转行做诈欺了吗？」

「哎呀，对一个正当经营的商人讲这种话也太失礼了。这当然是一场对双方都有利的交易，请放心吧！」

「既然对双方都有利，不需要透过这种形式也能实现吧。换句话说，这件事其实只对你有利。」

「『又是』是什么意思？以前也有像这样，请父亲大人写过什么文件吗？」

这时，一直都保持沉默的安纳尔德突然开口，拜蕾塔也不禁吓了一跳。

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了。

要是说出「其实是打赢沉迷酒精的公公，并请他在向你提出的离婚书状上签名」这个事实，公公同意离婚的前提就不算数了。虽然不知道这场赌注的胜败为何，难得都拉拢了公公，实在不想说出这种冒险的话。

拜蕾塔佯装平静地重新面对公公。

「我有因为其他事情拜托过父亲大人，这次也不能说跟领地毫无关系……父亲大人，对于事情的解读本来就是多面向，从某个角度看来，双方确实都能从中得到利益。」

「竟说这种像诈欺师惯用语一样的话……不过算了。相对的，你提出的应该是肯定能够解决问题的建议吧？」

总算是蒙混过去了──拜蕾塔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挺起胸膛。

「现在这个时世来说，会傻傻地将收获量据实报告的领主还比较少吧？毕竟大家都知道要是申报得多，就全都会被拿走。更何况到之前为止的部分，都已经报告过了，那些东西可是谷物喔──无论现在的状态为何，两年以上的东西应该早就不见了吧？事到如今，就算想追讨回来也没辙。或许是会有些罚款，但应该不会实际征收谷物才是。」

「也就是说，要装作没这回事啊。」

「毕竟国家没有看穿我们的报告也有错，我们只要彻底秉持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说词就好──实际上至今为止也确实都不晓得，所以只要表现得堂而皇之就可以了。如此一来，大概只会被惩以轻罪吧。虽然还是会因为督导不周而挨骂，然而今年的部分我们不但察觉了，也已经在制作报告了，对吧？唯有这次必须正确记录才行。只是，问题在于第一次已经呈上歉收的报告，现在却提出丰收的产量报告，也说不太过去……」

「这次实际上的产量跟虚假的报告之间，差了多少？」

安纳尔德一边思考，这么问道。

「由于还追加送了谷物过来，就算领民消耗了一些，还有相当于接近八个月份的谷物。」

「这么多啊。」

一直默不吭声的安纳尔德确认了之后，只露出了严肃的神情，大概是总量比他所想的还要多吧？看起来不像是要唱反调的样子，总之就先不管他了。

要向国家报告的资料，包含刚收成之后一次粗略的报告，以及春天时第二次制作一份精确数字的报告。

现在时值夏天，也就是正在准备制作秋天收成时那份报告的时期，可以说是准备粗略的基底数字的阶段。

「所以说，你要怎么解释这个差距？」

由于瓦纳鲁多疲惫不堪地这么问，拜蕾塔便扬起了满脸笑容。

「全都被盗贼偷走了。」

一听见警钟「锵锵锵」地激烈敲响的声音，拜蕾塔动作俐落地自床上起身，随后一把抓起立靠在一旁的剑。

打开房门来到走廊之后，只见安纳尔德已经做足准备站在那里。明明是大半夜的，他却是一身穿着衬衫及休闲裤的打扮，手上也跟拜蕾塔一样拿着剑。

「真的要过去吗？」

安纳尔德说话的声音相当清晰，平静到甚至教人怀疑他是不是一直都醒着。听说军人会进行夜间训练或趁着大半夜行军，说不定他即使是在夜晚也很有行动力。

「一般来说这种时候，应该都是乖乖躲在房间里吧？」

「那就请你乖乖躲回自己的房间呀。」

抛下这句话，没有等他回应就迳自向前跑去，拜蕾塔的目的地是位于二楼另一侧的公公的寝室。

拜蕾塔身上并非穿着睡衣，而是简朴的洋装，她也很想跟军人一样穿上轻便的裤子，但再怎么说也没有准备那种衣物。由于这几天一直都穿着家居服睡觉，一想到这样的日子总算可以结束，拜蕾塔也松了一口气。

现在应该是深夜时分，只靠着淡淡月光带来的微弱光线，在已经住惯的走廊上不断前进，庭园跟宅邸各处都能听见打斗的声音。

「我指的不是自己，而是在说你。」

「如果想要一个会乖乖听话的妻子，那就请你另寻他人吧！」

躲过忽然从阶梯转角处冒出来的陌生男子袭来的一击，跟在身后过来的安纳尔德便干脆地砍了下去。真不愧是现役军人。剑路俐落从容。

拜蕾塔知道他的手臂看起来纤细，但其实肌肉十分结实。应该可以说是不小心知道了吧，床笫之间再怎么不愿意也能感受得出来。然而一点也不想坦率地称赞他。不知为何，就是不想说出这样的真心话。

正当内心这么纠结时，就遇上从公公的房间那里现身的敌人，大概是听到声响赶来的吧？真感谢他挑在这个时机点，多亏如此，也不用听丈夫说些多余的话了。

当对手挥下长剑的瞬间，拜蕾塔已经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一击将对方打倒。她手持的长剑较轻，因此要以速度为重，第一击就让对手无力反击便是最有效率的方法。

「真是厉害。」

「听见这样的称赞真是我的荣幸呢。」

明明他是对自己送上坦率的赞美，却总觉得无法接受的原因，是在于自己没有称赞丈夫的关系吗？还是因为他的语气感觉高高在上呢？

就在两人停下脚步时，后方仓库窜出了火苗。

「开始了。」

「这个袭击路线虽然一如预料，但人数比想像中还要多的样子，还是小心为上。」

眼角余光朝注视着火焰的丈夫瞥了一眼之后，只见他耸了耸肩。在安纳尔德的指示下，顺利设法引诱敌人只锁定在这一条路线进行袭击，真不愧是最擅长狡猾战法的他会使出的计谋。看样子他会被形容成狐狸也是有其道理。在拜蕾塔表示希望可以让仓库烧起来的请托下，他就变更了计画，以防堵可能会从庭园展开侵袭的路线。要拜托园丁趁着夜晚在仓库放火时，对方原本是很不想答应的样子，但安纳尔德说服了他。看着点燃的火焰，为了将损害降到最低，拜蕾塔便更快跑向公公的房间。

必须在火势蔓延到宅邸之前就解决这起事件，换句话说，这是在跟时间赛跑。不断前进的途中迎面就遇上了敌方一个男人。拜蕾塔毫不迟疑地砍了下去，并冲进目的地的房间里。

「您没事吧，父亲大人？」

「还真英勇，你是想成为军人吗？」

「哎呀，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我还比较想拯救惹人怜爱的公主殿下呢……既然您还能这样说话，想必平安无事吧。」

冲进公公的房间之后，只见两个男人被他砍倒在地，另一个男人则是抱头蹲在一旁。

「这、这是怎么回事？老爷怎么会有此等实力……」

「看样子您在帝都过着悠闲自在的生活一事，都传到领地这边来了。」

不知道是指他在酒后会对妻子施暴的事情，还是指一点也不在乎领地经营状况的态度，但挥剑训练媳妇的模样似乎是没有传到这里。

「吵死了，你少说两句。巴杜，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剑尖直指着喉头，公公紧紧瞪着执事长。

此时他颤抖着喉头，将满腹的怒火吼了出来。

「都是老爷完全没有顾及领地状况不好啊！无论遭逢歉收、桥毁坏，还是村子被泥水淹没，就连谷物被盗贼强夺，您都只要我们自己想办法解决……我只是尽一己之力处理罢了。」

「你的处理方式就是跟恶徒联手吗？」

「若不这么做，只会被抢夺一空！他们也要生活。只要答应交易，他们就不会胡作非为了，我一点也不感到后悔。」

看着巴杜索性全盘供出的回应，拜蕾塔也心生同情。

「怎么想都是父亲大人不对。不如说，他处理得还不错吧？」

「当这个人决心引领那些恶徒登门杀害老夫，这条命就不值了。」

「那是因为老爷竟说要派遣帝都的军队过来，他们只是自觉逃不了，才决定直接向您谈判而已，并没有要杀害您的意思！」

「啊，那不过是谣言而已。只是为了让你们侵入领主馆所设下的局。」

拜蕾塔「呵呵呵」地笑了起来，巴杜便一脸错愕地看了过来。

假借视察各个村落的名义四处打听时，村民常会提起修缮桥跟道路的那些男人们的事情。也有很多人目击他们击退了其他想摸黑前来窃盗的集团。实际上带安纳尔德去确认之后，确定了那些男人并不是一般工人。

这时拜蕾塔便试着放出因为到处有人目击一群可疑人士，因此有请领主派遣帝都的军人前来讨伐的消息。

决定性的一击便是直接对巴杜说出这件事情，而这正是因为看穿了如果他有跟谷物盗贼联手，消息肯定会传入对方耳中。

他们应该是明白万一帝都的精锐军人们前来讨伐，应该会难以逃出生天吧？因为也推测出混进来的那群人大概只有一个小队的规模，想必让他们感到更加慌张。

公公眉头深锁地骂道：

「你这蠢货，竟然完全被这丫头的策略耍得团团转。你们要是没有现身，老夫就不用写下什么奇怪的文件了。」

「哎呀，是父亲大人来拜托我想些对策，我都好好给出回答，您要是撤回这番话可就伤脑筋了。而且我有向您解释过，这对往后的领地经营也十分有利对吧？您可不能毁约喔。」

「请、请问……您说这是策略，所以会从帝都派遣军队过来这件事是骗人的吗……？难道少爷来到这里不是为了事前侦查……」

「我是为了别的事情而来。」

执事长对安纳尔德投以恳求般的视线，他却只是面无表情地这么说。虽然不知道实际上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但他这个说词也越来越显真实了。

「所以我才说，有你在比较能提高可信度吧。」

「真是别具慧眼。」

拜蕾塔对着耸了耸肩的丈夫投以一抹微笑。

这次总算有赢过丈夫的感觉了。

然而更胜于此的是，听到他对自己送上纯粹的赞扬，总觉得教人自豪。而且他也没有因为身为女性，就歧视或指责拜蕾塔的行动。

「请问……这意思是？」

巴杜问道。

「当然不会派遣军队过来。自尊心高的父亲大人，怎么会特地去散播自己领地上的丑闻呢？虽然至今都把领民丢着不管，现在才提起自尊心什么的也很奇怪就是了。总之，我们决定了要私下解决这件事情。」

巴杜一再眨了眨眼，他铁青着一张脸并抬头看向公公。

「老、老爷……请问……少夫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呢……不是一位普通的千金吗？」

「那是儿子的老婆，你这个蠢货，竟然被她装乖的模样骗得一愣一愣的。都因为你这家伙老奸巨猾，害得老夫无谓地丢尽颜面。瞧瞧巴杜的表情，简直就像遇到妖怪一样。你平时就再多表现出目中无人的一面如何？不，毋宁说该好好矫正一番。」

「呵呵呵，父亲大人。您这样讲真是有趣，竟然说我这样堂堂的淑女老奸巨猾？要称赞的话，还是建议您挑选正面一点的用词比较好喔。您独特的品味真是教人一言难尽呢。」

「老夫就是说你这种个性太目中无人了。」

做出难以理解地微微歪头动作后，公公就摆出了一张苦瓜脸。

「少啰嗦了，快点去做事，时间有限！」

「哎呀，您心情不太好呢。我就别再惹您生气了。那么我想想，总之我们有三个要求。第一，偷走的谷物流向。第二，盗贼们的真实身分。第三，仓库灭火。现在要以灭火为优先，因此等事情都结束之后，再连同盗贼一起讨论剩下两件事情吧。」

「什……啊？那个……」

「蠢货，还不快动身去灭火！」

面对愣在原地的巴杜，焦躁的瓦纳鲁多便发出了怒吼。

后来请家里的佣人们一起扑灭了仓库的火势。

由于没有对佣人们提及巴杜的事情，因此大家都很坦率地服从他的指示。说明了是有盗贼闯入，并在仓库放了火就逃走之后，佣人们也都松了一口气。幸好除了侵入者之外，都没有其他人受伤，进而解释是公公跟安纳尔德击退了盗贼，所有人也就更为安心。

不过，公公一脸不悦地看着深感困惑的执事长，所以或许也称不上是皆大欢喜。

毕竟现在时间也已经很晚了，这件事就先暂且告一段落。

那些摸黑闯入的盗贼们全被关进领主馆的地牢里了，那里虽然是用来囚禁村落罪犯的地方，但并称不上宽敞。要将接近十五个人一起塞进那种地方，可说是比肩继踵的状况。

顺道一提，拜蕾塔打昏了三人，公公则是两人。剩下十人都是被安纳尔德逮捕的，真是个强悍的军人。由于乍看之下身形瘦削，让人觉得就像被狐狸骗了一样莫名其妙。

之后的事情就交给公公处理，拜蕾塔回到安排给自己的房间。根据拜蕾塔抛出的要求，巴杜似乎有事要跟公公商讨，但对于年轻女性来说睡眠可是相当重要，于是拜蕾塔就早早离席了。

一换上睡衣躺上床铺之后，拜蕾塔立刻就被舒适的睡魔给掳走了。之前为了提防袭击，接连几天都没什么睡，可以早早解决这件事也心安许多。

虽然不至于熟睡，但一觉醒来已经是隔天早上，然后就得知公公在叫自己过去。

接下来就是交涉了，虽然粗略上是有所预料，但对方的反应有点难以捉摸。

一抵达会客室，只见熟悉的脸孔都已经齐聚一堂，公公、安纳尔德、巴杜以及像是盗贼团首领的男人。

男人有着一头偏红褐发，目光格外凶恶。然而那并不像是地痞流氓般恶棍的氛围，他的眼神中带着凛然之气。

他应该就是带着安纳尔德去远观他们一行人修理桥的时候，负责指挥的那个男人吧。

拜蕾塔一踏入会客室，所有人的视线都看了过来，但她也只能尽可能装作不在乎地走进去。

「非常抱歉，我来晚了。」

随着站在一旁的巴杜引领，拜蕾塔坐到公公的身边。

「你之前说的老夫全都讲过了，他们都想问，你怎么会认为盗贼们是与邻国有所渊源的人？」

「哎呀，您已经说了吗？」

「因为这个男人坚持若非如此，就不肯前来交涉啊。」

「我是盖尔·亚达鲁丁，曾任纳立斯王国重机部队的补给部队长。在地牢里的，都是我以前的部下。」

纳立斯王国是位于斯瓦岗领地东边的邻国。虽然是三十几年前曾与帝国打过战争的国家，但在缔结和平条约之后，两国也建立起稳定的关系。甚至可说正因为如此，公公才有办法过着都不回领地，窝在帝都醉生梦死的生活。

而且纳立斯王国与其北邻的雅哈魏伦巴皇国之间的战争，直到现在已经打了十年左右。他们重心全都摆在那边，也没时间顾及盖罕达帝国。虽然帝国也跟南边的邻国起了争执，无从批评他们就是了。不过帝国会爆发这场战争的起因，是在于对方不但擅自跨越国境还来挑衅找碴的关系，整体来说跟纳立斯王国的战争有些不太一样。

主要是因为从雅哈魏伦巴皇国嫁过去的王女遭到纳立斯的国王毒杀，才会爆发这场复仇之战。但这只是表面上的说法。

那一头偏红的褐发以及褐色眼睛在帝国都很常见，因此难以用容貌判断他来自邻国。他的部下们外貌也都差不多是这样。

如果不晓得其原委，确实是会把他们当作普通的谷物小偷吧。盖尔会感到费解也是无可厚非。

「这个嘛，要从哪里开始说起才好呢？我知道什么是『塔嘉莉特病』。」

「你……为什么会知道那种疾病……！」

盖尔的表情瞬间大变。另一方面，住在盖罕达帝国的人都是一脸不明所以的样子。就只有巴杜大概听说过事情原委，只见他一脸沉重地低着头。

盖尔会感到这么惊讶也无可厚非，毕竟这是纳立斯王国跟雅哈魏伦巴皇国拼命隐瞒的国家级秘密；不如说知晓这件事，更证实了他曾具备相当高的地位。基本上这应该是只有接近王族的人才会知道的情报，也能说是国家机密。

安纳尔德也没听说过的样子，毕竟他之前都在南部打仗，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但身为领主的公公对于邻国的事竟是如此漠不关心，就说不太过去了。为了让公公也能明白，拜蕾塔解释起她所知的内情。

「『塔嘉莉特病』是取自为了两国和平嫁到纳立斯王国那位皇国王女之名的一种疾病。主要的症状是发烧及下泻，还会出现血便，偶尔甚至会伴随神经病变。重症化的致死率很高，现在虽然是在纳立斯王国传染开来，但这基本上是雅哈魏伦巴皇国的地方性流行病。」

「是的。王女是在感染之后，将疾病带进我国，就此逝世。虽然外传是毒杀，其实是因病而亡。」

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硬挤出来似的。

或许是出自怒火，此时微微颤抖着的盖尔想必一直以来都抱持着难以释怀的心境吧。他的年纪应该没有多老，但可能是长年累积的疲劳所致，让他看起来年长许多。

「既然是一嫁过来就因病身亡，说不定多少带有找麻烦的意思，但照理说应该不至于演变成这么严重的问题，或者用偶然间厄运接踵而至的说词就能结束这件事情。然而会发展成战争局面，正是这种疾病的可怕之处。感染率相当高，甚至会透过饮用水或食物传染。想必就这么从王城传到王都，接着在城镇之间扩散开来了吧？」

点点头之后，盖尔语带颤抖地娓娓道来。

「在没有任何治疗方法的情况之中，人们一个个倒下。疾病以令人恐惧的速度传开，进而蔓延到整个国家。然而又不能公然说明王女就是造成疾病的主因。为了两国和平嫁过来的王女，竟是带着疾病这样的恶意，让人民得知这种事也只会让国家情势更加混乱而已。因此当然会将源自主因的塔嘉莉特病这个病名列为机密。然而恬不知耻的雅哈魏伦巴皇国，竟找碴说是我国毒杀了王女。」

本是为了和平的这场婚姻，就这么渐渐演变成长年的战争。

「不过，这种疾病却没有在雅哈魏伦巴皇国造成大流行。」

「这是什么意思？你刚才说这是该国的地方性流行病吧？」

「正因为是地方性流行病，在他们国家，当人在因此病死之前能做出因应对策；应该说，在他们身上这种病本来就不会引发重症，所以他们才会认为王女是遭到杀害。一个健健康康的年轻少女会突然死亡，原因也只能想到是毒杀了吧？」

「这种疾病竟然有因应对策吗！」

盖尔的身体探了出来，激动地追问。原本以为没有任何有效的治疗方式，没想到竟然能在这种地方得知，尽管半信半疑，他应该还是想抓住这一线希望吧。

「有的。何况雅哈魏伦巴皇国也有与我国的国境接壤。但各位有听说盖罕达帝国严重流行过这样的疾病吗？」

「顶多只是拉个肚子，不至于病死。」

公公歪过头想了想，并这么说。

「也就是说，有某种东西是我们跟雅哈魏伦巴皇国平时会吃，但在纳立斯王国是吃不到的，那正是不会引发重症的原因。」

「难道……是鱼吗……？」

盖尔茫然地答道。

拜蕾塔对他点头回应。

盖罕达帝国跟雅哈魏伦巴皇国有部分面海的国土。但纳立斯王国既是内陆国家，也位处山岳地带。只要有靠海就能吃得到鱼，但位于山间的王都附近甚至鲜少看见。

「在这状况下能产生效果的，是由某种鱼做成的鱼露；但跟鱼一样，王国并没有食用这种鱼露的习惯。所以说，感染者没有触碰到的谷物不会有任何问题喔，亚达鲁丁先生。」

「没想到……竟然……」

在茫然自失的盖尔身旁，公公疑惑地张望了一下。

「老夫搞不太懂啊。」

「刚开始十年左右，应该是巴杜独断专行吧？主要是为了可以援助经常受灾的地区，所以多囤积了一点起来。该地区的水灾次数多得异常，然而领主大人却没有要提出任何改善方式嘛。这确实是犯罪行为，但我也觉得是无可奈何之下做出的应对方式。」

稍稍瞪了公公一眼，拜蕾塔继续说下去。

「这可以从跟这几年相比，数字小了许多这点看出来。然而近年谷物消失的量太过异常，这么大量的谷物不可能只是透过简单的交易进行。就算要拿去卖，也需要管道。然而个人进行买卖也有其限度，实际上却被盗走远超出限度的数量。第一年大概是先试水温，并确定可以顺利执行吧？毕竟隔年就盗走了大量的谷物。会需要这种程度的量，绝非小事。」

自从二十几年前，伯爵就不再到领地来了，但谷物消失的量却是在最近三年达到高峰。也就是说，应该是在一、二年前开始与盖尔他们有所勾结的吧？讽刺的是，那刚好与拜蕾塔硬逼着瓦纳鲁多前往领地的时期重叠。

「不过，当我听说谷物是流入邻国时，怎么样都想不通。纳立斯王国是位在谷仓地带吧？照理来说，对谷物应该没有那么大的需求才对。明明没有商机，却还是流通过去了，这应该是因为疾病的流行，提高了民众对于本国谷物的不信任感对吧？」

「没错。由于疾病会透过食物传染，强烈的不信任感导致大家都不敢吃本国的作物……结果就造成任谁都不想碰国内作物了。然而要是国内的作物剩余这么多，却还从国外进口，恐怕会令人滋生疑窦，如此一来疾病的事情就会被揭发，因此国家为了隐瞒到底，便开始强迫国民吃本国的谷物。明知会生病，但民众还是只能照着命令吃下去……有好多人就这样丧命了。现在被关在地牢的那些人，都有家人因为这种疾病过世。受不了国家这种做法，于是我们就为了购买谷物来到这里。」

他们就是这样来到这个斯瓦岗伯爵的领地吧。

这就是盗贼的真实身分。

「请问，你怎么会知道我们是来自邻国呢？」

盖尔直直注视着拜蕾塔。虽然没有打算隐瞒这件事情，但面对现场紧绷的气氛，她也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就算去问领地内的村民，也几乎得不到与摸黑窃盗相关的情报。相对的，倒是很常听他们说会有一群陌生男子在巴杜的指示下来到遭受水灾的地区。既然会有男丁出现在这一带，想必是从邻国来的。一开始还怀疑可能是败逃兵或归还兵，却听闻各位的行动很有组织性，一下子就把桥给修好了。实际上我也请丈夫一同去确认过，才认为这群人想必有着一个部队指挥官存在。」

「但光是如此，也无法确信就是从邻国来的吧？而且你为什么会知道『塔嘉莉特病』呢？」

「这个嘛，真要解释起来，正因为我是海雷因商会的亲戚。」

「什么，竟是海雷因商会的……！」

盖尔睁大了双眼。

他想必知道这半年来援助纳立斯王国的海雷因商会之名吧。这就是舅舅最近在竭力处理的案件。来领地之前才刚见过面的舅舅，好像因为这笔生意动辄就是相当可观的金额而心情极佳。

「即使知道国民之间有会传染的流行病，商会的人还是从异国带了罕见的食物过来。我听说民众也都感到很开心的样子。」

「加工过后拓展销售通路的正是会长，不过那个食物正是可以抑制疾病的药喔。」

「那个竟然是药吗？」

「我听说是国王亲自询问商会有没有可以治疗的药物。毕竟吃不惯鱼露的人难免会有所抗拒。所以就将熬制而成的东西加工成固态的颗粒状，并混入其他食材当中做成那种食物。而且也可以代替主食，再过一阵子整体病情应该也会趋缓下来了吧。」

「什么……那竟然是因为能治疗疾病而推广开来的吗……」

「对我们来说这是一笔生意，所以称不上纯粹的善意就是了……我听闻国王与会长是旧识。得知国王遇到很伤脑筋的问题，于是会长就采取了行动。由于深知纳立斯王国的内情，我才会看穿谷物的流向以及你们的真实身分。」

舅舅确实不是出自善意，只是敏锐察觉到赚钱的商机而已，但也没必要散播这种蔑视般的事情。即使家人是个唯利是图的人，也不用将贬低他人当既得利益。

「谢谢，真的是感激不尽……！」

只见他眼眶中泛起薄薄一层泪水，诚心地低头致谢。看着将自己当神一般崇敬的盖尔，拜蕾塔也只能露出苦笑。

对商人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讲求信用，但萨缪兹并不是一个德高望重到受人崇敬的人物。该说是舅舅有着另一面呢？应该说正因为知道他那心怀鬼胎的个性，所以总觉得心情满复杂的。拜蕾塔只是把这些事情说出来而已，并没有参与其中。看来是盖尔这个人太好了吧。流行病的事情想必让他很伤脑筋，但即使如此凡事还是要臆测一下隐情比较好。

舅舅是盘算着要当他卖给邻国的人情膨胀好几倍之后再回收利益，这次的事情不过是垫脚石罢了。毕竟他现在才刚回来，又立刻准备要前往邻国了。

「这是会长自己的决定，若想感谢他，只要多多利用商会就好啰。更重要的是，你要不要在此跟我做一笔交易呢？」

「交易……是吗？」

「是的，父亲大人，请您写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面对话题突然抛来自己身上，公公点了点头就将放在办公桌上的三张文件拿过来，一张张摆在盖尔面前。

这就是为了帮他设法解决伪造谷物申报这件事的代价。

「这是近几年斯瓦岗领地谷物的变迁，这边的是上报国家的份。由于这几年来持续歉收，因此并没有缴交多少国税。另一张是今年的份。这边也同样是以歉收呈报。而且就记录上看来──父亲大人有送追加的物资过来，即使如此还是不足。请问实际上这些谷物是放在哪里呢？」

「一部分运到纳立斯王国，已经消耗掉了。剩下的还留在这个领地。」

「在东部国境边有一座旧堡垒，现在也有几名士兵在固守，就保管在那边的仓库里。由于伪装成为在雨季防堵土石的沙包，因此知道那是谷物的人就只有我们而已。」

巴杜接着盖尔的话说明下去。

持有领地的领主们都有各自的军力，要是跟纳立斯王国交恶，那么位处国境边的堡垒就会成为国家的重要据点，并从帝都派遣军队驻扎，但平时都是由领主负责管理。

帝国现在都将重心摆在南部，因此位于国境边的堡垒就成了一个很好的保管场所吧？

「我们平常也都是使用放在那边的谷物。」

盖尔深感抱歉地这么说。

本来还在想他们究竟都潜伏在哪里，没想到就堂堂地待在国境的堡垒中。

公公虽然摆出了一副苦瓜脸，但追根究柢当然都是放任超过二十年的领主不对。所以拜蕾塔才一天到晚劝他，待在领地时要再更认真地处理事情啊。而且邻国的人不但擅自闯入，还占据国境边的堡垒盗窃谷物这种事情，要是被国家发现肯定小命不保。真是拿这个公公没辙。

幸好盖尔是真的有着逼不得已的苦衷，如果他是单纯为了利益而窃盗，公公被视为卖国贼都无可奈何。要是有一步差池，就会演变成整个家族都连带受罚的大事。现在这个状况就算被揭发了，只要说是基于人道进行物资援助，罚则肯定可以轻判许多。何况对方还是友好国家，更是万幸。

「父亲大人真是一位优秀的领主大人呢，真羡慕您这副与生俱来的狗屎运……」

「你这家伙一定要这样多嘴才甘心吗？」

「请您体谅一下这种想抱怨的心情好吗……睡眠不足害我觉得头都晕了。」

「哦，那解决完这件事，就随你去休息。」

「哎呀，领主大人您好体贴人心！那么，亚达鲁丁先生，请问你接下来打算回国吗？」

「就算要回国，也没有家人在那边等我了，何况在战争中辞退职位的士兵也没办法恬不知耻地回去。这次虽然准备了治疗药物，但我也很痛恨那些因为隐瞒实情导致疫情扩大的王公贵族。可以的话，我是想留在这里做些修桥之类的工作，并生活下去……但这不过是窃盗犯的一番梦话吧？」

「别这么说，得知你也有想留在盖罕达帝国的意愿可说是侥幸。那么，谷物请就此储备在堡垒中吧。既然王国流行病的问题也得以解决，事到如今应该不用再追加了才是。或许会有好一段时间必须蒙受谣言带来的损失，但只要发现持续吃下去也不会生病，舆论也会跟着平静下来。」

话说至此，拜蕾塔对着流露出困惑神情的男人投以微笑。

「就像你看到这些资料上的记录，除了巴杜独断专行的时期之外，现在得知少了几乎三年份的谷物。」

一看到眼前明确的数字，盖尔的脸色随之大变。接连好几件事情让他的心境剧烈地起伏总觉得很过意不去，但既然本来就是窃盗犯，也能请他多包容了。

顺道一提，谷物并非斯瓦岗领地收入的主要来源，因此即使是三年份谷物的收获，也还不及领地整年收入的三成，但这件事就不明讲了。也就是说，这对领地经营上并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

这也是巴杜能像这样不断侵占好几年的最大原因吧？同时也是公公一得知歉收，就很干脆地准备追加物资的理由。

「接下来就是交易内容了。亚达鲁丁先生，我们希望你们也能继续待在堡垒生活。现在虽然是遭捕的盗贼，但立场会有所改变。」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盖尔疑惑地问道，这时拜蕾塔拿起第三张文件。

那是请公公制作的平面图。由于没什么时间准备，所以细节都还没处理，但至少已经完成一个大致上的蓝图，所以一眼就能看出是要建造什么。

「斯瓦岗领地最近计画建造预防灾害的大规模排水道，为此我们需要男丁。帝国现处战后时期，因此可以确保足够人手，却缺乏担纲指挥的人才，于是打算雇用从邻国来到我们这边的人。」

「这样……真的好吗？我们应该算是罪犯……」

「说到头来，这全都是父亲大人不好。竟然将管理领地的工作全盘丢给部下处理，就算被留下失职领主的烙印并没收领地，也没资格抱怨，就算遭到领民反抗并驱赶出去都不足为奇。对于避免了此等局面的巴杜，以及负责修缮领地内木桥的亚达鲁丁先生等人，可说是感谢都来不及了，遑论责难。而且是要凭什么指责呢？对吧，父亲大人？」

歪着头朝身旁看去，就听见传来一道咕唔唔的沉吟。

在锁定了犯人，并将这次整起事件的始末告诉公公时，就已经指责过一番了，当时这个男人也像是承认自己有所过失似的，没做出什么像样的反驳。

这当中大概也包含了要报复他硬是将自己带到这里工作的怒气，但他还是甘愿承受下来了。不过自己确实也为此有些乐在其中就是。

「今年歉收的情形虽然没有太严重，但昨晚盗贼没有偷走而剩下的部分，都连同仓库一起烧毁了，因此只能缴交一如报告中的收获量。这就是这次的结论。」

「但我们拿走的份该怎么办？」

「请别担心。至今拿走的份，就当作是修缮木桥之类的费用支付给各位。而且昨晚烧掉的那个仓库本来就是空的，也是打算在近期进行改建的老旧建筑，所以对我们来说只不过是时期提前了一点，并没有造成什么损失，请亚达鲁丁先生别放在心上。那么，交易内容就是这样，你觉得如何呢？」

「这意思是……我们还有选择权吗？」

「当然。这是父亲大人表达感谢的一番美意，理应如此。不过你们要是不愿意接受这样的条件，就会以盗贼身分逮捕并遣返邻国，所以我是不太建议。如果决定留下来，领主大人会再跟你们说明详情。就算是听了之后想讨论一下再给出回答，也没关系；不喜欢这些条件的话，也可以强势一点喔！」

「你少说废话。」

「哎呀，要与人交易时，必须让对方明确了解到自己有着什么样的权利，否则就不能互相信赖地谈生意了，如果希望对方可以长期留在这里工作就更该如此。我要说的就是这些，请问还有什么事情吗？」

怒涛般整理完整起事件之后，公公一副没劲地抬起下巴指使了一下。安纳尔德则是一如往常面无表情，连问都不用问。

既然如此，应该可以解释成要离开也没关系了吧。

「那么各位，我就先离席了。」

优雅地行礼之后，拜蕾塔很快就走出会客室。

想也知道就算继续留在那里，只是徒让公公不快的心情直线攀升而已。等着被拿来出气的巴杜应该会很辛苦，但这样也算是不追究他所犯下的罪刑，希望他可以努力撑过去。

在内心对他合掌致意，同时强忍下一个呵欠。

确实很想回去睡回笼觉，但肚子也饿了，干脆先吃点东西再去睡午觉，感觉很美好。这样的计画对于时至今日的忙碌生活来说，实在是浪费时间，甚至可说是太奢侈了。反正明天就得跟安纳尔德一起返回帝都，又要经历一段艰辛的马车之旅了。距离庆功宴也没剩下几天时间，无论怎么安排，行程都相当紧凑。

拜蕾塔让自己尽可能别去想令人忧郁的明天，开开心心地安排好今天的计画，并踩着轻快的脚步朝餐厅走去。

＊

拜蕾塔离席之后，会客室内充斥着一片寂静。

大家都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面面相觑，现场飘散着困惑的气氛。

「你老婆很厉害吧？」

父亲大概语带戏弄地扬起笑容，注视着安纳尔德。

「她就是那副德性，脑筋转得快到惊人，而且还能从海雷因商会的舅舅口中得知各式各样的情报，就这方面来说人脉也很广。因为平时就在做生意，也很善于理财。」

「那样的剑术实力是怎么回事？应该不是你锻炼出来的吧？」

昨晚看她击退入侵者的身影可谓炉火纯青，明显具备熟练的武艺。

第一次牵她上马车时觉得手掌的触感有些不对劲，因此在前往领地的马车里，一观察她的手就发现满结实的。那并非贵妇人的手，而是历经长年修练的手，确实并非一朝一夕能够练就的成果。

一个淑女究竟是在哪里习得那样的技术？亲眼看到她挥剑的身影时，着实感到极为费解。

「她嫁过来的时候就是那样了，老夫也是一下子就被她击败。她出身自以武功闻名的子爵家，说不定是家中教育的一环，但老夫没去确认过这件事。也可能是她的个性使然，真是个好战的野丫头──虽然她都大放厥词地说自己是淑女啦，你想驯服那家伙可是相当困难喔。」

平常面对拜蕾塔时总是垮着一张脸的父亲，好像觉得相当有趣似的笑了起来，看样子他心情非常好。

为了搜集妻子的情报而刚返回帝都时，安纳尔德曾到宅邸去见过父亲一面。本来是因为听闻关于情妇跟小妾的谣言，而去忠告父亲别要求自己帮他管理这样的对象，父亲却一再叮嘱千万别跟妻子离婚。原以为父亲是为了挽留情妇，甚至不惜利用儿子而气愤不已，没想到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他单纯只是想要她的办事能力而已！

「真希望你可以早点解释清楚。」

「是你没在听人说话吧！突然跑回来就对着老夫说什么『请管好你的小妾』，也不听人解释又马上就离开了。不过，要老夫好好感谢你在那之后提出莫名其妙的赌注挽留她，也不是不行，你可要紧紧抓牢，别让她逃了。」

初夜隔天，安纳尔德便向父亲说明自己提出了一个月的赌注，并暂且留住了她这个妻子。父亲虽然傻眼地说赌注的内容莫名其妙，但也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表示这种异常的内容大概正符合那个奇葩的妻子就是了。

「少夫人不但将对领地一点也不感兴趣的老爷带过来，也在各方面提供了许多协助。虽然完全不会干涉老爷的工作，但少夫人会向我询问有没有在她能力范围内需要帮忙的事情……由于老爷几乎不会回覆陈情书，所以有几封是直接寄给少夫人……」

巴杜说道。

「你还做了这种事吗？」

父亲似乎毫不知情。他在感到惊讶的同时，也愤恨地啧了一声。

「全凭她的判断做出指示吗？」

「既然老爷不知有此事，应该就是出自少夫人的判断。从昨晚的言行看来，就连老爷也是照着少夫人的意思行动的吧？」

巴杜露出不只是尊敬，甚至崇拜般恍惚的神色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就像甩开一直附身的东西般神清气爽，应该不只是至今隐瞒的事情全都被揭发而已吧？那是一副找到寄托似的祥和表情。

说到头来，对安纳尔德来说，这次也是时隔许久重回斯瓦岗领地。一走下马车，看着并排在领主馆前方的佣人们时，就能看出熟悉的面孔年纪都增长了不少。当时幼小的自己，至今已成年了好几年，周遭的人当然也会跟着变老。但不知为何，这光景让他更是深刻感受到年月的流逝。

以前觉得很大的领主馆，现在看来感觉也小了许多，总觉得很不可思议。不过，巴杜即使老了，还是跟记忆中一样健壮。

一开始，还难以置信比任何人都深爱着领地及领主馆的他，竟会涉及侵占贪污，甚至觉得肯定是哪里搞错了。所以在向佣人们打听妻子的事情时，也顺道问了执事长至今的工作状况；就结论来说，都没听见他们的坏话，巴杜的工作态度跟安纳尔多想像中的一样，就连妻子也是任谁都没有负面印象。令人惊讶的是，佣人们甚至已经跟妻子相处得很融洽了。看过报告之后确实知道父亲有带她来领地几次，没想到关系竟然这么好。

回想起报告中提及她有大批信众的内容，安纳尔德自然也扬起了嘴角。

「她的指示下得明确吗？」

「那是当然。原本以为少夫人是询问过专家意见才给出那样的回覆，但从方才那样看来，大部分应该都是出自少夫人的思量吧？真是一位具备辽阔视野，而且横跨许多领域、造诣颇深的人物，相当适合管理领地喔！不只如此，还有着强烈的正义感，个性率直又重感情。照理来说，营运夫家领地并非少夫人的管辖范围，但她应该是无法对深感困扰的领民坐视不管吧！这几年来还能勉强守住这块领地，都是多亏了少夫人的尽心尽力。」

「原来如此。这下子我知道你被妻子掌握住不少弱点了。」

「差点就要让妻子逃走的没出息儿子，才没资格批评老夫。」

瓦纳鲁多冷哼一声并皱起脸来。一旦讲到对自己不利的地方就会立刻打断话题，器量狭小的父亲态度还是一样。

「她就像是我国圣母神一般的人物，既美丽又婀娜，还聪慧到令人敬畏，真羡慕你能娶她为妻。」

至今保持沉默的盖尔极为感慨地开口。从他的双眼中看见憧憬的同时，也能感受到无比的热情。

她就是像这样创造出一个个崇拜自己的男人啊！尽管傻眼，还是不禁感到钦佩。如此一来，就能肯定「她是个掳获男人的心进而控制对方的恶女」这样的风声，终究只是不实的传言。不如说从另一个层面看来，可能更胜谣传。

充满正义感，无法对遇到困难的人坐视不管，并会尽一己所能做到最好。更重要的是，她并不会拿别人的功劳讲得好像是自己的成就一样。一面经商，并协助管理领地，这些全是出自她的能力。

的确是娶了一个不得了的女人为妻。

正因为如此，自己是不是第一步就走错了呢？

「那个丫头真的有够难搞。不但相当理解自己的美貌，对于聪慧的头脑跟剑术的能力都很有自信……但相对的，她看起来却感到自卑的样子。」

「感到自卑吗？一般来说，具备这些值得自豪的要素，应该会对自己很有信心才是？」

「这就是那个丫头奇怪的地方，不知为何，她不在乎自己的价值甚至到了惊人的程度。就拿她的容貌来说好了，大概是跟那些散播谣言的愚蠢之人曾经有什么过节，让她对于自己会引人注目的容貌感到厌恶，宛如容貌是惹事的根源一般。所以她非但不习惯应付男人，还很讨厌男人，认定所有靠近自己的男性全都是轻信了谣言的人。正因为如此，她也放任谣言不去澄清，甚至还趁势恶搞。」

「趁势恶搞……」

「哼，社交界也都被她耍得团团转嘛！竟然还有年轻小子跑来找老夫挑衅。老夫怎么可能跟那种冒失鬼单挑啊？然而那个丫头却利用这件事助长了谣言，不只如此，还说什么『大家都觉得您有个这么年轻又可爱的恋人，父亲大人还真幸福呢！』这种蠢话……真是个性格恶劣的丫头，你最好在下次的晚宴上想想办法。」

「多亏如此，我也被谣言耍得团团转了。」

原来是这样啊。安纳尔德都想大叹一口气了。

因为那个谣言，自己竟将没道理的怒气发泄在妻子身上。

「那是你的老婆吧，还不都是你把她丢给老夫，管好自己的老婆好吗？那种麻烦的女人，不但嘴上不饶人，当你以为她退让时，不知不觉间反而变成自己被逼到没有退路了。开口闭口都是嘲讽，嚣张的臭丫头，一天到晚计画着把老夫玩弄于股掌间的策略。不管过了几年，态度完全都不改变。你去教教她要怎么尊敬年长者吧，跟她说媳妇本该更加敬重公公才对。还有啊，那个丫头──」

之前感到气愤不已的明明是自己，立场却在不知不觉间颠倒过来了。

父亲直到刚才还好像很开心地称赞妻子，转眼间就突然翻脸也让安纳尔德难以接受。想必是妻子至今的态度让他感到相当郁闷吧！虽然一个接着一个回想起来都在在令他恼火不已，但这些都是现在得听他抱怨的事情吗？

从小到大都没被父亲说教过的安纳尔德，落得从一大早就得被训话到没完没了的下场。

第一卷 I 上 间章 恶女妻子的真实样貌

安纳尔德也不太确定是什么时候察觉自己欠缺所谓情感这种东西。说是欠缺或许太夸大了。不如说是相当迟钝吧？而且还只有两种情感──平常的感受，以及不快的感受。

安纳尔德在父亲的领地出生之后，就在那里长大，但从小就是个面无表情又几乎不太说话的孩子。说不定，从那时候就若有似无地产生一点自觉了。

父亲去上战场的期间，在照料生病的母亲时，他更是强烈感受到自己几乎没有什么情感起伏。尽管佣人跟母亲都很担心安纳尔德，他却无法用同样的心情回应他们。

尤其是母亲在生病之后，就像顿悟自己不久于人世似的，遥想着被留下的儿子的将来，几乎每天都以泪洗面。看母亲哭成这样让他很伤脑筋，于是他就一边观察周遭的人，思考自己要露出怎样的表情才好，要说出怎样的话才好，以应对各种情绪。

会去照料母亲的花坛并摘花给她看，也是其中一环。多亏这个举动，引来以园丁跟执事长为首的佣人们的同情，倒是令人感激。

但这样的行为其实相当劳心费神，当母亲过世之后，安纳尔德又重回平常不太说话又面无表情的态度，然而佣人们却以为是丧母的打击所致，并没有多加干涉。

直到父亲从战场归来之前都待在领地的安纳尔德，在佣人们的围绕下静静地生活。单调缓慢又理所当然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既没有特别想要奋起上进，也不会感到低落消沉。

如此平淡地度过每一天。

从战场归来的父亲因为母亲病逝的缘故开始成天酗酒，自己也因为罹患肺病而退役，因此都待在宅邸里。父亲只来过领地一次，立刻又回到帝都的宅邸去了。在这状况下，势必也会把自己叫回帝都，但看着酒醉又自甘堕落的父亲，安纳尔德感到不快，后来就照着瓦纳鲁多的意思去就读帝都的学校。由于学校备有宿舍，也就不必回家看到父亲那副模样了。

这样的自己之所以成为军人，是受到现在的长官莫弗利·德雷斯兰的邀请。

他也正是当安纳尔德第一次参加晚宴，被素未谋面的贵妇人袭击、遭到侵犯时前来救助的人物。当然，对他人毫无兴趣的自己不可能知道他是谁，只觉得是个奇怪的男人。

「没想到竟然会去救助男人，我是不是也快不行了呢……」

在晚宴后院的月光照耀下，年轻男子态度轻浮地这么发着牢骚。从他那副毫不矫情的模样中，看不出刚才冲进男女发生关系的房里、将自己一把抱起的粗鲁态度。一边整理着凌乱的衣服，平静的安纳尔德注视着眼前这个一头栗发的男人。

「那你别来救助不就得了？」

「如此一来，你就会解决掉她吧？你没听说过莱登沃尔伯爵夫人吗？就算是那种恶女也有好利用的地方。不过你岂止对他人不感兴趣，对自己似乎也是呢。」

就算对异性不感兴趣，会伴随实际伤害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虽然并没有特别对异性抱持兴趣，但对于身体被迳自拿去利用而丧失了童贞这点，只产生满心厌恶。而且自己的身体还是起了生理反应，也让安纳尔德觉得遭到背叛似地感到恼火。

更重要的是，因为这件事情，让他变得讨厌女性。然而自己身上出现一个像是弱点的东西，也让他难以忍受。

「我还是觉得很不愉快。虽然我不会对于已经过去的事情再多费唇舌，但这次给我了很大的教训，下次会好好应对。」

看着面无表情而且语气平淡的安纳尔德，莫弗利深感兴趣地眨了眨一双红眼。

「论斯瓦岗伯爵家的家世，应该跟莱登沃尔伯爵家不分上下才是。没想到长子的想法还真是奇特呢！这么说来，现任伯爵原本是个军人对吧？话虽如此，也不算是军人派。」

盖罕达帝国现在有两大势力互相抗衡。

分别是由旧帝国时代的贵族构成的帝国贵族派，以及由家世历史尚浅的贵族和平民军人所构成的军人派。

将重心摆在战争上的这个国家，最近是军人派的势力比较强大。对贵族派来说，这是无论如何都难以容忍的事情。

斯瓦岗伯爵家只论血脉来说，确实是旧帝国贵族，有着悠久的家世历史，也经营着富饶的领地。一开始并没有多想这场晚宴会邀请自己背后的意图就来参加了，但这么说来，或许正是贵族派想拉拢人才。

但说真的，对安纳尔德来说怎样都好。

「我对这些事没有兴趣。」

酗酒成性的父亲应该也是吧？

虽然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从军，但他肯定对派阀斗争一点兴趣也没有。

「他们是想拉拢你，才会派她来设局。那么，我也还能来笼络你吗？」

「笼络？」

「我是军人派的啦。」

「那你还正大光明地参加贵族派的晚宴？」

「对方也知道啊。何况这场晚宴也不用遮住脸。所以我才像来找麻烦一样前来参加了。」

「这样啊。」

安纳尔德不禁觉得他疯了，不过会感到有趣的基准，本来就因人而异。这不是他能说三道四的事情。

一边这么想着并做出回应之后，对方思索般点了点头。

「你就像个人偶一样耶。一副觉得人生很无趣的样子。」

「你看起来倒是满快活的。」

「呵呵，这还是头一次听人不带任何情绪地对我这么说啊。既非嫉妒，也不是揶揄，更不是贬低。太有趣了，你啊，要不要来当军人？我觉得应该满适合的喔！」

那晚就这么在没有给出明确回应的状况下道别，但隔天却有军官学校的入学资料送到宿舍过来。明明连考试都没有参加，却莫名其妙就收到合格通知了。

但因为也没有其他特别想做的事情，安纳尔德就这么进入军官学校，一路念到毕业。在毕业之后立刻被分配到的部队上，不但跟那个男人重逢，对方还成了自己的长官。

「咦？你还是一样，一脸了无生趣的样子耶。」

分配到部队的第一天去向长官打招呼时，他一脸和蔼可亲的样子笑了笑。

这时候的安纳尔德，已经知道眼前的男人是个面容和蔼的恶魔了。

酗酒、玩女人、赌博，样样都来。极尽享乐之能事，只把战争当余兴的男人。比起自己，他更是个性格有瑕疵的人。

「人生就是需要一点刺激嘛，来，一起好好享受吧。」

在恶魔的引诱下，来到的地方是混沌的纷争地带。

本来是从小型部族之间对立所引发的纷争，不知从何时开始让帝国有了干涉的余地。虽然不知道高层是怎么想的，但这场纷争的规模并不需要帝国多管闲事。然而莫弗利却大放厥词地表示，就像在参加一场单纯的游戏一样。

「对方手上只有农具，而且只会毫无防备般地直冲过来。我们则是要使用武力排除他们。」

无论刀剑、枪枝等物资都十分充足，甚至还能进行轰炸。就人数来说，也是帝国这边压倒性的多──根本是一场镇压。

虽然不知道这究竟是哪里有趣，但身为长官的莫弗利始终都面带笑容，轻松结束了这场纷争。几年过去，当两人一起踏过好几处战场之后，安纳尔德对他说出无意间听到的传闻。

在被分配到的豪华办公室里优雅地品茗的莫弗利，将注意力从文件上移开。

「中将阁下，您知道自己似乎被称为『栗发的恶魔』吗？」

一开始配属到他底下的部队时，他的浑名已经传遍整个帝国，现在甚至传到国外去了，让人不禁傻眼地想，他究竟是做了多么可怕的恶魔行径。

「你则是被称作『战场上的灰狐』吧。比起生物，我觉得虚构中的产物比较好，你觉得呢？」

「我没有任何想法。不过给人的印象至少还是身上流着鲜血的生物，这样比较好吧？」

自己一天到晚被这个长官当作人偶看待。虽然是敌人的观点，至少从世人角度看来自己似乎还是个生物。

「但也带有冷血、冷酷的意思，这些你就不在意了啊？不过，算了。我觉得有趣的地方在于狐狸看起来跟猫满像的，但其实是犬科。虽然警戒心很强，好奇心也很旺盛。」

「所以？」

「其实套用在你身上感觉满贴切的。我觉得你是那种好奇心旺盛，要是对上你的喜好，就会陷得很深的那种类型。」

第一次有人对自己这么说。

说到头来，自己从来没有对任何事情感兴趣到热衷的程度。也搞不太懂什么是好奇心。

「是说啊，我换个话题，你有回老家吗？」

「不，从军官学校毕业之后就再也没回去了。」

「也是呢，我知道。唉，这该怎么办呢……」

恶魔般的男人难得露出思考的模样。然而，他立刻就扬起笑容。

安纳尔德早就熟知这抹笑容有多可疑，于是马上升起戒心。

「你应该知道很快就要被派遣到南部作战了吧？但这次的南部之战可能会打很久喔。我希望你能在那场战事上带领一个部队，所以想让你升迁。为此，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呢？」

「找个对象结婚吧，你的人生一定会变得很有趣喔！」

实在很想问他「由结婚对象让自已的人生变有趣」究竟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你喜欢怎样的对象呢？可爱型、美女型、狗狗型，还是疗愈型？或者出乎意料地喜欢有虐待倾向的女生？」

究竟是担心单身的自己会感到寂寞，还是出自要跟他一样因异性而受尽纠缠这种倒添麻烦、多管闲事的好意呢？不过以莫弗利的情况来说，全都他自作自受就是了。

无论如何，安纳尔德也很清楚自己无法反驳这个恶魔般的长官；虽然知道，但也明白这并不是能够随便答应的事情。

「我记得没错的话，说我讨厌女人的正是阁下吧？」

「是啦，毕竟刚好碰上你失去童贞、把你救出来的人就是我嘛！我也知道，你后来有适当地一边控制感情玩了一阵子，更明白你最近更是打从心底嫌麻烦。既不主动靠近，面对倒贴的人也都不搭理，这样的男人就是讨厌女人了吧？但是啊，你的人生还有很长一段路喔。正因如此，我才给在这方面的欲望几乎干涸的可怜部下提出了这个建议，妻子可是特别的存在喔。」

「我认为这世上透过相亲的婚姻大多都不会顺遂。更重要的是，听未婚的阁下这么说，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因为我最喜欢夜夜笙歌啦，要是娶了老婆就很难这样玩了。这也是原因之一啦，但现在更重要的是升迁。只要阶级提升了，你最讨厌的女人就会群起涌过来喔。趁现在就先采取行动比较好。」

尽管对于他想用这种说词说服自己感到傻眼，还是决定尽量配合一下。

「这样啊，那说起我希望的条件，大概就是想找个有骨气又有胆识，而且具备强悍实力的对象。」

「咦，那指的是女性吗？」

「当然，我并没有想跟同性搞在一起的嗜好。」

「你喜欢那种女生啊，真的吗？是要娶来做什么？人家踢你会觉得高兴之类吗？天啊，我要对你改观了。」

莫弗利乐得拍起手来，这好像逗得他很开心的样子。

这个回答让长官大吃一惊真是太好了。毕竟自己只是随便列举出期望招募到的新兵条件而已，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女性？如此一来，要自己结婚这件事应该也会不了了之。

「咦～就算在军队中可能也找不到几个这样的人，何况是女生啊。嗯？等一下喔，我记得他们家的女儿好像就是这种感觉耶。」

长官说出如此不祥的一句话，接着就拍了一下手。

「有耶，有喔有喔，有个女生完全符合你的条件！」

安纳尔德不禁佩服起没有失礼地反问一句「真的假的」的自己，真是明白事理。

不过到头来还是没跟那个妻子碰面就上了战场，并在八年后收到挑衅般的离婚书状。大概真的像自己提出的条件一样，既有骨气又有胆识吧！有没有具备强悍实力就不得而知了。

因此产生兴趣之后，安纳尔德一回到帝都就开始搜集关于妻子的情报，没想到竟是个可怕的恶女，于是转瞬间就拟定好如何惩治她的计画。或许是联想到当时夺走自己童贞的恶女，而兼具了在某方面来说的复仇吧？

但那在自私自利的初夜过后，才发现这样的臆测大错特错，然而木已成舟。

到了隔天早上，留下还在沉睡的妻子就下楼吃早餐时，刚好与几乎是初次见面的继母及妹妹碰面。

自己跟父亲的后妻几乎没有接触过。当时已经就坐的继母芯希雅以及算是妹妹的米蕾娜正在吃早餐，已经吃完的父亲正在喝餐后茶，一看见安纳尔德现身还不小心呛到一口。

他应该有听管家杜诺班说过自己昨晚就回来的事情，怎么还会这么慌张？是不是没想过自己会出现在早晨的餐桌上啊？

安纳尔德无视父亲的反应，看向并肩坐在对面的母女俩。她们看着走进餐厅的安纳尔德都不禁愣在原地，简直就像遭遇到怪物一样脸色苍白。

「早安。」

「呃，嗯。早安。安纳尔德，你回来了啊？」

「我昨天半夜才回到这里，所以没能跟各位打招呼。不过从今天开始，我会在家里住一段时间。」

安纳尔德在餐桌旁就坐并用起早餐后，继母露出生硬的笑容。

「这样啊。你才刚平安地从战地归来，请好好休息一下。」

「谢谢。」

对继母来说，肯定从未想过自己会回来这个宅邸吧？明是如此，尽管有些僵硬但还是逼着自己扬起笑容，看了就令人厌烦。讨厌女人的自己，遇上会结伴成群的女人更是感到不快。

安纳尔德感受到跟平常一样的厌恶感，但这才发现直到昨晚对妻子抱持的那股憎恨，不知何时已然消弭。仔细想想，那真是个难以捉摸的女人。不，打从一开始自己会对她抱持兴趣就很奇怪了。

安纳尔德一边咀嚼着柔软的面包，并若无其事地分别观察起眼前这两个女人。她们似乎觉得自己很碍事，却不知道是针对什么事情才产生这样的念头。在报告上已经看过她们跟拜蕾塔感情很好，会不会是为了她而想将自己赶走呢？

「那个……你有跟姊姊大人说过话了吗？」

他看向语带顾虑地对自己搭话的妹妹。安纳尔德平静的目光投向那个有着一头遗传自母亲的金发，以及跟父亲同为浅蓝色眼睛的少女，从她的表情中可以看出胆怯和恐惧的神色。

从来不记得自己跟米蕾娜曾经交谈过什么，这说不定是她第一次主动对自己开口吧？就算不用特地去看那微微颤抖的手，也能明白她感到害怕。即使如此还是特地这样问，应该就代表她比自已所想的更加仰慕拜蕾塔；换句话说就是她的同伙，也是该排除的对象。

即使只是弱小的同伙，聚集在一起也会造成大麻烦。在经历过的战争中也证实了这一点。不得轻敌，也不得大意。

安纳尔德点了点头回应。

「只是稍微谈了一点近况，还有关于往后的事情。」

「这样啊。」

那道试探般的视线，似乎是想看清安纳尔德往后的态度。只要表现出一点会危害到妻子的举动，应该就会遭到妹妹某种程度的反击。就算想排除妹妹，同样也会立刻传到妻子耳中吧？也就是说，她们站在同一战线啊。

相对的，自己的同伙暂且是父亲吗？

「你跟她真要好呢。」

「姊姊大人是我的恩人，曾给予我援手，在那之后也都一直很疼爱我。姊姊大人是一位相当优秀的人物，也很温柔，所以请你不要伤害她，也绝对不要害她哭。」

现在是没有打算伤害她。如果妻子是一如传闻那样的恶女，要怎么伤害她都不会有所迟疑。但昨晚那件事，让安纳尔德决定先观察状况并重新搜集情报；他体认到由自己亲眼看见、做出判断还是比较重要，他人搜集的情报终究欠缺可信度。

然而，昨晚已经狠狠地惹哭她了。

妹妹投来谴责般的视线，她似乎认为对拜蕾塔来说，逃离自己身边才是最好的选择。安纳尔德知道真要说起来，自己算是差劲的那种类型，所以她会这么想确实也没有错，然而自己也不打算眼睁睁让妻子逃开。

一直以来对女人都没有任何执着，不知为何，唯独她让自己产生绝对不能放手的念头。然而也想不出一个明确的理由，就只有类似焦躁的饥饿感在心中闷烧着。那股让人觉得奇怪的感受好像没有尽头，但无论如何都有种自己搞砸了什么事情的感觉。

觉得待起来很不自在的安纳尔德，就这么一边吃着早餐。

在那之后，便向父亲坦言了跟拜蕾塔之间的赌注。他虽然说着「随便你」，但又给了「别让她逃了」的忠告，让安纳尔德的内心涌上难以言喻的情绪。看来自己在关于妻子的事情上，似乎很不喜欢受到父亲的指示。

就这么带着难以言喻的心境，来到以前用过的房间。这睽违八年的房间，跟要踏上战场前相比没有任何改变，静静迎接安纳尔德归来。大概是有在打扫这个房间吧？四处都不见灰尘堆积，物品的配置也都没有改变；但还是能感受得出主人长年不住在这里，而带着一股沉闷的气息。

一打开正前方的窗户，早晨爽朗的风顿时充斥了整个房间。

无意间看了桌子一眼，就注意到一份有点褪色的白色装帧豪华简历。当时的色泽想必是耀眼的纯白吧？这也让人感受到岁月的流逝。

「原来放在这里。」

从来没有翻开来看过，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收下这东西。但既然是放在这里，就代表确实在前往战场前有收下。安纳尔德时隔八年再次拿了起来，并翻开封面。

一打开，只见一位有着眼尾上钩的紫晶眼，感觉好胜心很强的少女面露微笑。那是一幅垂着一头莓果粉金的柔软长发，穿着很女孩子气的浅蓝色礼服，坐在椅子上的少女肖像画。以要送到相亲对象手中的肖像画来说，这抹微笑也太有气概了，安纳尔德不禁露出苦笑。

看来素未谋面的妻子，还真的符合安纳尔德无意间提出的条件。

昨晚在月光底下露出那副堪称妖艳模样的她，虽然难以跟肖像画中的身影联想在一起，但若是在阳光底下见到她，印象或许也会有所改变。

思及「要是可以更早看到这幅肖像画、看到她本人……」的同时，却也能轻易想像得到就算看到肖像画，心情上应该也不会产生任何动摇吧？因为自己从来没对他人抱持过任何一点兴趣。

「你还隐藏着怎样的一面呢？」

安纳尔德不禁对着肖像画这么问。只是过了一晚，对她的认知就翻转了好几次。以为她是个恶女，没想到竟是纯洁之身；想说她是个强势的人，却还会娇弱地攀附着自己。既然她是第一次倒也理所当然，但原以为她那副深感不安的模样也是出自演技，还觉得逼真到令人佩服──现在想想甚至感到惹人怜爱。

家人也都挂虑着她。父亲希望可以把她留下来，妹妹则是跟她十分要好，芯希雅好像也很照顾她。

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自己对于内心涌上的心情也感到惊讶。

安纳尔德于是决定改变计画。一开始认为进行一个月的报复就够了，现在却觉得一个月可能都还难以摸透拜蕾塔这个人。就连放手也觉得可惜，因此需要进行大幅度的修正。

就算结果产生了一百八十度的改变，当然也该配合做调整。

从来没跟人有过深交的安纳尔德，感受不到他人细微的情感变化，就连对自己的情感都这么迟钝了，这也是理所当然。

但在战场上，要看穿敌人的思考倒是很容易。毕竟脑子里满满装着历史上的战争过程。无论哪个时代都只是换个战场而已，战争的动向都一样。安纳尔德善于利用从书中获取的知识分析行动，并进行预测，也很会观察并参考周遭其他人的举止。

就像小时候努力不让母亲担心一样。

「跟镇压暴动差不多吧？不，或许比较接近攻城战，尤其是攻略堡垒或城堡时的状况。」

安纳尔德试着动员至今学到的所有知识。

若要展开攻城战，希望我军的兵力是对手的三倍。尤其当对手要将局面引导至守城战的话，就要斩断对方的补给路线，也想防止有敌方援军绕到自己背后。不知道她实际上握有多少兵力，援军又会有谁呢？

一旦开始思考，才发现自己对于妻子并没有直接的了解。

必须根据她至今的成长过程及行动进行分析才行，但手中的报告虽然不能说有造假的地方，也确实夹杂了推测及谣言于其中。首先，得从仔细斟酌开始。

「在那之前，还要先写下字据……我想想，要怎么写才会对自己有利呢？」

写好字据并让妻子签了名，但还是想好好探究一番。就在这时，得知她要前往领地视察的事情。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安纳尔德怀着看透妻子真面目的决心，决定一同前往视察。

有着恶女谣言的妻子的真面目，究竟为何呢？

说穿了，带她去领地视察是能做什么？之前都以为是父亲享受着跟情妇同行的旅行，只能联想到可能是避开在帝都的后妻目光，做些男女的事情之类低俗的臆测。然而，实际与他们一同前往视察，就被她比领主还更像个领主的举止吓了一跳。

遍读斯瓦岗领地的资料、观察地形，并拟定今后的对策。

不如说令人傻眼的是，斯瓦岗领地的状况糟到要是没有她，不知道现在会是什么模样。从来不晓得父亲竟然不顾职务到这种地步，也不知道妻子竟然这么有经营手腕。

她的能力真的十分出色。

若想在战场上颠覆局面，情报不可或缺。不只是敌军规模等总战力，包括布阵位置的地形、气候，还有至今的历史发展等等，要搜集的情报领域十分多元。此外，也要事先调查军方指挥官的想法及擅长的战术，将这些资讯像拼图一样组合在一起之后，再找出最佳解答。安纳尔德算是记忆力很好的人，牢记着历史上记载的那些战略及战术，也因此被语带策略家之意地以狐狸形容。

就连这样的自己，也对她搜集情报的能力感到赞叹不已。

对这个女人令人深感兴趣到甚至想找来当部下。

领地视察的最终目的，就是击退抢夺领地谷物的盗贼，然而就连这个真相也并非单纯的逃税或谷物窃盗而已，而是建立在牵扯到邻国的复杂关系之上。听到巴杜染指贪污事件时就觉得不太对劲，但在得知父亲是有多么怠忽职守之后，一切也都说得通了。何况一旦了解邻国的情势，成为队长的那个男人会采取这样的行动，也只能说是情非得已。

然而最令人感到钦佩的，还是妻子一圈又一圈设下的谋略。

就算事前从她舅舅口中得知情报，她还是能以在村子里问来的线索为基础进行推测，并成功诱导邻国那些人前来袭击领主馆。让人不禁产生所有人彷佛被她玩弄于股掌间的错觉，然而她的计画又是那么巧妙。

心中只对妻子感到无穷尽的兴趣。

然而，就这点来说，唯独她写给自己的那封离婚书状太过草率了。换句话说，会不会是自己对她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呢？

如果只是被她小看，那还有办法逮住破绽；但如果不被她看在眼里，倒也确实会产生复杂的心情。

总之，既然是妻子让自己这个被说像个不带情感、人偶般的冷血男人变得这么奇怪，那就更加没有放手的打算──唯独这份情感化为明确的事实，并占据自己的内心。

看见恶女真实的一面之后，与其改过自新，反而因为想得到她，而提振了类似斗志的情感。

即使如此，长官说会变得有趣的这句话，还真的不见得有错。思及此并想起妻子的身影，也不禁心生欢喜。

「你应该正在想『胜战纪念典礼这种事情也太麻烦了』，对吧？」

才跟妻子两人从斯瓦岗领地回来而已，立刻就因为胜战纪念典礼事前会议的名义，久违被军方叫去。讨论关于三天后典礼的事情就已经够扰人了，被找去的还只有这次获颁勋章的人而已。由于只是要决定在会场大厅中的上台顺序、动作等琐事而已，会议很快就结束了，因此更令人厌烦地想：「这种事情即使在典礼当天才确定，也没问题吧？」

在那之后，正要离开典礼会场时就被莫弗利叫住，也不知为何，就只有自己被他找去办公室的样子。因此，现在是两人在这间房里独处。

尽管内心只充斥着满满不祥的预感，安纳尔德还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长官。

在办公桌就座的莫弗利扬起和蔼的笑容。

「在你看来浪费时间或毫无意义的事情，其实都还是有其深意。要是不好好表扬立功的人，之后可能会演变成令人伤脑筋的状况，在威权主义下更是如此。」

「我听说慰劳奖金似乎会延后支付的样子。」

「都是因为国会从中介入啊，那才真的是麻烦的事情呢。那群老奸巨猾的家伙在那边嚷嚷着找到一个好借口了。」

「这样啊。」

「好好好。我知道你还是一样对政治角力不感兴趣吧？就算你摆出这样的态度，我也不会觉得受伤喔。」

也不是完全不感兴趣，早就预料到从南部战线归来之后，接下来要面对的斗争想必就是政敌了。不过现在正在跟妻子打赌，而且总觉得──对方更是所谓的劲敌。

就算不是敌人，也依然是自己深感兴趣的对象。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应该都伤害不了阁下吧？」

「你还是一样很没礼貌耶。瞧你这副德性，会不会被老婆嫌弃啊？我看你这个人在休假期间想必也没做什么好事吧？你要是敢说都没有回去伯爵宅邸，整天窝在军方配发的住处睡觉的话，我可是会生气喔！」

「为什么我要因为这种事情被阁下责骂呢？实在无法理解。而且我有回家。」

「这样啊，那还真难得耶！我还以为你会丢着老婆不管，就着手为下一个工作做准备了。嗯，既然如此似乎也不必特地把你找过来呢。你可以回去了，好好享受这段假期吧。」

「是。」

点头回应并准备离开办公室的安纳尔德，无意间停下脚步并看向长官。

「这么说来，我有一件事想询问阁下的意见。」

「咦？真难得你有事请想问我，怎么啦？」

安纳尔德看准坐在办公桌前拿资料把玩的长官，因为感兴趣而抬起头来之时，开口说：

「因为阁下平常讲的事情大多无法作为参考。」

「呃，突然间是怎样？好像很有趣耶，到底是什么事？」

「是关于追求女性的方法。」

安纳尔德平淡地这么一说，莫弗利睁大双眼并喷笑出声。

「噗，你想问这种事？是要追求谁啊？」

「我的妻子。」

「你的妻子？拜蕾塔吗？」

「当然。我是因为阁下的命令才娶她为妻，要是您忘了我也会觉得很伤脑筋。总之，就算我称赞她的容貌，也只得到冷淡的回应而已。」

「喔喔，拜蕾塔啊……她满棘手的吧？应该也很讨厌那些老套的甜言蜜语……该怎么说呢，怎么总让我觉得好像是自己被她甩了一样……拜蕾塔啊，嗯～想让她动心，或许不是要称赞她的外表，而是更内在的层面会比较好吧？」

身经百战的长官思考了一下之后，和蔼地笑了笑。

「内在？」

「像她这样讨厌自己外表的类型，如果称赞她的个性或体贴的一面，会比较有效。」

不知为何，莫弗利跟父亲好像都很了解她的样子。

为什么这又让自己产生一种不悦的心情呢？

脑海一隅一边这么想着，安纳尔德点头道：

「这样啊，谢谢阁下的建议。」

「你还在这个阶段的话，跟拜蕾塔的初夜该怎么办才好啊？」

「不，那倒是已经经历了。」

「咦？是喔，真意外，你也不是对那种事情特别积极的人吧？平常总是因为无法彻底拒绝才被扑倒的说。她应该也是第一次，感觉应该会是满糟糕的体验呢？」

「所以说，在那方面我也从阁下身上得到了建议。」

「咦？」

「忘记是什么时候了，您曾在这里就直接跟女人做起来了吧？应该说，更久之前好像也有过类似的事情。我记得好像是统括管理部的辅佐官，还有军司令部中某一位的千金，是吧？」

「在职场上总觉得会特别兴奋呢……这样啊，你拿那个当参考啦，所以说呢，怎么样？」

并没有感到特别害臊的长官，笑咪咪地追问下去。以他的状况来说，不只是职场而已，就连军方举办的晚宴上、正在进行训练的官舍里，还有会议室也是，总之不顾场合地到处发情，没被人目击到秘事还比较罕见。

大概就是因为这种个性才会称为恶魔吧？

安纳尔德思索了一下。

那晚的拜蕾塔极为煽情，又十分妖艳，另一方面紧紧依偎自己的模样也非常可爱。

若是问及那晚的感觉好不好，应该是满不错的。

就连生性淡漠的自己都不禁陶醉，那彼此应该共度了一段满欢愉的时间才是。然而要向长官说出这种详情，总觉得会让自己不太开心，于是直直盯着长官看。

「这么说来，阁下晋升了对吧？恭喜您，上将阁下。请问您的心情如何呢？」

「你的个性真的很差劲耶……怎样啦，让我多听一点部下开心的话题也没差吧？你这家伙的独占欲真强。」

所谓独占欲究竟是怎样的情感呢？虽然在无意间浮现这个疑问，但就算问出口想必也只会被长官捉弄而已，因此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这不是我的问题，而是代表妻子很有魅力吧？她是个既可爱又高洁的人。」

这么说应该已经回避掉了才是，但好像反而正中红心。

「噗呼！等、等一下……拜托你不要突然逗笑我。要死了……我的腹肌要死了。」

「我只是认真地谈论这件事，并没有要逗您的意思。」

「是、是喔。但刚才那句话实在太好笑了……你到底有多喜欢你老婆啊？」

「喜欢？」

「我本来还担心，你会不会在战场上堆积了太多欲望，结果一口气爆发……看来是多虑了。而且说她可爱又说她高洁，根本捧上天了。真不敢相信，原来你也有疼爱一个人的心情啊？」

「疼爱？但我只是模仿了阁下常在追求女性时会讲的话而已喔！」

要跟他一起出席晚宴时，就会听到这个男人接二连三地不断讲着令人难以置信的甜言蜜语。比起来自己实在委婉多了，并不是什么会让长官这么惊讶的事情。

「怎么，你是毫无自觉地在放闪啊？你光是学我挑选了那样的词藻，就足够令我感到惊讶了。你还是赶快产生自觉，并好好珍惜你老婆吧！她在你面前想必是满可爱的吧？」

安纳尔德反覆思索着莫弗利的这番话。

原来如此，那些确实不是平常自己会说出口的话。

也就是说，自己认为妻子是个既可爱又高洁，而且有胆识又令人兴致勃勃的对象。

根据莫弗利的说法，这好像就会连结到「喜欢」这样的情感。

「但她还是不喜欢被人称赞她的容貌吧？」

「嗯──问题就在这里呢。既然如此，干脆就那样吧。先从身体征服她如何？」

「先从身体吗？由于初夜好像算是失败了，因此现在处于自制的状况，总觉得好像被她埋怨的样子。」

「噗呼哈！……真、真的等我一下……不行了……我的腹肌已经坏死……救命啊，笑到抽筋好痛……你可得负起这个责任喔。」

「我无法理解，我并没有说出任何逗趣的话吧？」

「好，我知道你是认真的，但拜托给我一点时间……咿哈哈！哈哈哈！」

莫弗利一边拍着办公桌笑翻了之后，这才用一双泛泪的红眼给出「你就顺着自己的心情去抱你老婆看看吧」这样的建议。

第一卷 I 上 第三章 信赖与背叛

从斯瓦岗领地回来之后，紧接着就是庆功宴了。由于要参加庆功宴的只有拜蕾塔跟安纳尔德，因此瓦纳鲁多就那样直接留在领地。这次可不会让他这么快就回到帝都，同时也叮嘱巴杜别让公公逃回来，因此大可放心。

只不过离开了十天，帝都的天气并没有太大的变化，顶多只是强烈的夏日烈阳稍微缓和了一点而已。由于这里跟斯瓦岗领地相比，气温本来就略高一些，甚至还让人觉得热。

即使是在夏季举办的典礼，军服好像也不会变得多轻薄。

就算跟安纳尔德确认这一点，他也是一副悠然自在的样子。他不太怕热。应该是有着特异体质吧？

为了搭配跟凉爽一点也沾不上边的军服，礼服用的也大多是厚重的布料。

虽说是晚宴用的礼服，替军人举办的庆功宴跟一般晚宴的装束可不一样。毕竟主角是身穿军服的男人们，同伴只是陪衬的而已。安纳尔德虽然强调一定要一同出席，但其实一般来说对军人妻子的要求并没有那么多。不过是照料丈夫，以及当丈夫上战场的时候守护家里。就这样而已。晚宴终究只是丈夫们的世界，妻子只须低调地陪伴就行了。

拜蕾塔回想着自己的母亲，一边喝起早餐后的茶。其他家人都已经吃过早餐了。现在的时间已经超过十点，这也是理所当然。自己的人生中，究竟有睡到这么晚过吗？总觉得脑袋也昏沉沉的。

身体会感到如此倦怠，当然不是因为刚从领地回来的关系。

而是昨晚，丈夫安纳尔德突然又要了自己的身体。待在领地的期间明明完全没有碰自己，回到帝都的隔天就要了。他的行为逻辑判若两人，但总觉得要逼问他「难道不是已经觉得腻了吗」也很不甘心。

就算是要提升赌注获胜的机率，这样对待妻子也太过分了；而且没有拒绝权，只要丈夫想要就必须配合才行。拜蕾塔打从心底为没在字据补上这个项目感到懊悔不已。

然而那个万恶根源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正在一旁优雅地喝着红茶。

他都很早起，即使如此，却还是会配合拜蕾塔吃早餐的时间在餐厅现身。也就是说，在同一个时段中，只有两个人一起吃饭，而且还特地坐在自己隔壁的座位上。

真的无法理解既然餐桌如此宽敞，为什么非得像这样黏在一起吃饭才行？备餐的佣人投来的视线实在莫名刺痛，他们甚至莞尔地说：「没想到两位感情这么要好呢！」自己可是将在半个月后赢下这场赌局，并跟丈夫离婚的人──没办法大声地喊出这彻彻底底是一场误解的感觉，真是煎熬。

「既然餐桌这么空，你也不必特地坐在我旁边吧？」

「若不是在平常坐习惯的位子，总觉得不太自在。你别介意，慢慢享用吧。」

拜蕾塔打从心底讨厌这个不以为然地回答的男人。

以前都是拜蕾塔坐在那个位子，现在自己坐的地方则是坐着米蕾娜才对──也就是说，那里在拜蕾塔嫁过来之前，是他的位子啊。即使如此，总不能说出「当他不在家的时候那里是自己的位子」这种孩子气的话；更重要的是，令人在意的本来就不是位子，而是他的态度。

「你一直这样盯着，感觉都要被看出一个洞来了。」

朝他瞪了一下，安纳尔德便缓缓眨了眨眼。

从他愣住的表情看来，好像是没发现自己做出的举动。无论是待在领地那时、在马车里，还是吃饭的时候。到底是怎么回事？实在很想逼问他，这难道是一种新的挑衅吗？直到今天早上才总算按捺不住，并问了出口。

「这还真是抱歉，我只是在想，原来自己的妻子是长这副模样。」

「就算你没有每天都这样确认，我也不会跟别人替换身分好吗？而且，你现在才这么说也太迟了。甚至没有碰上面就前往战场，我看你本来就对妻子的长相不感兴趣吧？」

「没有这回事，决定这桩婚事时，我有收到你的肖像画。比起那个时候，你看起来变得柔和了许多。」

在追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之前，下意识问出口的却是另一句话：

「你看过我的肖像画？」

「当然。理当会对自己的妻子抱持兴趣吧？话说回来，你觉得我有改变吗？」

没想到被反问了这么一句，拜蕾塔顿时语塞。决定这桩婚事时确实是有收到他的肖像画，但当时连看都没看就直接丢进暖炉了。即使没有实际见面，他似乎姑且有看过自己的肖像画。拜蕾塔暗自哀叹着「我的天啊」。

「呃……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打开来看之前就在暖炉里烧掉了。」

说不出是一气之下就把他的肖像画给烧了，但即使像这样打了马虎眼，还是让安纳尔德不禁愣在原地。听到别人说把自己的肖像画给烧掉，无论是谁都会感到不快吧？

默默思考了一下是不是该向他道歉，但拜蕾塔仔细想想，这终究是过去的事情。

「呼哈！」

就在这么沉思时听见一道打破沉默的声音，拜蕾塔不禁注视着坐在身旁的丈夫。

他用拳头遮着嘴边，肩膀还抖了起来。打破了面无表情的常态，甚至笑弯到都快看不见那双祖母绿眼了。

笑、笑出来也太犯规了！

这次轮到拜蕾塔僵在原地。

「抱歉，我真的没想到竟会在看之前就拿去烧掉。说真的，由于那是长官自作主张送过去的，因此也不知道肖像画中的我是怎样的身影。所以你没看到，反而让我放心了。请你多看看现在的我吧。」

「你、你才是判若两人吧？」

「这样啊。虽然不知道你是了解我什么地方，但得知妻子对自己感兴趣，也让我觉得很高兴。」

不知为何，心情很好的安纳尔德完全没有撇开视线，并露出沉着的微笑。

这个懂得哄骗女人的家伙！感觉好像莫名受到他的诱惑一样！

拜蕾塔立刻转移了话题，这让她产生了一股错觉，好像再继续说下去，就会被引诱进危险的泥沼之中。

「我看你好像每天都很悠哉的样子，是不用工作吗？」

「我没说过吗？从战场回来之后，我得到了一个月的假期，所以还可以休息好一阵子。谢谢你替我担心。你今天有什么计画吗？」

「我要稍微出门一趟。」

「要去哪里呢？」

「不过是去街上而已……」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什、什么？」

一起去是什么意思？在领地时，无时无刻都是一起行动。难得回到帝都了，才想好好放松一下，真想拜托他不要再纠缠着自己。

拜蕾塔拼命地绞尽脑汁，但真要说起来却都只是在空转。

「那个，我是想去买个东西。对男士来说，应该没有什么比陪女人去买东西还更无聊的事情了吧？劝你还是别这么做比较好喔。」

「这还是我第一次陪同女性去买东西，有些地方应该会做不太好就是了。不过既然可以了解到妻子想要的东西，应该会是一段很有意义的时间。请务必让我同行。」

嘴上虽然态度温和、以请托的语气这么说，却不容分说地坚持要这么做，可见他还满固执的。滔滔不绝的一张嘴，彻底破坏了寡言的形象。应该说，这下子神经可得绷紧一点，不然只会落得跟在领地那时一样。被他耍得团团转。

他的个性或许就跟公公一样，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改变意见了。「沉着的暴君」这种形容乍看之下相互矛盾，但套用在丈夫身上似乎就足以成立。

从婆婆口中得知的那个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冷酷的男人，到底是跑到哪里去了？眼前这个人真的是自己的丈夫吗？不过，就算真的是别人假冒，很可惜的是拜蕾塔也无法察觉。

最后还是因为想不到什么好的拒绝借口，变成两个人要一同出门。

吃完早餐，并换了衣服之后，已是午餐时间。

两人约在玄关的大厅碰面，因此当拜蕾塔走下楼梯时，安纳尔德已经无所事事地站在那边。他身上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及水蓝色衬衫，搭配黑色休闲裤这样简单的打扮，然而不管他穿着什么看起来都很优雅。身材苗条清瘦又高挑，手脚也都很长，整个人的比例很好。

虽然说衣物本身质感也很不错，不过原来如此啊，难怪女性会深受他的吸引呢！要是穿上我们家的商品，肯定会有很好的宣传效果。然而，现在只能拼命压抑下逐渐滚滚冒出的商人思考。

今天本来想趁着出门买东西时顺便到工厂露个脸，试试看新的染料，但现在总不能带着安纳尔德过去。

正想着「事情变得真是麻烦」一边走下楼梯时，一个不小心拐到脚，拜蕾塔整个人也跟着重心不稳地踉跄了一下。

回过神来，发现安纳尔德立刻上前扶住自己的身体。

他是穿起衣服显瘦的类型，但可以感觉得出他的手臂有多么精壮，而且也有立刻上前救助这样温柔的一面。然而，他却也是害得拜蕾塔在大白天就站不稳脚步的元凶。

「别太勉强自己喔。」

「什……还不都是你不懂得节制！」

羞耻的感受让脸都热了起来。面对一个没什么经验的人，他真可说是随心所欲！拜蕾塔简直像失去意识般睡着之后，不知道还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似乎是被一路玩弄到接近黎明为止。虽然不晓得一般来说夫妻之间会做到什么程度，既然身体都做出反抗，肯定就是太过头了吧！

「应该要怪你太有魅力了吧？」

「在把问题推给别人之前，你应该要先斥责一下自己的理智吧……」

「我在这方面本来没有特别强烈的欲望，所以也觉得想不透。换句话说，应该就是你太会诱惑人了吧？实在很难节制下来，真是伤脑筋呢！」

「到底是哪里有诱惑你的要素了啊？」

拜蕾塔不禁对他投以无法理解的眼神，安纳尔德感觉就像伤脑筋地露出微笑。

难得见到有人说出口的话跟表现出来的态度可以相差这么多。内心涌上一股很想把恬不知耻、大放厥词的丈夫的鼻子给打断的冲动，但拜蕾塔还是强忍了下来。

「看你这样毫无自觉的反应，未来真是堪忧。但应该只要多做个几次就比较能平复下来，请你再配合一阵子，而且这也是赌注的一环。」

已经够多次了吧？让丈夫得以满足的次数，到底是几次啊？

疑问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但也说不出「随你高兴」的拜蕾塔，不禁把话吞了回去。

这意思是要在赌注的这一个月内每天尽情上床，腻了之后就弃若敝屣了吗？拜蕾塔再次认定他果真是个烂透的男人。

尽管想轻轻推开安纳尔德的手臂，他却一动也不动，不如说环抱住腰间的手臂还稍微增加了一点力道。

「那个，可以请你放手吗？」

「喔，不好意思，一个不注意就看你看得入迷了。这件洋装很漂亮，浅紫色也跟你很相衬……但看你这么毫无防备的样子，真亏至今都能平安无事。」

平安无事是什么意思？记忆中也只有丈夫像这样粗鲁地对待自己。

这时，过去的苦涩记忆掠过脑海，但还是觉得不比他的行径过分。

「真想朝你的头上泼下一大盆冷水，让你清醒一点！」

「哈哈，那感觉也满有趣的，不过现在马车已经在门外等了，虽然有点可惜，我们还是先走吧。」

哪里可惜了？

小心我真的拿水从你的头泼下去。

一边深思着这种可怕的事情，拜蕾塔不禁痛切地期望着一如事前得到的情报中，那个不带感情又冷血的丈夫能够归来。

从领地回来之后，他整个人感觉就不太对劲。不只是夜晚的行为，更重要的是他看向自己的视线似乎充满宠溺，虽然至今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但那会让人陷入他对自己抱持好感的错觉中；然而自己终究只是个恋爱初学者，尽管应该是有所误会，依然会觉得很不自在。

甩开在内心渐渐萌芽的情感并走出玄关，只见一如丈夫所说，马车已经在那里等待了。在往帝都高级商店林立的区域前进的马车里，安纳尔德语气快活地问：

「你今天打算去哪里呢？」

「这个嘛……」

庆功宴上要穿的礼服在前往斯瓦岗领地之前就已经订好了，因此本来是要去自己经营的店，但如此一来，感觉就会被知道事情原委的店员吐嘈，怎么想都觉得无地自容。此外，也实在不太想带着他踏入自己的生活圈之中，所以才先含糊其辞地回应，拼命绞尽脑汁思考。

可以的话，希望能借着这次机会，让他产生再也不想跟女人一起上街买东西的念头，但说到头来，男人陪同女人逛街会觉得无聊到底是怎么回事？完全无法想像。不管怎么想，自己没有恋爱经验的人生中，也不可能会有能够当作参考的知识。

一边在心中左思右想着，拜蕾塔的目光看向马车外头的景色。

拜蕾塔回想起以前因为工作关系，跟公公一起走在帝都街上时，曾请他一起到自己经营的商店去，但他却觉得待在陈列着满满服饰及宝石类的店里如坐针毡，而感到相当不开心的事情。

尽管父子俩感情不好，终究还是有着血缘关系的他，肯定也不喜欢那种环境。他刚才说之前没有过这样的经验，大概是因为这样才会不知道那种感觉──实际上体验过一次，一定就会感到厌烦不已。

毕竟自己在经营服饰业，总觉得有点难以踏入同行的店家，所以就去宝石商店吧！之前刚好订购了宝石，刚好是也能在庆功宴上配戴的款式，一般来说很难对乱花钱的人抱持好感吧？从这种小地方一点一点惹他讨厌的话，他答应离婚的机率也会跟着提高。

很好。就这么下定决心的拜蕾塔扬起灿烂的微笑。

「请到琵雅蒙堤宝石店。」

然而一踏进店里就后悔了。

「拜蕾塔小姐，您来的真是时候！」

安纳尔德一打开时髦的门扉，看到拜蕾塔身影的店长就搓着双手跑了过来。他是这间宝石店第三代的经营者，虽然是个年纪跟舅舅差不多的男人，就沉稳这点来说，总是会让人不禁怀疑他到底几岁。

「哎、哎呀，店长这么忙，不用特地招呼也没关系的。」

「之前去采购的人昨天回来了。哎呀，真不愧是拜蕾塔小姐，照着您的意见前往东部一看，竟到处都是高品质的宝石！来，快来看看──」

「哇啊，你们进了好多我之前订的宝石呢，真是令人感激！」

为了打断店长的话，拜蕾塔大声地这么说。虽然很后悔踏入常来的这间店，但为时已晚了。她这才回想起曾陪这位店长商量过关于这间店经营上的事情。正是当时给出的各种意见，导致了现在这样的状况。

早知道就不要来经常光顾的店了，但已无力回天。

店长说的话全都听进耳里的安纳尔德，疑惑地歪头问道：

「你给店长采购上的建议吗？」

「怎么可能，我才不会……」

「就是说呀！只要是拜蕾塔小姐说接下来会流行的东西，肯定就会掀起一阵风潮。这次听她说要到东部采购时，我还不禁怀疑那种深山地区怎么可能会有金银之类的宝石呢──没想到竟然是黄水晶，而且还是高品质的！然而当地却因为缺乏加工技术，就将这些东西当成碎石扔在一旁。对了，下次请再陪我商量一下设计上的事吧！我们做出了好几幅设计图，希望您可以提供一些建议。」

「想请她提供建议？」

安纳尔德这么反问之后，拜蕾塔不禁在内心发出哀号。

「拜蕾塔小姐的宝石设计案都相当出色！既崭新又纤细，设计大胆却不失优美。看着看着就会不禁沉迷──啊，非常抱歉，请问您是哪位呢？真难得看拜蕾塔小姐偕同男性一起来店里。」

「咦，有这么一回事吗？」

「您都一心一意地等待上战场的丈夫归来，岂不是理所当然……」

废话太多了！

讲得好像自己至今都是为了上战场的丈夫而坚守贞操一样，实在很想反驳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却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身为宝石店的经营者竟然是这副德性，店面的经营状况还真是令人担心。既然是在做生意的，真希望可以识相地观察客人的表情，并若无其事地做出适当的应对。

「初次见面，看来妻子平时多受你的照顾了。我是她的丈夫，名为安纳尔德。」

「妻子……丈夫……丈夫？喔喔，您就是安纳尔德先生！什么嘛，原来不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情前来，而是夫妇一起来买东西吗？那可就不能打扰两位了。但真是太好了，原来您平安从战场归来了啊。有着这番美貌的拜蕾塔小姐，无论面对谁的追求都是冷漠以待，一心只等着丈夫归来，请您务必让她过上幸福的生活！」

店长的满脸笑容让拜蕾塔顿时语塞。在这样的气氛下，根本来不及说出自己即将要离婚这种话。自己并不是坚守着贞操等待丈夫归来，而是将人生奉献给工作，才会对恋爱不感兴趣罢了；应该说，照自己这样的个性看来，比起谈恋爱更适合赚钱就是了。

「好的，谢谢你，我会好好珍惜妻子的。」

安纳尔德做出这样的亲切回应，让拜蕾塔吓了一跳。

你是那个以无比冷酷个性闻名遐迩的中校吧？如果知道那个什么冷血男人现在身处何方，还真想立刻把他找出来。

自己怎么会决定要来宝石店啊？

拜蕾塔苦恼到在内心都要抱头蹲下来了。

留下一句「去外头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拜蕾塔就独自先走出宝石店，而且顿时气力尽失。安纳尔德说他还有想买的东西，于是留在店里──看起来他似乎不会像公公那样感到如坐针毡，何况他还跟店长聊开了。

这次的作战宣告失败，原因肯定出在自己还不够了解他的个性。不如说这更是给自己带来很大的打击，精神上的疲惫感实在大到难以言喻。

正当拜蕾塔在店外吐出一道重重的叹息时，路上传来一道尖锐的哀号。

「请你们不要这样！」

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一看，只见一个可爱的少女被两个男人团团围住。从男人们身上穿着军服看来，身分肯定是军人，浑身却散发出颓丧的感觉。

就像刚见面那时的公公一样。

自从缔结停战协定之后，已经过了超过一个月，在帝都里也越来越常看到这种落魄的军人。

「陪我们一下不会怎么样吧？」

「我不要，请你们放开我！」

「劝你趁我们还像这样好声好气的时候答应比较好喔！」

「两位贵为帝国军人，行径还真是令人作呕呢。」

「什么？」

拜蕾塔忍不住出声介入，回过头来的那个男人顿时语塞。另一个人则扬起满脸笑容，拍了拍对方肩膀。

「你去上那个，这个留给我！」

「这还真是个上等的女人啊，你要代替她来陪我是吗？」

「那倒是不必了，我在等人。」

拜蕾塔希望少女可以趁着自己吸引男人注意力时赶快逃开，但她只是一脸苍白、浑身颤抖地呆呆站着。何况另一个男人还是盯着少女，看起来没有要放她逃走的意思。

这下子要怎么将她带离他们身边才好呢？

「在等人？竟然让女人独自在这种地方干等，想必不是什么好男人。我看你别管他了，跟我们一起玩吧！」

这或许真的是欠缺考量的行径，不过这次是拜蕾塔受不了那种气氛才擅自走到店外来，并不全然是安纳尔德的错。

而且他们搭乘过来的马车也停在隔了一点距离的地方，可能因此让拜蕾塔看起来像是寂寞地被独自丢在路边一样。即使如此，还是听得出他们并非出自亲切的好心才这么说。

「两位不是正在工作吗？」

他们身上穿着军服，所以拜蕾塔才会这么问，然而他们只是扬起不怀好意的笑容而已。

「我们都打赢那场战争了，给点奖励也不为过吧？」

「没错，我们可是为了帝国臣民工作了那么多年啊！」

所以才会举办胜战纪念典礼，并大举慰劳军人啊。听说还会举办游行。

说穿了，就算希望有人可以慰劳一下，不是自己跟那位少女也没差吧？更何况还是用强逼对方的方式。而且还跑来这种高级商店林立的区域搭讪，没常识也该有个限度吧？

「两位军人还真是好打发呢！我觉得你们应该要再抱持一点自豪与骄矜才是。」

「你说什么？」

「就算你是女人，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面对动怒的两人，拜蕾塔一边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做。对方的腰间都挂着长剑，要是让他们拿出武器就有点棘手了；就算想应战，手无寸铁的自己也无能为力。

说起来，应该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也只有手中一个小小的提包而已。

正当拜蕾塔若无其事地环视四周，观察看看有没有其他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时，身后传来一道称得上沉着的声音。

「让你久等了，拜蕾塔。啊呀，这是怎么了吗？」

「没事。看我一个人站在店门口，这两位军人便前来询问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而已。」

回头一看，安纳尔德就自然而然地站在眼前，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从宝石店出来的。他看起来对那两个男人一点兴趣也没有的样子，直直看过来的视线当中，说不定甚至连少女都没有注意到。不过对他自然伸过来揽过腰部的手，拜蕾塔不禁在内心挑起了眉。

「这样啊，谢谢两位这样亲切关心我的妻子。那么，我们走吧。」

「喂，站住。」

「随随便便侮辱人之后就想逃走啊！」

多亏刚才还用那种说法留了台阶，看来对方是想讨打的样子。是可以理解不想被呛了一顿就这么善罢甘休的心情，但他们难道都没发现找错对手了吗？

尽管身穿便服，他依然是校级军官，怎么想都不是这两个感觉阶级就很低的男人能相提并论的对象。还是丈夫看起来就像个温和的男人呢？若是如此，也太没有看人的眼光了。

朝着安纳尔德瞥了一眼，只见他露出亲切的微笑。

拜蕾塔的本能告诉自己，这是招惹不得的状况。

脖子传来阵阵发麻的感觉，可以的话真想立刻逃得远远的；然而，却被像是要阻止自己逃亡而揽在腰上的手给阻挡着。

他在初夜也是像这样涌现怒火，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当时的记忆至今还历历在目。都看到这副表情了，那两个人为什么还会以为自己占上风啊？身为妻子的自己都想第一个逃跑了。

「还有什么事吗？」

「我们被你的女人侮辱了，她肯定没有丝毫想慰劳军人的心意。最好给我表现出诚意道歉一番。」

「对啊，拿出诚意来啦！」

「是没错，她对于慰劳军人的心意似乎略微淡薄……是说你们所属的部队及军阶为何呢？」

「什么？」

「竟然给一般市民添麻烦，看样子需要重新好好教育一番──迅速报上你们的所属的部队及军阶。」

从那目光锐利地警告的身影，完全可以看出他是个惯于位处上级下达命令的人。

「什……你难道是军人……？」

「喂，不太妙，我们赶快走吧！」

两个男人脸色大变，转眼间就逃得远远的。拜蕾塔在内心庆幸他们察觉到了双方阶级的差异。

拜蕾塔这时重新看向茫然又陶醉地望着丈夫的少女。

「已经没事了，为了避免再被人缠上，下次找亲友一起上街比较好。」

「谢、谢谢你！」

回过神来就一股劲地低头道谢的少女，接着走进了人群之中。

「米蕾娜她们会这么喜欢你，应该就是因为这样？」

丈夫无意间提起小姑的名字，因此拜蕾塔也挑起了眉。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我也听杜诺班说了，自从你嫁过来之后，好像有过很多英雄事迹，帮助继母、关心孤单又可怜的妹妹，也拯救了那些害怕父亲暴力的佣人之类的。他赞扬地说『不仅夫人及大小姐，佣人们也都很仰慕少夫人，大家看起来就像崇拜舞台女演员的观众一样』。之前在领地那时也是，你真的是动不动就会诓骗人。」

「我才没有诓骗人！」

管家他们到底都跟他说了什么啊？

一脸通红地否定之后，安纳尔德好像觉得很有趣似地轻笑起来。

「我刚才也亲眼目睹了这样的一幕。原来如此，像那样受人救助，确实是会让人对你着迷。」

「实际上救了她的人是你，她看你都看到着迷了喔！」

「咦，她是在看你吧？」

他打从心底感到费解地这么问，拜蕾塔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天生这么傻。

对方明显就是泛红着脸、流露出热情的视线。不过，照他的个性看来，应该只是对他人不感兴趣而已。

「话说回来，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有受伤吗？」

「我没事，只是被他们纠缠了一下，而且你马上就赶过来了。」

「幸好有赶上。我之前才听说部分从战场归来的士兵好像不太对劲；但那如果只是他们的个人行为就好了。」

「这样说来，你不是也会遇到危险吗？」

确实，最近帝都日报上也刊载着归来士兵跟一般市民间引发纠纷的新闻；在一片胜战气氛底下，似乎堆积着某种看不见的不满情绪。

想到这件事就顺口问了安纳尔德，他却愣愣地眨眼好几次。

「怎、怎么了吗……？」

「看到妻子替自己担心感觉真是不错，我本来以为你应该是很恨我。」

「是不至于……恨你……」

若是只能用喜欢跟讨厌来区分，应该是并不讨厌，也没有产生什么憎恨的情感。

虽然他这八年来都对自己弃之不顾，回来当晚就无视人权、迳自提出赌注，更硬是发生了关系。但无论如何，还是没有产生讨厌或憎恨那种负面情感。

但说到头来，拜蕾塔也从来没有憎恨或讨厌过一个人就是了。

「那么，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听他笑咪咪地这么问，拜蕾塔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接下来是什么意思？

不，真的没关系，已经很够了，我逛不下去了。

即使在内心这样大吼大叫，拜蕾塔还是只能扬起有气无力的笑容。

回到斯瓦岗伯爵宅邸时，拜蕾塔已累到觉得头晕目眩。结果离开宝石店之后，两人在商店街到处逛逛，稍微吃了点迟来的午餐，他才心满意足似地答应回家。没想到，竟然要经过明明只是陪着出门买东西的丈夫同意才能回家，真是莫名其妙。

好不容易才踏入伯爵家的玄关，太阳都已经渐渐西沉。

不同于脸色很糟的自己，安纳尔德始终面带和颜悦色的微笑。原以为他只是表面上看起来温和而已，但在看到前来迎接的管家杜诺班的表情时，才发现好像也不全然是如此。

「少、少爷……请、请问是怎么了吗……」

「什么意思？」

「因为少爷嘴角上扬的表情，就连在您小时候都没见过……」

从他没用「笑容」这个词来形容，就更突显出安纳尔德平时面无表情的程度。难道现在是异常状态吗？可以的话，真希望是发生在与自己无关的状况之下。

一直只能在内心吐嘈却不能说出口的这个状况，应该也是徒增疲惫感的原因之一吧？

「哎呀……你们一起出门啊……欢迎回来。」

来到玄关的婆婆芯希雅，一看到两人就露出伤脑筋般的微笑。

婆婆投来深感同情的眼神。她不但知道拜蕾塔很想跟丈夫离婚并离开这个家，甚至很支持她。芯希雅是个很重人情礼节的人物，直到现在还很感谢拜蕾塔以前帮她摆脱公公的恶梦。之前也是她协助说服公公，让拜蕾塔走出伯爵家到外头做生意。然而她的这番奋战，眼看也就要变得毫无意义了。

毕竟半个月后就会结束这一切、离开伯爵家，拜蕾塔也在内心向她致歉。

「我们回来了，母亲大人。请问米蕾娜回来了吗？」

「嗯，她在房间里。」

「老公，我有事要找米蕾娜，就先过去了，谢谢你今天陪我去买东西。」

「有多少逛得开心吗？」

「那是当然。」

所谓逛得开心，是指一直畏畏缩缩地担心身旁的大魔王不知道何时会降临吗？还是指在露出奇异笑容的丈夫身旁瑟瑟发抖的心境呢？又或是，看着一点也不想要的东西打发时间、吃了索然无味且口感如沙的午餐呢？

无论哪件事情的程度都太高，拜蕾塔完全没有乐在其中的从容。因此尽全力说着客套话并扬起微笑，绝对不会说出其实已疲惫不堪，已经到了连视线都跟着闪烁了起来的地步。

虽然搞不太懂，但总觉得这也像是女人的固执。

不过要是再这样下去就真的受不了了，她坚决要求一段休息时间，希望可以让心神放松一下。

在被留下来之前，拜蕾塔就拿着刚才街上买的伴手礼，连忙朝米蕾娜的房间走去。

跟安纳尔德出门逛街的三天后，就是庆功宴了。最后，还是请店家将订购的礼服送到家里来，因此没再遇上什么问题。

无论到哪里都会跟过来的安纳尔德，只要有机可趁就会出手触碰自己。如果只是亲吻或者轻微摸一下，倒还不是会令人想斥责的行径，但手要是伸到贴身衣物里，那再怎么样都非得阻止他才行。

在领地那时明明就完全没有要碰自己的意思，现在到底是哪根筋不对了？不知道这究竟是男人的本性还是怎么回事，但对于配合他的人来说，真的觉得很受不了。

在前往庆功宴会场的马车里，也捏了一下安纳尔德的手背。

一边缩回手，丈夫满不在乎地回答。他的语气简直就像自己在阐述正义一样堂而皇之。

「但你同意这一个月可以度过夫妻生活，并在字据上签名了吧？」

「我是在字据上签名了，但就连晚上你也一直纠缠不休啊！」

「我听说新婚生活就是这样。」

「结婚都超过八年了还说是新婚，简直笑掉人大牙了吧！」

他讲的是哪一家人的新婚生活啊？而且竟把我们这段婚姻称作新婚，厚颜无耻也该有个限度。

更何况光是夜晚就已经非常足够了，他却无论早上还是中午，也不顾地点，就一副想要交媾的样子，真的很令人伤脑筋。

「至少在庆功宴开始之前，请你安分一点。」

「这个意思，是开始之后就可以了吧？」

庆功宴开始之后他到底是打算在哪里乱来啊？如果是一般的晚宴，有些时候确实是会替宾客准备休息的房间；但既然是庆功宴，应该不会那样公然准备好几间房间吧？

说到头来，拜蕾塔可压根不想在会被别人看到的地方做那种无耻的事情。

这让她不禁狠狠瞪了丈夫一眼。就算是野兽也不会发情到这种地步──那个谣传中冷静、冷酷，对其他人一点兴趣也没有的丈夫，是不是死透了呢？就算只有一小块碎片也好，不知道有没有残留在哪个地方？

真想咒杀死那个没有想太多就在字据上签名的自己。

在前往会场的路途中，拜蕾塔一直在思索有没有可以管好丈夫的方法。

这让她在庆功宴开始之前就疲惫不堪了。

在辉煌的王城里举办的庆功宴会场中，拜蕾塔重重叹出一大口气。

前来参加的所有人都打扮得光鲜亮丽，在庆功宴这番欢庆气氛的加持下，整场都是既开朗又快乐的氛围。就只有拜蕾塔沉着一张脸，看起来想必格格不入吧？然而造成她这番心境的主因──丈夫，却若无其事地站在她身旁。

不过，拜蕾塔也不能一直这样沉着一张脸。这次穿的礼服是自己经营的商店新商品，以第一次亮相来说，这里可是最理想的场合，因此她必须重振起精神面对这场晚宴。

典礼军服是深绿色，上头还有用金、银细线绣出的图纹。除此之外，还会别上勋章、徽章还有阶级章，因此显得格外华丽。至于自己就得在完全不比这身军服逊色，穿起来甚至还很相衬的丈夫身旁抬头挺胸。

拜蕾塔穿的礼服是可以衬托这身典礼军服的色调，设计也相当讲究，每一处细节都是在设计师及裁缝师精湛的手艺下完成，也是店里本季最推荐的商品。可以的话，希望可以在这个场合带起话题，也想留给在场的女士们「无论是何种场合都能提供最合适的设计」之印象。

然而，看着站在身旁的丈夫，拜蕾塔不禁担心自己这身打扮或许会有些不起眼。

只能安纳尔德说真不愧为中校，一进到会场之后，堂而皇之的气魄以及沉着的态度可说是压倒群雄。说来也很可恨，但放眼整个会场，他俊美的容貌也是鹤立鸡群。其他人无论怎么打扮，都无法与他相抗衡。

不知为何这也给身为女性的自己一股挫败感，实在让人无法接受，但他这身打扮真的是帅气到让人想坦率地认输；真没想到典礼军服会这么适合他。军服本身就是设计得能够衬托出一定程度的帅气感，但这已经超越俊美的程度了。

看来今天可能谈不到什么生意，这让拜蕾塔暗自大叹一口气。

即使如此，聚集在丈夫身上的视线真的相当惊人，到处都有人投来充满热情的目光，而且不分男女。至于他本人倒是一如往常，完全不为所动；不过这副模样，也更彰显出他的存在感。

只要一出席社交场合，就会一味地挑起负面传闻的拜蕾塔，也吸引了不少带着恶意的目光。即使如此，还是不比丈夫这个众人焦点，更何况引人注目的原因本来就不一样。

拜蕾塔无意间朝着谈笑风生的一群人看去，身处众人团团围绕的中央，是一位身上配戴着许多勋章，年约五、六十岁的男子，身旁也有一些上了年纪的军人侃侃而谈。安纳尔德察觉拜蕾塔的视线，开口说：

「那一位是梵吉亚·葛兹贝尔上将阁下，应该说是前任上将阁下吧？似乎已经退役的样子。」

「他就是那位上将？」

拜蕾塔也从父亲口中听过这个名字，是一位经历多场战争、堪称英雄的军人。

然而，从他被一群人团团围绕、谈笑风生的身影看来，实在难以想像是一位屡次指挥严苛作战的人物。传闻之中，只要是他走经的道路，就连血都会烧到焦黑，甚至能将一个国家变为焦土。

「还真是一位……矮小精悍的人物呢！」

「外表看起来是这样没错，但他是一位个性敦厚，品格高尚之人。大家第一次看到他都会吓一跳，不过他也是德雷斯兰阁下的直属长官。」

「这……还真是……」

光是能够让恶魔莫弗利臣服于他，若不是有着圣人般高尚的人格，就是个性格有缺陷的人物。看着伸手摸过一头白发的梵吉亚，拜蕾塔不禁同情地想着他应该很操劳吧？

「以前我有受到阁下的帮助，他也能说是我的恩人。」

「这样啊。」

安纳尔德是莫弗利的部下，肯定是当他被长官害得吃尽苦头时提供了协助吧？看着丈夫一本正经地感谢恩人的模样，拜蕾塔不禁感受到一股战栗。因为她知道安纳尔德虽然给人对于恩情这种东西嗤之以鼻的印象，实际上却是个重情义的人。

「看你的表情，好像在想些什么失礼的事情。」

「怎么会呢，老公。我只是在想那一位肯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并深感钦佩。」

直觉很准的地方就跟公公一模一样。拜蕾塔想着真不愧是父子，并暗自叹息。

「总之，先喝点东西吧。你应该可以喝酒吧？」

「可以，但请别给我太烈的。」

「我知道了。」

他从附近的服务生手中接过两杯饮品，并将其中一杯递给拜蕾塔。那是一杯有点透澈的果实酒，不会太甜也不会太呛，是款喝起来十分顺口的气泡酒。竟然一下子就做出这么精准的选择，真佩服他照料女伴的能力。

真不知道是要累积与多少位女性的经验，才能如此洗练。

「谢谢。」

他自己则选了红酒，那深红醇郁的酒体，感觉就足以魅惑人心。总觉得他拿着酒杯就口并咽下红酒的身影，散发出性感的氛围。这里是为了军人举办的庆功宴，理应是相当明亮开朗的场合，四处也都能听见大家谈笑的话声，自己却不断回想起他在夜里妖艳的身影，真的是无药可救了。拜蕾塔傻眼地想着，看来有个俊美的丈夫也不太好。

之所以会陷入这样的思绪，也是因为周遭投来的视线已渐渐变成像平常晚宴一样的带刺目光。虽然谣言终究只是谣言，但拜蕾塔也知道那会绊倒自己。

回想起自己苦涩的过去，拜蕾塔一边思索着周遭的视线似乎可以分成几个种类，如果只是轻蔑或嫉妒还不算什么，但总觉得其中也混有下流的眼神。

正当喝了一口气泡酒并这么沉思时，安纳尔德就突然探过头来看自己的脸。

「你喜欢吗？」

「咦？」

「我听说女性通常喜欢稍微甜一点的酒，但你应该不太喜欢太甜的东西，所以就挑选了这一款，难道不太合你的口味？」

「不，这很好喝。」

「那就好。」

安纳尔德无意间扬起浅浅微笑。

是和平常一样宠溺的笑容，但因此让周遭投向拜蕾塔的视线顿时改变。所有人纷纷倒抽了一口气，感觉就像看到什么难以置信的光景似的。

就连直到刚才那些饱含轻蔑跟怀疑的目光，也掀起了一阵惊愕的涟漪。

看来即使不是冷酷又面无表情的中校，还是有用的嘛！对这副一直以来都觉得困扰至极的笑容，拜蕾塔第一次产生感谢的心情。

「真是惊人……原来你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啊。」

这个时候，一道漫不经心的话，悠悠哉哉地破坏了周遭僵住的气氛。

安纳尔德向这位迎面走来的栗发男子行了一礼，简直不把站在对方身旁那位容貌华美的女性放在眼里。基本上，晚宴同行的伴侣只是一种装饰，如果来者身旁带着妻子也只会稍微致敬，若是高级娼妇就不会特别打招呼。即使如此，面对眼前惊为天人的美女也没看一眼的丈夫，恐怕是丝毫不在乎他人的美丑吧？

「我本来还想像上次那样继续逗你的，真可惜。」

「上将阁下，今日恭喜您荣任升迁。」

莫弗利·德雷斯兰中将在白天的典礼上提升了阶级，已晋升为上将。然而莫弗利皱起那副柔和的表情，打从心底感到厌烦地开口说：

「啊～嗯。你是知道我讨厌这种事情才故意这么说的吧？个性真的很差劲，真是的。好好感谢我这个宽容大量的长官吧，没问题，我就陪你转移话题。其实原本也想让你跟着晋升，无奈却没有空出来的位阶。不过，这次就用勋章跟慰劳奖金忍一忍，我会再找机会让你晋升二、三个阶级的。」

「那是当我殉职的时候吧？」

「怎么可能啊，你也舍不得留下这么有趣的夫人殉职吧？」

说人有趣是怎样，至少也要称赞是个美人吧？那样自己就能像平常一样顶上两句话了。虽然就算被他称赞，拜蕾塔也一点都不觉得开心就是了。

不过安纳尔德看起来跟莫弗利关系还不错的样子。向拜蕾塔提婚事时，父亲也有说过是他「疼爱的部下」，不过实际上看到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还真的有够自然。虽然乍看之下是散发出不让人随便靠近那种气场的丈夫，以及他那个脸上就像戴着温和面具的长官，大概是因为两人的个性其实满相近的。

「我都帮你找到这位符合那种令人深感兴趣条件的对象了，你应该没什么好抱怨的吧？」

「是的，我非常感谢长官。」

安纳尔德一脸得意洋洋的样子，对自信满满地笑着的莫弗利点了点头。

看来那个简直像要找人踢馆似的相亲条件，竟然真的是丈夫提出的──而且好像还只是因为单纯觉得很有趣，这让竟然真的吻合条件的拜蕾塔心情相当复杂。

拜托不要随便觉得人家有趣。

「我本来还很担心，但你们看起来感情满好的，我说的没错吧？」

「真没想到阁下会这么担心。」

「毕竟我是你们的媒人，而且你还那么认真地问了那种问题，当然会关心吧？」

虽然不知道丈夫是问了什么问题，但拜蕾塔对于他会因为自己是媒人而担心这点，感到相当怀疑。拜蕾塔双眼无神地想着，这个人到底是在虚情假意地说些什么……不过丈夫此时的想法好像也一样。夫妻俩不约而同抱持着同样的心情，但这让人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一般来说，当媒人听见部下提出那种像要踢馆一样的结婚条件时，并不会说有符合的女生并提及拜蕾塔，而是应该劝他撤回这样的条件。

拜蕾塔至今还是对这件事怀恨在心。

「拜蕾塔，你的父亲也在那边，久违地去见见他吧？因为听见你们的传闻，让他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呢！」

传闻指的是什么事啊？

既然主导这桩婚事的本人恬不知耻地没有装出严肃的表情，甚至一副快活的样子这么说，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是有听说父亲从战场回来了，但平常不但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更忙于工作，因此至今都还没回过娘家。仔细想想自己还真是个无情的女儿，不只是丈夫，就连父亲也是睽违八年。

「感谢阁下的关心。」

「拜蕾塔啊，这么久没看到你，真的是越来越不可爱了。不再那样年轻之后，竟更增老练的感觉。想必很感谢我在你最有市场需求的时期，尽早找到了一个结婚对象吧？」

天啊，可以直接揍他一拳吗？

从父亲口中听说过很多关于他的事迹，果不其然是个令人火大的男人。

而且这次他的地位竟然又更提高了，是连军方都没能好好控制他吗？甚至让人不禁怀疑军方是不是早就成为他的囊中物。上将这个阶级，可说是几乎站上军方的顶点了，让这种恶魔掌握实权，想也知道他总有一天会失控。

「下次再让我去你们家玩吧，到时候就请多指教啰！」

「期待您的莅临，德雷斯兰上将阁下。」

「你们夫妻俩真的一点都不可爱耶……」

虽然不太高兴，但还是当作称赞收下了。

和莫弗利道别后，就看到父亲在墙边与人谈笑，等他与人聊到一个段落之后，便上前攀谈。

「父亲大人，好久不见了。」

「喔喔……是拜蕾塔啊。」

朝自己看过来的父亲，似乎比记忆中还要年老许多。

眼尾的皱纹与交杂的白发，都在在让人感受到他上年纪了，足以令人感受到八年这段岁月的流逝。不过他那副身影还是个堂堂的军人，尽管多少清瘦了一些，稳稳的站姿跟以前相比一点也没有变。

这段时间有与母亲见过几次面，因此即便她此时不在父亲身边，拜蕾塔也不觉得介意。

善于社交的母亲，平时就会以军人之妻的身分将大家聚在一起。战争期间，也会倾听父亲部下的妻子们抱怨或是加以照拂，并顾虑到许多小细节。

现在应该也正在会场的某个地方与人交谈吧？

「这次恭喜您荣升，准将阁下。」

「喔，谢谢。你有获颁勋章对吧？我听说，将补给战线各点击破的作战是你提议的。」

「那只是刚好仰赖优秀的部下才得以成功，我也有耳闻准将阁下攻陷那座桥的战绩。」

没想到父亲会亲切地与安纳尔德交谈起来。

刚嫁到伯爵家那时，他明明还说了「随时都可以回家」这种话。而且莫弗利也提过他好像在担心什么传闻的样子。

然而他们交谈的气氛实在太沉稳，就连身为女儿的自己都感到有些不自在。

两人聊到一个段落之后，父亲再次看向拜蕾塔。

「拜蕾塔啊，你真的越看越像你母亲，变得很有女人味喔。」

「我们可是母女，当然像了。」

拜蕾塔也觉得自己的容貌就跟被赞誉为女神的母亲十分相像，因此只能点头认同。

「看来你这个性也都没有改进……可别给丈夫添太多麻烦喔。」

明明是他给自己添麻烦，看样子父亲完全站在安纳尔德那边了。再说了，这么久没见到女儿，多加赞扬一下也好吧？才刚称赞自己变得有女人味，转眼间又打击女儿的评价是想怎样？

「那个，我想你应该有听到传闻……好像连一些留在此处的军方人士间也传开了，在这个会场也能听见一些声音。虽然那已经不是我能保护的事情，还是希望你可以小心一点。」

「我知道那些并非事实，让那种谣言传开，真的很抱歉。」

又是传闻。

是不是在军人之间，流传着某些以假乱真的传闻呢？

拜蕾塔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可以聆听的事情，苦恼着注视着两人。

「你们真是要好，我还以为两位可能是第一次见面哩！你们是什么时候见过面的呢？」

「呃，喔……白天不是有一场典礼吗？那时他就来找我打招呼了。」

「由于之前都没有打过招呼，想说这是一次好机会。」

庆功宴晚上才开始，但白天有一场纪念典礼，并在典礼上举办颁发奖赏等仪式。他们似乎是在那场典礼上碰了面。

「这样啊，见到我这么出色的丈夫，父亲大人想必也感到放心了吧？」

语带满满挖苦地瞥了父亲一眼，他便换上严厉的表情望向安纳尔德：

「我女儿这样令人有点可恨的个性真是抱歉，还请你多多照顾她了。」

「我知道，请您放心。」

他没有要否定有点令人可恨这点的样子。

父亲啊，说女儿有点令人可恨是怎么回事？

老公啊，这时应该要否认才对吧？

在两人之间的拜蕾塔不禁感到有些茫然若失。

所谓庆功宴，好像就是一场齐聚所有军方人士喝酒胡闹的宴会。到处都能听见伙伴们聚在一起、互相赞扬胜战的表现，并庆祝彼此活着回来。

许多人都已经玩开，在顿时变成欢庆气氛的会场上，安纳尔德既没有跟部下们搭话，也只有和几位碰面的长官偶尔交谈几句而已。至于前去慰劳部下的父亲已经喝到醉了，尽管隔了一段距离，也能知道他们那边的气氛热络不已。

「你不去其他人那边同欢吗？」

「就算去了，我也只会破坏气氛而已。」

安纳尔德并没有特别在乎的样子，不知道已经喝干了第几杯酒。

听他语气平淡地这么说，让人甚至不敢做出同意的回应。

打了八年的战争，竟然都没跟部下建立起良好的关系吗？

不禁担心起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没问题。

「拜蕾塔·霍洛特？」

在这之前，都是听到别人叫住安纳尔德的名字，没想到会在这个场合听见自己的名字，而且竟然还是用旧姓称呼自己──拜蕾塔不禁提起戒心。在与军方相关的人物当中，并没有认识哪一位会叫自己全名的人，通常都是称呼「霍洛特上校的女儿」之类。

也就是说，来者不善吧？

朝着出声叫住自己的方向看去，只见有个身穿高雅晚宴礼服的青年站在那里。他全身上下都散发出贵族的气息，而且还是就算放眼帝国贵族派也数一数二的那种。那身金线缝边的外套，材质极为柔软的色彩领带，以及像是沿着他身体曲线剪裁而成的上衣……光是如此，就能看出肯定出自帝都上流的裁缝师之手，对方也不是个会看得上工厂量产成衣的那种家伙。

艾米里欧·格拉亚契。

他是格拉亚契侯爵家的长男，有着国会议长辅佐官的头衔；与拜蕾塔同年，也是她在史塔西亚高等学院的同学。

一头接近白色的白金长发在后方绑成一束，有着一双冰蓝色的眼睛，跟安纳尔德是不同类型的美男子。

态度既自大又傲慢，个性则是狡猾阴险又狠毒。

果真来者不善。之前曾在贵族派的晚宴上远远看过他，并没有像这样彼此靠近交谈。跟学院那时的记忆相比，他看起来多了几分男子气概；即使如此，浑身散发出讨人厌的阴险气质依然没变。

特地跑来跟讨厌的女人搭话，真不知道他究竟是想怎样。

「哎呀，好久不见，格拉亚契先生。」

「你们认识吗？」

安纳尔德探头看了一下拜蕾塔的表情，与其说是在试探，似乎只是单纯抱持兴趣而已。他应该想不透拜蕾塔怎么会认识贵族派的年轻人吧。不过丈夫知道他是谁吗？抱持这个疑问，拜蕾塔不禁犹疑着该怎么回答才好。

与其说认识，应该说是曾有一番过节的人。

总之还是先点了点头。

「是的。他是我在学院念书时的同学，你知道他是谁吗？」

「嗯，这位是国会议长辅佐官对吧？」

艾米里欧最爱的就是自己这个头衔了，安纳尔德知道他的身分似乎让他感到很自满。果不其然，只见他扬起嘴角，露出有够惹人厌的表情。

「由于议长阁下无法前来，我便代为参加。」

议长是贵族派的领袖，才不会来参加根本是军人派据点的庆功宴吧。由于这是皇帝也会出席的场合，所以才会礼貌上邀请他们。议长自己也很明白这点，可见只不过是派个人代为参加而已──换句话说，就是打杂的。这并不是多么值得自豪的事情，然而艾米里欧却一脸得意洋洋的样子。不过，他是个瞧不起军人的人，照理来说应该也很不情愿前来这个场合才对。

「我听说这次在慰劳奖金的支付上有所延宕，辅佐官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吗？」

「慰劳奖金？」

安纳尔德一提起这个问题，艾米里欧就露出尴尬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戳中他的痛处一样。

报纸有刊载「战争慰劳奖金是由军方跟国会进行交涉」的消息，新闻上写着已经从邻国收下一笔足够的金额，但却还没支付给军人，怎么想都不太对劲。

「那件事并不在我的权限之内，过几天议长应该会对此发表一些言论吧？我也有很多事情要忙，没打算在这种火药味浓厚的地方久待，不过我想给中校一个忠告。」

这个男人还是一样傲慢又不识相，怎么会在全是军人的会场中，讲军人的坏话呢？就算贵族派跟军人派交恶的事情众所皆知，至少也该做点表面工夫吧？

「没想到斯瓦岗中校的夫人就是你，那也难怪会传闻满天飞了。」

「是怎样的传闻呢？」

又是传闻。

拜蕾塔费解地歪过头，安纳尔德却对他投以锐利的目光。

「你想怎样？」

会用略为低沉的嗓音这么反问，正表现出他感到不高兴。

「没什么，我只是不忍眼睁睁看着在这场战争中立下大功的中校被蒙在鼓里。你可能不晓得，这女人可是把学院里的男人都随心所欲玩弄于股掌之间，连教师都望而生畏。」

艾米里欧没有对安纳尔德的反应感到退缩，反而得意洋洋地这么说。说到头来，放出这种传闻的就是眼前这个男人。只因为自己不但是个女人，而且还是军人派的女儿，却比他们几个公子哥还要聪明，就心生妒恨──没有什么比男人的嫉妒心还更难堪的东西了，甚至比女人还要会记恨。不对，这或许跟性别无关，终究还是端看一个人的性格吧？

然而可惜的是没有任何证据指出是他放出这种传闻，也没有人站在拜蕾塔这边。那四年的学院生活堪称地狱，当时还有两个同学袭击了拜蕾塔──说穿了就是预谋性侵，而教唆少年们使出这种粗暴手法的主谋者就是艾米里欧。

当时其中一个少年拿出小刀想威胁一下拜蕾塔，然而小刀被她抢去，反过来伤害了少年。对方其实只是擦伤──即使如此，贵族子弟还是相当纤细，就这么嚎啕大哭并把事情闹大。

这就是父亲跟舅舅至今讲起还是觉得很傻眼的，拜蕾塔在学院时代的刀伤事件。

说真的，本来以为事情不会闹得那么大，毕竟只是稍微割伤手臂的皮肤而已，不但衣服就遮得住，何况对方还是男的。反观自己，明明也是贵族的女儿，而且还是差点就被伤害宝贵贞操的状况。说到头来，光是认为不会遭到反击，也太轻虑浅谋了。

幸好性侵一事是未遂收场，但不知为何事情变成拜蕾塔诱惑对方，只有自己受到处分。

而且还就这么毕业，以至于拜蕾塔的成绩差到不行──毕竟没能参加考试，这也是理所当然；不如说，幸好还能取得毕业资格，毕竟就连名声及尊严都已是破碎不堪。

拜蕾塔知道自己容貌姣好，既然是遗传自被称为女神的母亲，这也是理所当然。即使如此，还是很讨厌因此引来莫名其妙的男人。拜蕾塔对自己的长相越来越感到厌恶。真要说起来，原本就不擅长与异性相处了，经过这件事情更是变得讨厌男性，甚至可以说是憎恨的程度。

换句话说，艾米里欧从以前就是拜蕾塔的敌人。

那些传闻在贵族派聚集的晚宴中传开，即使当她开始在社交界露面，也不见褪去的迹象。在跟安纳尔德结婚之后不但没有减缓，甚至发展成被人怀疑跟舅舅还有公公都有着肉体关系。当然，耳闻此事的公公气愤地否认，婆婆也知道这并非事实，只是露出苦笑而已。

但没想到，同样的谣言竟然连军方这边都传开了。

「像是以中校的父亲为首，我看你现在也跟很多男人有关系吧？」

「放出那些传闻的人果然是你啊……」

这个毫无畏惧地嘲笑他人的男人，从以前到现在一点也没变。

明白了自进到会场后就一直感受到不舒服视线的原因，拜蕾塔正要向他反呛回去时，一道紧绷的声音立刻介入。

「请你别再侮辱我妻子。」

在拜蕾塔出言反驳之前，安纳尔德用严厉的口吻对艾米里欧这么说。

至今惹怒他好几次，然而此时是拜蕾塔见过最生气的模样。光是丈夫的视线好像就足以将对方给冰冻起来。被这样的眼神一看，艾米里欧也顿时感到畏缩，他基本上就是个没胆的人。

「但、但我这么说是为了中校着想……」

「与那无关。我的妻子我最了解，也知道她是个多么高洁的人。」

「她在学院念书时，可是曾经砍伤过同学喔！装作一副淑女的样子，其实根本是个泼妇。要是哪天伤到中校，应该也会很伤脑筋吧？」

「我知道妻子的剑术实力，当然也知道那样的身影有多么凛然，甚至令我看到入迷；然而，她的剑尖只会指向恶人而已。像那样毫无道理的暴力，分明正是她最为唾弃的行为。还是说她曾经针对过你呢？若是如此，你肯定是做过什么事，触及她的逆鳞了。」

「中、中校，我还有事先走了，再会……」

难得看到艾米里欧这副语无伦次的狼狈模样，他的身影随后就消失在会场里。

拜蕾塔注视着静静待在身旁的丈夫。他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

他早就知道妻子在外有着与许多男人发生关系的恶女传闻了吗？不，还是说，正因为他知道，才会提出那种赌注呢？是打算随便玩玩再离婚？还是想给人一个教训？可是平时对别人都不太抱持兴趣的他，会特意做这种麻烦事吗？

关于这点，现在还看不出他究竟有何意图。

但即使是父亲跟舅舅，都不喜欢一个女人家那样挥舞刀剑，学院也不肯指导女学生剑术，所以拜蕾塔几乎都是自学的。自从公公被打败之后，因为深感懊悔而跟拜蕾塔对练了好几次，但那还是第一次在剑术方面得到他人的全面接受。

会用凛然形容那样的自己，就只有丈夫而已；而且认同使剑的自己不是在耍好玩的，而是秉持着一股信念的行动。

该怎么称呼这种打从内心深处涌上的情感才好呢？

拜蕾塔怀着难以言喻的心情，抬头看向身旁的丈夫。

「原来你早就知道那些传闻了啊。」

「一般来说，都会调查一下结婚对象的背景。」

既然是贵族间的婚事，还是有着军方家世，会这么做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但他既然都知道了，怎么还会答应这桩婚事？竟然会娶一个被人称作恶女，还跟同学之间发生过刀伤争执的女人为妻，到底是有多么不在乎这件事啊？真是令人傻眼。抑或是他还有其他理由呢？

「既然知道，还决定要跟我结婚？」

「我是直到最近才知道的，所以是结婚之后的事了。」

「那你还对妻子想离婚的要求不屑一顾，甚至提出那种莫名其妙的赌注？一般来说在得知那种传闻时，应该就会离婚了吧？」

安纳尔德的脑子里究竟都在想些什么啊？

丈夫实在太古怪了，搞不懂他这个人。

「一开始确实想过很多事情，但从你在领地还有平时的举止看来，让我认清那些终究只是传闻而已。跟你有关的传闻甚至在军方这边都传了开来，看来我的妻子真的很受欢迎。」

「咦……受欢迎？」

还以为会受到谴责，却看到安纳尔德莫名感到钦佩的样子，拜蕾塔不禁这么反问。

「那些负面传闻似乎是被你甩掉的男人因为心有不甘而放出去的，因此在传闻中也跟着变成我娶了一个天大的恶女。」

「既然如此，请你跟我离婚。」

总算得知自从踏入会场就感受到那股视线的原因，这么说来也觉得可以理解。但唯独丈夫的态度实在无法明白。

拜蕾塔愣愣地眨了眨眼，安纳尔德也疑惑地歪过头说：

「你觉得会有男人想放掉这么好的妻子吗？很可惜的是，我并不打算做那种蠢事。竟能娶到面对任何男人都不会动心、堪称坚不可摧的妻子，我才不会自愿放弃这份幸运。」

换作平常，就算被人称赞容貌也丝毫不会放在心上，而且好像也难以将「坚不可摧」当成是一句赞美──应该说，就连他是不是在称赞自己都很难断定。

然而，拜蕾塔可以感受到自己的脸颊顿时热了起来。

与夜晚的行为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羞赧，袭向拜蕾塔。

莫名觉得坐立难安，心脏更是跳得飞快。

纯粹是对此感到开心不已。

但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感受，让拜蕾塔显得有些狼狈。

「不、不好意思，那个，我去补个妆。」

「那么，我到外头吹吹风。」

「好的。」

拜蕾塔快步走向会场外的走廊。不知为何，待在丈夫身边总觉得很害臊，心脏更是怦怦跳个不停，甚至让人想大喊出声。

有人理解我，有人认同我，而且没遭到责难──更重要的是，他还替我说话！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当面这样袒护自己，这让拜蕾塔开心到几乎都要喊叫出来了。

「请问是拜蕾塔·斯瓦岗夫人吗？」

一来到走廊，被人这么叫住的拜蕾塔顺着跳个不停的鼓动，气势强劲地转过身去。

站在眼前的是一位有着金色卷发的华美女性，那身浓艳的紫色礼服与她合适得甚至教人觉得爽快。

看着她脸上带着几乎要看不出原来样貌的浓妆以及刺鼻的香水味，让拜蕾塔差点就要皱起脸，但还是拼命地忍了下来。

「我就是……」

「突然把你叫住真是抱歉，我是卡菈·莱登沃尔。」

年纪大概是三十几岁吧，虽然因为浓妆的关系看不太出来，总之那股妖艳的氛围在在表现出她的女人味。即使穿着胸口大开的礼服也不会让人觉得下流，应该是因为她具备高贵气质的关系。

拜蕾塔的视线连忙从那大方袒露的丰满胸部向上看去。

莱登沃尔是与斯瓦岗有着相同爵位的伯爵家，当然隶属贵族派，而且占有一席之地。

在社交界也时有耳闻，眼前这位正是人称「魅惑女帝」的女伯爵。

十五岁就嫁给莱登沃尔伯爵家宗主为后妻的年轻卡菈，在丈夫过世后成了寡妇。随后，便以寡妇身分游走在许多男性之间，以社交界的谎花（注：谎花，指不会结果的花朵，亦指虚有其表。）而广为人知。

现在正在等她的儿子成年，并继承爵位。

听说实际上处理工作的是前任伯爵的亲弟弟，本身是男爵家的兼任宗主，卡菈则是忙于恋爱之中。

由于就社交界来说派阀也不一样，因此拜蕾塔只有远远看过而已，不知道她是一位这么令人印象深刻的女性。

虽然拜蕾塔也有不少谣传，但那些并非事实，而卡菈可是货真价实的恶女。

不只是满足于掌管了社交界的贵族派，甚至前来参加军方举办的晚宴，可见她的人脉非常广。但她身边应该没有军人才对，不知道是不是拜托哪个男人带她进来。

正当拜蕾塔费解地想着，究竟她为什么要特地耗费劳力跑这一趟时，卡菈眯细了微微上扬的眼尾并开口问道：

「你知道安纳尔德先生在哪里吗？」

「丈夫就在会场那边。」

这么说来，他刚才说要去吹吹风，说不定走到露台那边去了。

「我就是在会场没看到他呀，看来夫人也不知道呢。」

卡菈瞧不起人似地冷哼了一声，目光紧盯着拜蕾塔，很没礼貌地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我本来不觉得年轻女孩有办法满足安纳尔德先生，但你的谣言似乎也传得很广嘛！」

「真是羞愧。那些与事实完全不符的荒唐谣言传成这样，也令我深感困扰。」

「你好意思说那些是荒唐谣言啊……」

「我不像莱登沃尔女伯爵一样那么有魅力呀。」

虽然是在称赞对方，但话中也带了点嘲讽。

有没有听出来就端看对方了，但她似乎是对其他事情感到不快。大概是看不惯拜蕾塔冷静回话的态度，卡菈一对漂亮的柳眉皱了起来。

斜眼看过来的目光更是冷淡，拜蕾塔察觉她今天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正是安纳尔德。

「我们是旧识呀。虽然那也是在他成年之后的事……哎呀，不都说男士对第一次的对象总是难以忘怀吗？但这不是该让夫人听见的事情呢，真不好意思。许久未见，我很想跟他聊聊……可以跟你丈夫借一步说话吗？」

「这样啊。」

丰厚的鲜艳红唇发出妩媚的声音，总觉得给人一种不快的印象。还是说，听在不同性别的人耳中，会是悦耳的声音呢？特地跑来跟自己确认这件事，还顺便暴露跟丈夫之间的关系，目的就算不是宣战，也是一种牵制吧？

内心不禁产生「好啊，请」并想把丈夫推给她的心情，但与此同时也不禁在内心咒骂丈夫的眼光之差。

就算是丈夫第一次的对象，这也太糟了。

就女人来说，米蕾娜实在好多了。

不懂得欣赏小姑那番惹人怜爱的模样，却跟这个恶女有过一段关系──思及丈夫的女性经历，让拜蕾塔忍不住皱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到这副表情而满足，卡菈留下一句「打扰了」就转身离开。

尽管只交谈了一会儿，但这个地方满是那股浓烈的香水味，实在令人感到不悦。

一边捂着涌上怒火的胸口，拜蕾塔快步朝着化妆室走去。

安纳尔德刚才说要到外头吹吹风，因此从化妆室回到会场并朝向露台的方向走去之后，拜蕾塔便在僻静的一隅看见丈夫的身影。

他靠在露台的栏杆上，好像在跟别人说话的样子。

然而，并没有见到刚才碰见的卡菈的身影，顿时让拜蕾塔感到松了一口气，却又对于这样的自己感到费解。为什么只是因为没看到她就会觉得放心呢？是因为可以不用再闻到那股刺鼻的香水味吗？

「好久没看到女伯爵大人，她还是一样个性鲜明，真亏你能陪她瞎扯那么多。」

刚好被安纳尔德挡住而看不到身影，但从对方的语气听来想必是他认识的人吧？要是打扰到他跟朋友聊天也不太好，然而继续站在这里偷听感觉好像又更糟。究竟该上前招呼，还是先暂时离开一阵子才好？但要是擅自跑去别的地方，说不定会让他担心。不，还是说他其实也不会放在心上呢？

就在拜蕾塔犹疑的时候，安纳尔德平淡地回答对方：

「在我身边的女人都是那样，你也是知道的。」

「是啊。就这点来说，我以为你老婆也是同样的类型，但讨厌女人出名的你到底是在想什么啊？」

「没什么，只是因为她是妻子吧。」

讨厌女人？

既然讨厌女人那就讨厌得彻底一点，赶紧放手不就得了。

为什么还要每天晚上都渴求到那种地步啊？

讨厌的话，随时都能离婚，毋宁说正是他挽留下希望离婚的自己吧？

「喔喔，因为不用花钱也能跟女人上床吗？在战场上，这方面真的很麻烦吧？肯配合又不用花太多钱，更重要的是还很安全的高级娼妇根本没几个；还要担心会不会挑到跟长官一样的对象呢！」

安纳尔德并没有回答，但他似乎笑了笑，总觉得气氛忽然晃动了一下。

「真羡慕你可以免费跟那样的美人上床，就连娼妇也很少有人比得上那副美貌呢。」

「是吗？」

「我跟你都是在战争前就先结婚了，不过周遭的人好像现在才是结婚潮，就连那个跟熊一样魁梧的海因兹，好像也是好事近啰！但这对战场归来的人说，是常有的事吧？要是人没有回来，媒人也无从谈起婚事嘛。少了那些无法归来的家伙们，现在可多的是待嫁的女孩们，好像只要是活着回来的军人，任谁都好喔。如果我也等到现在，是不是就能娶到一个美女了啊？」

「外貌不是重点吧？」

「但还是漂亮一点的比较好吧？对啦，能比你更美的女人我看也很少见吧。」

「别说了，有够恶心。」

「你真的很讨厌自己的长相。这么说来，你是不是被第二方面军的长官盯上了啊？」

「我郑重拒绝了。」

「听说德雷斯兰上将阁下暗地里费了好一番工夫喔，我看你这次是搞砸了。」

听着男人们的闲聊，拜蕾塔悄悄离开了现场。

不知不觉间，拜蕾塔下楼走来到了中庭。

茫然地走着走着，无意间看到眼前的长椅便坐了下来，这才深深吐出屏住的呼息。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忘了呼吸。

并没有对丈夫抱持任何期待，说穿了，自从学生时代就放弃对男人有所期待了，她一点都不想成为必须仰赖别人才能活下去的那种女人，也绝不想被那种只因为男人的一个言行就轻易改变的价值观耍得团团转。

明明是这么想，不知为何却有种深受打击的感觉。

是为了什么？

因为跟平常一样被当成娼妇看待吗？还是因为被认为自己是个只有容貌可取，脑袋空空的女人呢？

不，自己应该最清楚，这些全都不是原因所在。

丈夫秉持着毅然的态度与艾米里欧对峙，甚至替自己说话这件事，真的令人感到很开心。即使知道那些传闻，丈夫的态度还是没有改变，不但没有瞧不起自己，也不会出言责怪自己太过嚣张；看到女人挥舞着刀剑也没有感到不快，还用「凛然」这样的赞辞形容。

那真的令人感到很开心，大概也产生了信赖感。

自己第一次不禁对男人抱持期待。

结果不经意得知那其实是场面话，所以自己觉得受伤了，有一种遭到背叛的感觉。

比起屈辱而感受到的怒火，因为「他没能相信自己」而觉得悲伤的情绪更为显著。

难道自己无论如何都得背负招人误解的命运吗？这尤其令人意志消沉。

当拜蕾塔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并低下头去时，有道阴影覆了上来。

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眼熟的男人站在眼前。

「舅舅大人……」

萨缪兹穿着一身晚宴礼服，优雅地伸手压着接近黑色的焦茶色头发。拜蕾塔今晚一直都是只看到军服而已，因此觉得不太习惯，但这么说来在军用物资方面商会也有一番贡献。她回想起舅舅曾笑着说赚了一笔的事情。应该是因此才会受邀参加这场庆功宴吧？

然而他的一双翡翠绿眼睛看起来却有些黯淡，让拜蕾塔感到费解。

「是谁惹哭我可爱的侄女呢？」

「哎呀，我没在哭，只是太久没有参加晚宴，觉得有点吃不消而已……」

「真是的，你这种倔强的个性也是遗传自姊姊吧。」

舅舅大步走了过来，在身旁坐下之后，紧紧抱着拜蕾塔。

不同于丈夫身上的味道，这股让人联想到刚萌发的春芽般香水气味，让拜蕾塔的心情稍微平静了一点。这是熟悉的味道，舅舅从以前就一直是用同一款香水。

「这样的话，就不会被任何人看见了。你可以尽情地哭喔。」

「呵呵，舅舅大人。我也已经长大了，不会再像个少女一样哭泣了呀。」

「对我来说，你永远都是可爱的侄女。」

「这是我的荣幸。」

舅舅从小就对自己灌注满满的爱，对他真的满怀感谢。虽然知道那是因为自己跟母亲很相像，即使如此他还是愿意倾听拜蕾塔心中的话，甚至实现了想成为商人开店做生意的梦想。

他跟平常一样轻拍着背部安抚拜蕾塔的心情。无论到了几岁，舅舅总是只会采取宠爱小侄女的行动。明明自己都已经二十四岁，是会被称作贵妇人的年纪了。

即使如此也不会觉得被他小看，应该是因为这些举止之中都只有深厚的情感而已。

萨缪兹默默地安抚着拜蕾塔，无意间看到她挂在脖子上的项炼。

「那条项炼是黄水晶啊……这么说来，你好像帮了琵雅蒙堤宝石店的店长很大的忙？这个矿石是那间店的东西吧？」

在抱着肩膀的状态下，拜蕾塔的视线转而看向舅舅。

为了让侄女打起精神的方法，竟是提起生意上的话题，可见萨缪兹骨子里就是个商人，这让拜蕾塔不禁苦笑。

不过就现在的状况来说，这样的顾虑着实令人感激。

「舅舅大人总是挂在嘴边呀，竞争意识能活络整个商业的发展，独占与停滞都无法带来任何东西嘛。」

「即使如此，也没必要从旁指点那么有手腕的人吧。」

「哎呀，他是个好人喔。」

「为人确实不坏，但处事精明，直觉也精准到令人害怕。就算没有你的协助，他也足以经营起那间店了。」

琵雅蒙堤宝石店的店长因为父亲生病的关系，才刚突然接手生意而伤透脑筋。舅舅所指的似乎正是自己因此在各方面提供他协助的这件事情；原来如此，看来是自己多管闲事了。

拜蕾塔这么在心中自省时，突然有人对着他们开口：

「你们在做什么？」

听见那道锐利又冰冷的声音，拜蕾塔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萨缪兹则是像在哄哄她似的，温柔地安抚她的背。

「啊呀，这位是斯瓦岗中校吧？」

「能请你离开我妻子身边吗？」

「舅舅大人，抱歉，这似乎让丈夫误解了。」

轻轻推开舅舅的胸口之后，他扬起了轻笑。

「没关系的，拜蕾塔。无论如何，你都不该受到这个丢下妻子跑去玩乐的年轻人责难。」

「只是一个不注意，就找不到我亲爱的妻子而已。更重要的是，这并不构成一个成熟的男性，对别人妻子出手的理由吧？」

好意思说什么亲爱的妻子。

明明刚才不经意得知他把自己当娼妇看待，但还是装作没有察觉到自己抽痛的心。

「我只是在疼爱自己亲爱的侄女而已啊。」

「你知道就是这样的态度，才会让谣言传开的吗？」

「谣言？既然可以避免招来莫名其妙的虫子，那也没差吧？」

舅舅的原则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以毒攻毒，用传闻对抗传闻。

正因如此，他才会至今都未否认关于拜蕾塔的负面传闻，并放任谣言传开。

「但也像这样引来最大的害虫就是了……是说，你什么时候才要跟拜蕾塔离婚？」

大概半个月后就会圆满离婚了──虽然很想这么说，但现在这个气氛实在不太适合。

「我并不打算离婚。」

「趁我不在帝都迳自缔结这桩婚事就算了，丢着她八年不管的人，好意思讲这种话？我可是不会认同的。」

「你并没有这样的权力吧？」

「真有趣，年轻小子要找我吵架啊？我同时也是她的师傅，所以她既是我的宝贝弟子，也是亲戚。你才是有什么资格说那种了不起的话？如果是凭着八年来什么都没做的丈夫立场，可是会笑掉人大牙。」

「即使如此我还是她的丈夫，毕竟我们的婚姻关系就是事实。而且，她的事情应该由她自己决定，我会尊重妻子的想法。」

面对愤慨的舅舅，安纳尔德冷静地这么回答。

但如果真的尊重妻子的想法，真希望他可以不要提出那种赌注，赶快答应离婚。

毕竟决定挽留的人是他，甚至提出那种奇怪赌注的人也是他。

「原来如此，有这样的想法很好。那么，拜蕾塔。你就赶紧恢复自由身吧！」

「但很可惜的是，她不会跟我离婚的。」

那是因为签下字据的关系好吗！

然而这句话实在没办法对舅舅说出口，要是被舅舅得知做了那种赌注，他肯定会说「竟做那种蠢事」并痛骂一顿。

感觉还会补上一句「竟然因为一时冲动做出没有胜算的赌注，简直连三流商人都不如」。但看见丈夫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拜蕾塔也有点火大，没必要用那种会招人误解的说法吧？这样惹怒舅舅究竟是可以得到什么好处？

「什么意思，你也太自恋了吧？不过，拜蕾塔看起来好像有点慌张呢。」

原本盯着丈夫的那双眼缓缓看了过来，锐利的眼神中带着危险的神色。跟舅舅报告结婚的事情时，他也是露出类似这样的表情、逼问了将近半天，一回想起就不禁令人抖了一下。

拜蕾塔立刻领悟到，继续待在这里绝非上策。

「舅舅大人，这几天方便跟你借点时间吗？我有事情想找你商量。」

「这样啊……那就后天吧？一起吃顿午餐也好。约在老地方就好了吧？」

舅舅肯定是要逼问出安纳尔德可以这样自信满满地说出不会离婚的原因吧？得留点时间思考对策才行，否则只能预想到事情变复杂的未来而已。

老地方，指的就是舅舅在帝都经营的高级餐厅中位于最高楼层的房间。平常遇到重要的商谈或是接待场合时也都会到那间店去，对拜蕾塔来说当然是熟门熟路。

「好的，谢谢舅舅大人，那我们先走了。老公，我们回去吧。」

拜蕾塔一站起来，就挽住安纳尔德的手臂离去。

丈夫姑且是不发一语地跟了上来，舅舅似乎暂且决定默默目送两人离开。他没再继续刺激丈夫真是太好了，无论在内心骂得多么难听，只要没说出口都不会构成任何问题。

拜蕾塔由衷感谢舅舅明理的态度。

当拜蕾塔勾着安纳尔德的手臂来到中庭时，他突然改变了前进的方向。还以为是要前往会场，没想到却朝着杳无人烟的方向走去，结果变成就这么被他拉着走了。

拜蕾塔不禁停下脚步，叫住朝着接近树林深处前进的安纳尔德。

「那个，现在是要去哪里……？」

「这里就好了吗？」

安纳尔德一转过身，他的手就伸了过来。

「你在说什──嗯呼！」

问到一半的话突然被亲吻给堵住了，就这么倒抽一口气之后，他换了个角度又更深入地吻了过来。他的一只大手绕到头部后方使劲地稳住，空出来的另一只手与其说是扶着腰部，感觉更像为了不让拜蕾塔逃走而抓住一样，力道强劲的手臂让人体认到他真不愧是军人──但也没必要在这种地方表现出这样的一面吧！

「呼……啊嗯……呀啊！」

拒绝的话语就这么变成娇嗔，发出像是从鼻子呼出的妩媚呻吟。

这样反常焦躁的动作一点也不像他，然而正确又精准地让事态一步步进行下去，却又很符合他的作风。

安纳尔德的手毫无迟疑地伸进裙子里，更朝着大腿摸了上去，早已习惯的动作让身体发出欣喜的战栗；对于完全服从的身体感到气愤的情绪，也渐渐被无法抗拒的愉悦给渐渐吞噬而去。

然而这里是户外，何况还是皇宫的中庭，可不是让人做那种不知羞耻的行为的地方。当然拜蕾塔也知道有些男女会以此为乐，但自己并不那么想。

还是说，正因为对他而言妻子就像免费的娼妇一样，所以觉得无论何时都能随心所欲呢？

内心明明因为遭到背叛的情绪而感到受伤，身体却完全接受了他所给予的刺激。矛盾的反应，让拜蕾塔深刻体会到这份煎熬。

「请、请你……住手！」

「现在还是赌注的期间喔，你无权拒绝。」

那双祖母绿眼带着猜疑的神色，让拜蕾塔感到无比心寒。在庆功宴会场上注视着自己的那对甜蜜又令人陶醉的目光，简直就像虚幻一场。自己对他来说，果然终究只是像个娼妇，也是一如传言中的恶女吧？

误以为得到他的理解，也被他所接受的那种喜悦，在转瞬间全都被盖了过去。

「即使如此……啊啊！嗯……」

「觉得愉快吗？你刚才说过到了会场就可以吧？」

「我没那样说……呼！不要，我不要在……户外……！」

「但我看你都做好万全准备了。」

思绪被羞耻与快感愚弄得一塌糊涂，明明是想否认，逸出口的却是无止尽的娇嗔。

就像要依偎着夹在双腿之间的手一般，拜蕾塔环抱住安纳尔德的脖子，两人的身体也更加贴近。

趁着短促呼吸的空档交缠上舌头，再怎么不甘心也仍沉醉于欢愉之中。身体确实已经对他言听计从，但拜蕾塔还是秉持着最后一丝矜持，不愿点头。

「呵……真令人不快啊……甚至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既然如此……你就……放开我……」

「别开玩笑了，喏，你也稍微坦率一点吧？」

就像在嘲笑自己这么禁不起欢愉的身体似的，丈夫扬起了嘴角。

即使不知道丈夫口中的不快所谓何事，也无法理解他究竟是在说什么，不知为何内心就是不断喊着不想让他失望。光是他的修长手指滑过肌肤，就足以带来一阵难耐的酥麻感。

「语出抗拒这种谎言的妻子必须受到惩罚，然而，也要给渴求着我还这样撒娇的妻子一点奖励才行。没想到竟这么轻易就随你起舞，我甚至都要被自己气到头晕了，你真的很会给我找乐子。」

「不……啊……」

紊乱地喘息着并朝安纳尔德看去，只见那双祖母绿眼中闪现蛊惑般的目光。这让拜蕾塔的思绪彻底染上难耐的欢愉情感，变成一片空白。

拜蕾塔既不想要惩罚，也不想要奖励。然而内心的怒火轻轻松松就被羞耻与欢愉给盖过去。承受不住快感的这副身体，让自己陷入强烈的自我厌恶之中。但就连这种情感也都变成甜蜜的欢愉。

「请你做好觉悟吧，拜蕾塔……」

他的这句低语，就这么虚幻地消失在渐渐失去的意识之中。

＊

安纳尔德抱着昏过去的妻子，一边反省在皇宫中庭放任情绪失控的行径。

现在正待在返回伯爵家的马车里，坐在还足够坐人的宽敞座位其中一侧，安纳尔德加重了抱着妻子的手臂力道。对大家说是妻子身体不太舒服之后，就离开了庆功宴会场。何况活动也几乎到了尾声。由于至今无论参加任何一场晚宴都不曾待这么久，当安纳尔德将拜蕾塔放到马车上之后回到会场，友人甚至还对于这时间才前来说要先离开的自己感到惊讶不已，像是捉弄般地说「你怎么还在啊」。

像这样随着马车的晃动踏上归途，心情才恢复了冷静，不如说直到刚才的激情太过异常了。

从没想过不快的情绪会跟性欲结合在一起，但那确实是至今感到最为兴奋的一次。

没想到在自己心中竟抱持如此狂暴的情绪，拜蕾塔也完全昏了过去，感觉不会那么快清醒过来。对于妻子娇小到令人足以拥在怀里的身影，安纳尔德感到一阵战栗。

端正身姿站在身旁的她，总是散发出强悍的气场。应该就是那样的存在感，让她看起来高大许多吧？然而，实际上抱着像这样沉睡的她，就能切身感受到比自己娇小许多的身形。

她本来是个宛如易碎品般纤细的女人吗？

还以为她就跟只要敲一敲就会恢复的钢铁铠甲一样，然而注视着犹如纤细的玻璃工艺品般脆弱的身影，不知不觉间就加重了拥抱的力道。

早就知道她跟舅舅的感情很好了吧？

在摇晃的马车里，安纳尔德对自己这么问道。

给出的也是首肯的回答。

不但看过报告，也听过他们之间有男女关系。当然，安纳尔德并没有怀疑两人之间的关系，毕竟她第一次的对象就是他自己。然而光是从书面上得知的情报，与自己亲眼目睹时带给安纳尔德的冲击，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感情很好？

舅舅跟侄女不会像那样并肩坐在长椅上互拥。

也不会在极近距离下注视着彼此，开心地交谈。

更不会理所当然似的伸手绕到背后安抚她。

最重要的是，一般人并不会对侄女的丈夫散发出那种杀意及憎恨的情绪。

看就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只有「感情很好」而已。安纳尔德回想起烙印在记忆之中的光景，不禁觉得难怪那种谣言会传得这么开。与此同时，再次感受到一股气愤的情感打从心底涌上。

安纳尔德也对让他目睹那种光景的妻子，感到更加不快。

另一方面，掌管理性的自己也嗤笑着说「所以才会有趣啊」。

至今自己察觉的情感有不快与平淡，除此之外都只是看着其他人的反应，进而模仿，基本上都是面无表情地度日；毕竟要那样装出情绪掩饰过去，其实也满累人的。

但是，唯独跟她牵扯上关系的时候会产生各种改变，情绪会有浓淡的变化，也有形态上的变化，会产生像在转瞬间沸腾般的不快感，也有像是一点一点受毒害折磨般的不快感。甚至，还有伴随胃部沉重的不快感，以及焦躁不已而且静不下来的感受。

『你到底有多喜欢你老婆啊？』

无意间回想起莫弗利的这句话。

这还是自己第一次对某个人抱持好感。

直到被长官这么指出来之前，拜蕾塔在自己心中的地位，都是个令人深感兴趣而且有趣的妻子。但似乎因为他的这句话，让妻子升格成心仪的对象。

就连这种事情若是没有他人提点都不知道，可见自己对情感有多么迟钝。

然而，安纳尔德重新想了一下。

自己也无从确认这究竟是不是真的一如长官所言的情感。

既然如此，就暂且观察一下状况好了。

审视自己渐渐产生变化的情感，也不知道最后会变成怎样，那也只能静观其变了。反正也想不到有任何应对方法。

而且，这如果真的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情感，那还真是棘手的东西。

不过在自己心中，还是有着无论如何都无法退让的底线。

「请你做好觉悟吧，拜蕾塔。我丝毫没有要放手的打算。」

再次反刍了妻子在皇宫中庭昏去前一刻自己说出口的话，并轻轻给她留下一吻。形状漂亮的嘴唇既轻滑柔软，又很温暖。

安纳尔德轻闭双眼。

尽情地享受着扰乱自己情感的她所带来的温暖──

第一卷 I 上 转章 猎狐行动开始

「那个臭丫头是怎么回事！一副自以为从容的样子对我冷嘲热讽，竟然还诓骗安纳尔德，到底是凭什么！」

前往参加庆功宴时心情还很好的女人，一回到宅邸就烦躁地咬着长长的指甲这么吼道。

尽管内心觉得这副模样真是难堪，然而她也是自己今晚的同伴，这让艾米里欧不禁感到厌烦起来。

为了让许久未见的安纳尔德成为自己的俘虏，卡菈干劲十足地参加了庆功宴。没想到安纳尔德实际上一点也没有要搭理她的样子，不仅如此，还听他放闪地说着自己珍爱的妻子太过美丽可爱到不行，让她不甘心地直跺脚。就连平常没有什么接触的自己，都不禁怀疑这些甜言蜜语是不是真的出自那个中校之口。

艾米里欧傻眼地想着，照这样看来，应该是相当沉迷于拜蕾塔吧。的确当自己去向他提出忠告的时候，也是被投以像冰一样的冷冽视线给赶走了。都说是给他忠告了，一想起那副完全没有要听人说话的模样，艾米里欧不禁忿忿地咬紧牙关。

艾米里欧坐在莱登沃尔伯爵宅邸会客厅的沙发上，对着不断在屋内走来走去发泄怨恨的卡菈说道：

「请您冷静一点，卡菈小姐，这就是那个坏女人的手法啊。能从那个恶女手中救出中校的人，就只有您而已了。要是连您都失去冷静，就是中了对方的计啊！」

「嗯……这么说也是呢。」

接受这番劝说的卡菈坐到艾米里欧身边，并紧贴着依偎了过来。刺鼻的香水味掠过鼻腔，艾米里欧努力让自己不要表现出心中的不快。

国会议长辅佐官，这就是自己的头衔。

请国会议长凯利杰恩·基列尔侯爵给自己安插一个职位，就这么做到现在。正因为如此，也才希望能有下一步的发展，自己应该没有无能到只能止步于一介议长辅佐官而已。

卡菈是个要好好利用的女人，不能无端惹她生气。议长也直接下达命令要讨她欢心，因此艾米里欧没有拒绝的权利。

即使如此，不喜欢的人还是没办法喜欢，现在也只能强忍下来了。

「你今晚会住下来吧？」

「可惜我还有非得立刻回去处理的工作，只能先告辞了。」

「真是冷淡呀。」

看起来也没有觉得特别可惜的卡菈笑了笑。就算今晚没有自己的陪伴，这个女人也养了很多中意的男人。

无意间看到她飘逸的金色卷发，艾米里欧不禁眯细了眼，想着她的发色还更淡了许多。

在脑海中浮现的是那头艳丽的莓果粉金长发。

总觉得记忆中她的发色好像再更亮丽一些，但或许是因为她给自己留下太过强烈的印象。又或者是与她有关的回忆都太深刻了。

在入学典礼时就瞬间掳获史塔西亚学院中所有男学生的心的美丽少女，自从在即将毕业时引发刀伤事件过后，就几乎不曾再到学院来了。

明明不是想让事情演变成这样。艾米里欧对她这个总是不乖乖按照自己的计画行动的女人，抱持着近乎憎恶的情感。

如果愿意来恳求自己，就会助她一臂之力了。

如果她没有那么聪颖，立刻就会伸出援手了。

如果她再驽钝一点，就能把她藏起来好好爱护了。

自己早有家人安排好的未婚妻，想娶一个父亲不过是区区子爵家的军人、不同派阀家的女儿，是不可能的事。

贵族派侯爵家的长男没有自由可言，但如果是情妇就能留在自己身边。

然而她既强大，又聪颖，还很敏锐。

所以，她终究没能成为自己的东西。

无论那个时候，还是今天。

在庆功宴上看到的她，比记忆中还更有女人味了。那头艳丽的莓果粉金长发比记忆中的色彩更淡了一些，带着柔和的氛围，感觉既甜美，又温柔。

在她的丈夫从战争归来之前也曾在晚宴上见过，但她看起来比那时还更美丽许多。平常总是在跟某些东西对抗，并不断挣扎，然而那双紫晶色的眼睛，总是像绝不会屈服般散发出耀眼的光辉。

也觉得她似乎更加性感了。本来就是个面容姣好的女人，现在更像香气四溢似的美艳动人。

她在社交界的传闻中，不但跟舅舅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当丈夫不在的期间更谣传让公公金屋藏娇，这些谣言也在军方的庆功宴上传开了──当然，放出那些传闻的人正是艾米里欧。无论事实为何，对他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当年那个纯真的少女相当美丽，他不过是希望知道这个事实的，只有自己。

然而看到她比起当时更为成熟的身影，艾米里欧不禁感到颤抖不已。

她真的很美。那个女人总是像在嘲笑看得入迷的自己似的，就这么露出浅浅的微笑。

那个听说个性冷酷的丈夫，好像也被她诓骗得神魂颠倒。

四处都能耳闻他们感情和睦的事情。他们亲密地一同前往安纳尔德自从成年之后一次都没有去过的领地旅行；会一起逛街；有人目睹两人看起来很开心地买了东西之后，一起坐上马车之类的，每一次听到这些事情，艾米里欧就会涌上一股想砸坏东西的冲动。

实际上在庆功宴上两人也是如影随形，并开心地交谈着。

所以，艾米里欧才会为了泼上一桶冷水，而去向安纳尔德提供那些谣言，就为了让他对站在身旁的女人感到失望。

没想到，被赶走的却是艾米里欧。

他恨恨地咬紧牙关，硬是忍下心中的烦躁感。

本来只是出自一番好意。

在艾米里欧的剧本中，当她被耳闻那些谣言的丈夫狠狠伤害了之后，要是哭着跑来对自己说讨厌那个军人丈夫的话，他立刻就能动手了；甚至已经计画好，要让她暂时藏身于侯爵家的别墅了。至于安纳尔德应该会接受卡菈才是，然而这也以失败告终。

本来只是一桩轻松的差事。

没想到却被彻底颠覆了。

而且还是出自拜蕾塔之手。

既然如此，这个计画还是无法就此止住。

是她自己破坏了这个温和的作战计画，那也是咎由自取。

整个计画之舵已经彻底转向到不但激进，还会危害生命的方向了。

这也无可奈何。

一切都是拜蕾塔害的。无论何时都是这么招人恼火的女人，那惹人厌又总是不让人随心所欲的个性，更是让人格外憎恨。

然而，她也是个无论何时都让自己倾心的女人。

分明是那样瞧不起自己，分明就觉得自己对她的一番好心都没得到好报。

依然还是无法轻易放弃。

「没办法，要开始狩猎狐狸了。」

「呵呵，可绝对不要伤到他喔，那可是我中意的男人。」

「我知道，不过凡事可都没有绝对。那么，祝您有个美好的夜晚。」

艾米里欧站起身，并魅惑地勾起微笑。

同时，他也带着一丝祈愿。

就算只有一次也好，他也不禁盼望着万一发生的情境。

如果她肯来依赖自己，那么一定──

遥想着在不远处的同一片夜空底下那个好胜心强的女人，艾米里欧就这么离开了莱登沃尔伯爵宅邸。

──几天后，公公以一封通知斯瓦岗领地爆发反对治水工程抗议行动的信件，将拜蕾塔叫了过去。

〈未完待续〉

第一卷 I 上 插图

第二卷 I 下 第四章 新的领地问题及赌注的终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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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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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斯瓦岗领地的那天，从一早就滴滴答答地下着雨。

盖罕达帝国的帝都位于大陆偏北的地方，环绕般耸立在都城周围的山脉是米特尔山群，作为天然要塞守护着帝都，也可说是守护着帝国。利用群山之间相对平缓的地形进行开拓的帝都，不但夏季短暂，就连秋天也不长，严冬的时节很快就会到来。

从刻有伯爵家家徽的豪华马车中，隔着小窗户眺望模糊不清的帝都，拜蕾塔静静地垂下紫晶色的双眼。马车内不但装潢得很精致，还铺满了软垫，坐起来应该颇为舒适才是，然而车内却只回响着马车行经水洼的声音，笼罩在一阵甚至教人感到郁闷的沉默之中。

明明跟上星期一样是搭乘马车前往领地，气氛却明显截然不同。

是因为感觉只会一直抱怨的公公瓦纳鲁多不在的关系吗？

还是因为不同于那时，拜蕾塔对丈夫所抱持的感情已经有所改变的关系呢？

看着坐在对面的座位，双手抱胸并闭上双眼的丈夫──安纳尔德那副格外端正的相貌，拜蕾塔悄悄叹了一口气。

安纳尔德·斯瓦岗。

他是有着盖罕达帝国陆军骑兵联队队长头衔的俊美中校，一头略长的灰发，以及那双目光锐利的细长祖母绿眼，让人带着敬畏地称他为「战场上的灰狐」。有着这番辉煌的战绩及容貌的男人，却是个差劲透顶的丈夫。

对他的好感度打从一开始就是落在最低点才对，就算有提升了一点也只是转瞬之间，对他的评价依然是「差劲透底又恣意妄为，态度傲慢而且不听人说话」的男人。

上战场那八年当中，就连一封信也从来没有捎回来过的，素未谋面的丈夫。

伴随着羞耻与愤怒，还搞不清楚状况就以度过一个月夫妻生活为条件下了赌注，但那期限也只剩下一个多星期而已──只要没有怀孕，便能就此离婚。距离拜蕾塔确定获得胜利，还剩四分之一的时间。

这应该是让人纯粹感到开心的事情，而非内心怀着难以排解的郁闷。即使如此，自从庆功宴那件事情之后，一直堆积在心底的不快感迟迟没有散去。

安纳尔德在庆功宴时把妻子当免费娼妇一样对待，终究跟那些轻信拜蕾塔负面传闻的男人们一样……明明，只要嫌弃他这个烂男人就好。

到头来，就连要跟他说话都觉得煎熬，两人之间只有最低限度的对话。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觉得妻子还是不要开口说话比较好，同样没有主动搭话。

虽然他本来就不是一个活泼开朗的男人，但看着他跟上次一样轻闭双眼的身影，拜蕾塔觉得很烦躁。自己绝对不是在期待能跟他有什么开心的对话，即使如此，他没有任何顾虑自己心情的表现，就让人觉得真的只是贪图这副身体而已。不，从现在的状况看来就是如此吧！既然是想离婚的对象，反倒是这样就好了。拜蕾塔勉强这么说服自己，并将思绪切换成「现在是因为另一件事情而感到生气」。

前几天才刚回来而已，现在又被叫去领地实在很令人火大──自己明明既不是领主代理，也不是辅佐官。

回想起公公送来的传唤书简内容，拜蕾塔不禁叹了一口气。

『坐拥温泉地的区长们针对斯瓦岗领地的水利工程发起了反对运动，立刻过来解决这个问题。』

庆功宴过后，就从管家杜诺班手中接过一封印有伯爵家家徽封蜡的信件。听闻这是从领地快马送来时，拜蕾塔就产生不祥的预感了。看着信件内容，感觉好像都能听见公公那道命令人的高压语气。

就斯瓦岗领地的特性看来，本来就有预期到这是必然发生的问题，但时机未免来得太快了。

斯瓦岗领地主要的收入来源在于坐拥丰沛地热资源的温泉地，也以皇家贵族的温泉疗养之地而闻名，在战争期间一样是人气不减；因此，即使领地谷物税收有所减少，也足以填补缺口。

正因如此，温泉地的区长们有着绝大的声量；就算是领主，也不能怒斥一声就无视他们的意见。

然而，现况也让人打从心底想质问公公：「这究竟是谁的领地。」

但就算真的问了，应该也只会得到「既然是嫁过来的，就为家里做点事」这样的回答吧！

拜蕾塔既是经营洋装店的老板，也是持有大规模制衣工厂的厂长。要是再不到职场露面，秘书恐怕都要冲进家里骂人了，但也不能对信件上传来的那股无言压力置之不理。

所以才会在庆功宴结束之后过了几天，就搭上前往领地的马车了。而且安纳尔德还不知为何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跟过来。拜蕾塔甚至忍不住开口，向他确认是否知道这辆马车的目的地是要去领地，但他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要下马车的意思。

于是两人就这么气氛沉重地搭着马车。

自从庆功宴的隔天以来，就跟他处于冷战状态；不，应该说是拜蕾塔单方面感到气愤不已。

那天──在庆功宴会场庭院那种地方粗鲁地被强要了身体之后，隔天早上拜蕾塔带着满满的怒气拿起枕头就朝丈夫的脸砸了过去，但他只是一脸蛮不在乎地承受下来而已。面对明言讨厌在户外做那种事的自己，他却不疾不徐地说在赌注字据上并无提及这一点。

两人之间确实有着「度过一个月的夫妻生活，端看有没有怀孕」这番简直无视人权的赌注，写下这个赌注的字据上确实也没有特别指定时间及地点。

即使如此，那依然是教人难以信服的行为。拜蕾塔表现出决不退让的态度，因此妥协的人是丈夫；瞪着要他出去之后，安纳尔德依然面无表情地就此离开房间。

那个时候，注视着他背影的拜蕾塔认为自己其实是想听他说个借口也好。

他要是多少有关心一点自己的心情，想必就不会产生那么难堪又懊悔的念头了。

没错，不知为何，拜蕾塔觉得懊悔不已。

竟然在庆功宴会场的庭园那种任何人都有可能会过来的地方，就像在展现给别人看一样地粗鲁地强要了身体……那正是宛如娼妇一般，总觉得就像被他轻蔑地认为「妻子不过就是这种程度的存在」。

这让人鲜明地回想起他在晚宴的露台上，听到友人将妻子形容成免费娼妇的说法时，也表现出认同的反应。

可以感受到那股懊悔，正是因为内心浮现了对丈夫的信赖，却也是在那个瞬间确定遭到他的背叛。安纳尔德从来不说其他没必要的事情，但这样的态度让自己觉得相当煎熬。

然而一从沉思回神的瞬间，拜蕾塔的双眼燃起熊熊怒火，再次从丈夫身上转而看向马车外头，同时紧握了拳头。

这没什么，就跟平常一样──拜蕾塔就像在说给自己听似的这么暗忖着。

反正从以前开始，就因为这副招摇的容貌，害自己在社交界的名声遭到贬低，谣传她把许多男人耍得团团转，更与舅舅、公公以及其他男人间有着肉体关系……虽然这些全都是不实谣言，但至今都不曾去否认这些传闻的，也是拜蕾塔。

所以就算丈夫就这样产生误会，迳自以为拜蕾塔是个犹如娼妇的恶女，也不会造成任何影响。没必要生气，更遑论为此感到悲伤了。自己早就知道丈夫是个恣意妄为、傲慢，而且还会自私地对待妻子的人。

反正这场赌注也要结束了。

然后就能在梦想中的世界重获自由，不受丈夫跟夫家的束缚，靠着做生意自立地活下去。只是实现了从小至今的梦想罢了。

自己怀着胜利的确信并露出微笑的表情倒映在马车的车窗上，但不知为何，看起来却像是哭得很难看似的扭曲。

无意间，拜蕾塔回想起启程前一天与舅舅萨缪兹见面时，他所说的话。

『你感觉好像现在就要哭出来一样呢。』

那时靠着一股骄矜，拼命让自己振作起来。因为无论如何，都无法容许自己或许有着一如他所言的这番脆弱的一面。

离开帝都的前一天，就按照在庆功宴上约好的，来到餐厅与舅舅萨缪兹·艾德见面。

比约定时间还早了一点抵达的拜蕾塔一边喝着茶，想着还是无法原谅丈夫在庆功宴那晚的态度，并烦躁地撩起一头莓果粉金的长发。

「你看起来心情很不好的样子，怎么了吗？」

「舅舅大人！」

正拿着茶杯就口的拜蕾塔抬起脸来，放下茶杯时不禁发出一道响亮的铿锵声，但这就装作没发现吧。

穿着深灰色西装的萨缪兹在对面的空位就座。他应该是刚去谈完生意吧，散发出的沉着氛围与其说是精明的商人，感觉更像个官僚。一头接近黑色的焦茶发丝梳理得十分整齐，精心表现出干净清爽、个性认真的一面，也令人深感钦佩。他常会笑弯一双翡翠色的眼睛说着「信用第一」，确实是很有说服力。

那个可疑的丈夫可就差得远了。拜蕾塔擅自拿他出来相比，并不禁皱起了脸。

「我以为他也会一起来呢。」

「丈夫也是个大忙人，总不可能无时无刻都黏着妻子吧。」

「是喔？他感觉就会一直跟在你身边的说……」

听萨缪兹这么说，拜蕾塔不禁陷入沉默。确实被他说中了，而且自己坚决无法接受这件事。

既然得知丈夫已调查过自己的背景经历，拜蕾塔也不再向他隐瞒工作上的事情，于是语气平淡地说出自己有一小间洋装店，现在身为经营者并聘雇人员管理，并营运一间裁缝工厂量产成衣，甚至有部分订单来自军方，大量销售军人的衬衫及外套等等。原以为他会不禁皱眉，没想到安纳尔德只是面无表情地听完这些事情。

本来想说他要不是瞧不起妻子出外工作，就是会想强夺利益之类，总之应该会做出令人恼火的反应，实际上竟然仅表现出淡漠的态度。

尽管这反而让拜蕾塔感觉有些扫兴，还是坦白地跟安纳尔德说「接下来要去谈生意」，结果至今都表现出一副完全不感兴趣的他，就闹起脾气说要同行。

面无表情的丈夫闹起脾气的样子，可以说是令人毛骨悚然。

两人的意见迟迟没有交集，拜蕾塔便抛下一句「随便你」就出了家门直到现在。虽然是只有自己一个人搭上马车，但莫名觉得他人应该就在这附近。

感觉就像得到一只不得了的忠犬一样，但完全不会听从饲主的话，所以大概只是一只笨狗吧。不对，那个人狡猾的程度在战场上有狐狸之称，也就是说，应该有着什么隐情才对。然而说到头来，明明只把人当成泄欲的手段，却又做出这些完全无法理解的举动，着实让人在精神层面感到疲惫不堪。

既然认为妻子是免费的娼妇，平常别多加干涉不就得了。难道是为了当他想要时随时可发泄而如影随形吗？

即使如此好了。

那又怎样？无论丈夫是怎么想的，都跟自己没关系才对。这么一想，唯独气愤的情感渐渐在心底累积起来。

「跟平常一样给我两份招牌。」向服务生点餐之后，舅舅面带笑容重新看向拜蕾塔：「拜蕾塔，在听你商量事情之前，可以跟我好好说明一下你们之间的关系吗？应该不只是普通的夫妻而已吧？」

尽管看起来不太能接受，但应该是察觉到丈夫确实不在身边吧。心情虽然好多了，然而面对突如其来的攻击还是让拜蕾塔不禁沉吟。不过在庆功宴那晚，约好今天要见面的那时候，确实就有预测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这想必是令舅舅最为挂心的事。

明知不能给处理工作总是分秒必争、忙碌不已的萨缪兹添麻烦，但毕竟是那样的内容……不但想尽全力蒙混过去，也想逃离这个话题──可以的话，实在很不想说出口。

「只要是政治婚姻，应该每一家多少都有些复杂的隐情吧。」

「复杂的隐情是吧？但我想知道的就是那个隐情啊。」

「可以先谈谈我想找您商量的事情吗？」

「你如果觉得自己逃得了，可就要针对你的轻虑浅谋说教一番啰。」

可以看见舅舅流露精光的双眼中，蕴藏著作为商人毫无破绽的坚强实力。自知没有后路的拜蕾塔也只能死心。贵为海雷因商会这个大规模商店会长的舅舅，不可能轻易放过自己。

「请您听了不要生气喔。」

「换句话说，是会让我生气的内容吧。」

「我是希望……没这回事，但这确实并非大众都能接受的事情，就是……我跟安纳尔德下了一场赌注。」

「下了赌注？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好生气的，但也是端看条件呢。」

「那个……我提出想离婚的要求之后被他拒绝……所以在谈了很多之后，不知为何变成要跟他赌这一个月……啊，舅舅大人，桌上还有饮料，请你听了不要突然站起来喔。」

「真是吊人胃口啊，到底是怎样的赌注？」

「所以说，就是……呃，该怎么讲才好呢……这一个月要跟他共度夫妻生活，如果没有怀孕就算是我赢得胜利，他便会同意离婚。」

「……也就是说，在这一个月内无法离婚是吧。」

萨缪兹尽力咽下最一开始感受到的冲击，呢喃般地这么说。应该是在反覆思量庆功宴那晚，安纳尔德一副胜券在握般在中庭对舅舅说过的那番话吧。

「那么，你想必是有获胜的把握吧？」

「这是当然。所以这件事情就别再提了吧，下次见面时就会向您报告已经跟他离婚了。」

「说是这么说，但你感觉好像现在就要哭出来一样呢。」

拼命地随口应了一句「别开玩笑了」，拜蕾塔总算谈起今天要找舅舅商量的事情。

「希望舅舅可以帮我准备大量的蒂法石。」

「你巧妙地转移话题了呢。算了，这没问题，但你为什么需要那种坑坑洞洞的石头？这次是想建造什么东西啊？」

蒂法石是一种在帝国南部的山岳地带可采集到的多孔质石头，由于经过干燥之后质地会变硬，因此自古以来都是当作建材使用，但无论怎么切割都是坑坑洞洞的，也无从填补。

蒂法石独特的纹路及材质皆备受注目，是南部主要的石材之一。以一种建造用的大型石材来说，价格并没有特别便宜，但拜蕾塔想要的粉末及碎石就没那么值钱了。平常几乎都是被当成碎屑处理。无论如何，只要舅舅出面，要准备大量的蒂法石根本轻而易举。

萨缪兹好像觉得很有趣的样子，双眼都亮了起来。光是如此，拜蕾塔就如同已经顺利谈成这场交涉了。

想跟舅舅谈生意的时候，先一点一点放出情报，循序渐进地让他答应的做法比较确实。要是打从一开始就说出详情，常常都会被反将一军，以至于无法达成最终目的。就算是亲人，在商言商的他同时也是个严格的师傅。

「在揭晓前就敬请期待啰。有些事情我想到斯瓦岗领地确认一下，不过到最后势必会对舅舅大人有利喔。」

拜蕾塔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但舅舅只是苦笑着点了点头。

「好吧，我就答应你这件事。不过啊，对于个性倔强的你来说可能满困难的，但这世上有些事情还是会比自己的自尊心、梦想以及自由更加重要。拜蕾塔，你一定要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别做出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知道吗？」

这些话就像是在对此时拼命撇开视线，表现出一副滑稽模样的拜蕾塔的一番劝勉。

虽然被催着要赶紧过去，结果还是在路途间找个地方留宿一晚；经过两天的时间，从帝都抵达斯瓦岗领主馆时已是傍晚时分。接获联系的执事长巴杜早在玄关前低头等候了。

他的年纪虽然跟公公差不多，但总是挺直背脊，管理整个宅邸大小事的那份威严依然不减。然而柔和了一些的模样也让人不禁苦笑。

明明才过不到十天的时间，总不可能有多大的改变，但总觉得他的神情比以前开朗多了，大概是不再有所隐瞒的关系吧！

「欢迎两位的莅临，近来都还好吗？」

「巴杜……你这样问感觉很像在挖苦耶。」

「我并没有那样的意思。话说回来，老爷有事托我要转告您。」

在让安纳尔德牵着下马车后就环视四周的拜蕾塔面前，执事长面无表情地低下了头。

「是不是不太好的事情呢？」

「算是吧，老爷此时并不在领主馆里。」

「你说什么？」

把人叫来，自己却不在领主馆内是怎样？

「老爷在温泉地那边的迎宾馆等候两位，并吩咐在那之前请先掌握整件事的状况。」

强忍下想大声怒吼的心情，拜蕾塔简单扼要地说：

「那是谁要代替父亲大人说明现在的状况呢？为了让水利工程进行下去，我想了解一下堤防现场的情形。」

总之，自己只想赶快解决这件事情并返回帝都。

「关于这件事，刚才──」

「我也是刚抵达这里。」

从领主馆后方现身的高挑男人──盖尔·亚达鲁丁语气平稳地招呼道。他有着一头偏红的褐发以及褐色眼睛，经常曝晒在阳光底下的剽悍面容也跟之前见面时一样。

他本来是邻国纳立斯王国的骑士，之前基于一些原因跑到斯瓦岗领地窃盗谷物，但他现在跟巴杜一样，露出神采奕奕的表情。

「是亚达鲁丁先生啊，太好了，可以请你立刻跟我说明一下吗？」

自从袭击领主馆的那晚过后，盖尔立刻就被任命为水利工程的总负责人，后来好像在公公的指挥之下，已募集人才、实际开始动工的样子。盖尔独自监督好几处施工现场的表现，也能从巴杜捎来报告进度的信件中得知；据说工程的进展相当显著。

「拜蕾塔小姐，先前就有请你用名字称呼我就好了吧。」

「这么说来确实如此，盖尔先生。」

对于彼此的称呼方式，在他们袭击领主馆的隔天交谈时争了一阵子之后，就以「盖尔先生」及「拜蕾塔小姐」定案。基本上是因为他强烈主张希望能站在朋友立场，以名字称呼对方。然而对拜蕾塔来说，尽管他已经脱离了祖国，还是难以对曾任骑士之人直呼名讳，于是坚持不能省去称谓的结果就是这样了。思及他的立场，总觉得还是太过亲昵，不过想以名字称呼彼此，也是出自他本人的强烈期望。

「没关系。不过像这样找你过来真是抱歉，尽管我向领主大人确认，他也只说这是你的工作……我应该要更加尽力处理才是。」

「不，我确实有预测到这个状况。只是时机来得太早，让我感到有些惊讶。这应该也是多亏了盖尔先生的工作效率吧。」

「我应该要把事前交涉做得更澈底一点才对。」

「说到头来，这其实是父亲大人要处理的工作，你不必放在心上。」

如此断言之后，盖尔微微眯细双眼并扬起轻笑。

「面对领主大人，你还是一样强势呢。为了你，我会尽一己之力。」

可以的话拜蕾塔真希望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领地尽力，然而面对盖尔率直的目光，这些话也顿时说不出口。

「待在这边也没办法好好谈，我们还是先进去吧。」

「也、也是呢。」

听见安纳尔德立刻做出这样的提议，让拜蕾塔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下意识表示同意之后，就催促着巴杜进入领主馆内。走在身后的盖尔也向安纳尔德搭话道：

「你还在休假期间吗？」

「是的。」

「假期真长呢。」

「在战场上待了长达八年，假期也理应会比较久。」

「那真是太好了。」

「谢谢。」

夹在和蔼地交谈的两人之间，拜蕾塔不知为何产生了一股背脊发凉的感觉。抱持求救的心情朝着巴杜看去，他却一脸悲痛的样子摇了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啊？但不知为何，这样的反应确实让人产生了像是遭到切割背叛那样的心情。

接着，三人便在领主馆的会客厅围着桌子就座。

拜蕾塔的身边是安纳尔德，对面则坐着盖尔，巴杜要女仆去泡茶，并静静地站在一旁。

看准了大家都拿到茶之后，拜蕾塔开口说：

「那么，就请你立刻回报一下状况吧！在讨论温泉地区长诉求这个正题之前，我想先了解一下现阶段堤防工程的问题点以及工程进度，之后也会向父亲大人报告。我想现在总之要先尽快掌握问题点并采取行动，再麻烦你了。」

对着盖尔露出满面笑容，并要他说下去。既然公公不在领主馆内，就代表事情可以照着拜蕾塔的意思进行。

「那么，关于至今的工程进度状况……」

盖尔一开口就让拜蕾塔抛开杂念，气氛也立刻紧绷了起来。

首先是从邻近的村子招募男丁，然而那些从战场归来的士兵们虽然补足了人手，却造成治安恶化。

另外，在沿着河川建造的堤防中，有几处完工许久、如今状态已变得脆弱的部分，需要补强。

更重要的是一着手进行水利工程，就出现温泉设施水量减少的抗议声浪。由于温泉税会带来莫大收益，要是跟这个主要产业之间产生摩擦，将会演变成一大问题。

「所以温泉水量减少的原因，在于我们这边的水利工程给那边的温泉地带来影响吗？」

「是的，为了说明得更好懂，请先看看这边。」

盖尔应该事先有跟巴杜讨论过了吧，一朝着站在旁边的执事长看过去，他便指向挂在墙上的那面地图。

「这是领地的地图。这边是温泉地，这边则是计画进行水利工程的地点。由于这个地方有部分堤防年代久远，现在正急忙进行补修措施。这里有一部分已经开始动工了。而从这边开始，就是今后工程计画要做下去的地区。」

上次来访的时候，有找到三代以前的斯瓦岗领主曾进行过水利工程的老旧记录。当时就催着公公赶紧确认现存的堤防，也顺便提案了当务之急的堤防设置场所，这项计画现在也并没有太大的变动。那时候建议要以特别容易发生水灾的地区，重点式建造堤防并改变水流方向，还有挖出沟渠便于将河川分流之类，但现在不过才执行了一部分而已。

主要是改变沿着山岳的那些山间小河的流向，避免让所有水源都一口气集中在下游。看来地图上的红色虚线是指年久失修的堤防所在地，红色线条则是现在动工的地方。绿色线条大概是今后计画要建造堤防的地点吧？

然而这些标示出来的地方都跟温泉地相隔了好一段距离。

「这样看来似乎没有直接的影响啊？」

「然而这边的溪水是含有许多温泉成分的温泉水，似乎是改变了泉源流向的样子。」

盖尔标示出上游的水利工程位置，用线连起来的话好像确实会影响到旁边的温泉地。

「要建设堤防时应该有先调查过水质及流量才是。我听说是用以前调查过的为基准进行追加的形式，怎么会事后才突然发现呢？」

「似乎是当初雨水含量比较多，但水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产生了改变的样子。由于是用以前水利工程的资料为基准，因此无法确定是在动工之后才涌出泉水，还是本来就有了。据说现在是温泉含量较为丰富，并流向旁边的温泉地，也有收到现在正在建造地方好像有温泉渗进来的报告。」

「原来如此，所以区长们才会说温泉水量减少是吧？」

「是的。另外，现在正在建造新的水利工程基地，但也接获才刚送来的建材一浸泡到河川里就变得相当脆弱的回报。」

斯瓦岗领地的温泉泉质腐蚀性很强，剑一泡进去很快就会变得斑驳。温泉会与积累的雨水跟淡水混在一起，流向温泉地。拜蕾塔曾到温泉地参观过一次，光是靠近那块区域就能闻到那股异样的气味。要是那样的泉水流入在进行堤防工程的河川，即使是新送来的建材也确实会变得脆弱不堪。

「看样子还是要视现场状况，再来讨论能否将泉水的流向改回去呢，可以立刻动身吗？」

「最近连续下了好几天雨，我认为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除此之外，纷争变多也是一大问题。」

「纷争？」

「当地的领民跟从战场归来的归还兵之间常会起争执，现状是由我的前部下以及其属下进行巡逻，但我们这边的人手也不太够……既然是要值得信用的人，数量也相对有限，因此想再找些新人加入也有困难……」

盖尔语带含糊地开口这么回答。

盖尔曾任纳立斯王国重机部队的补给队长，如果是他的部下确实值得信赖。虽然要相信一群谷物盗贼说来也有点奇怪，然而这几年来盖尔他们都会协助修缮道路桥梁，不但已经在这片领地扎根，看起来也跟居民们处得很好的样子。然而人数还是压倒性地少。

「毕竟是从战场归来，也有很多人是怀着心病，很难将责任全数归诸当事人就是了。」

「这样啊……我听说帝都也是苦恼于从战场归来的归还兵所引发的问题，这件事有没有什么解决办法呢？」

从战场归来的士兵当中，许多人都因为凄惨的记忆而罹患心病，虽然是劳工人口，却无法在那样的状态下工作的样子。也有不少人是因为无法抑制狂暴的情绪而犯罪，就连帝都的报纸都连日报导着这些事情。之前，拜蕾塔也在帝都的路上帮助了一位遭到归还兵纠缠的少女。

军方似乎是有在处理这个状况，但听说效果不彰。

「毕竟那些从战场归来者内心所怀抱的煎熬，就只有曾上过战场的人才会知道。即使如此，去辱骂其他守护着这片领地的人是胆小鬼什么的，那又是另一个问题了。现在虽然有想办法控制住，但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可以打个岔吗？我有一个提议。」

在陷入沉思的拜蕾塔身边，丈夫举起手这么说。

举起单手的安纳尔德一如往常，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他想必是在思考的时候，就没有做出表情的余裕了吧？非得刻意去做，脸上才会流露出表情，感觉还真是麻烦。

「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下受害的情形是到什么程度呢？还有，该警戒的大概是哪些地区？」

盖尔针对安纳尔德的提问答道：

「大多都是吵架跟窃盗这种轻罪，但有时也会演变成闹出人命的状况。有提出讨论的是在这附近的农村地带，尤其这个叫巴亚兹的村子归还兵特别多。即使是农村一带，也会收到征召上战场的样子。温泉地则聚集了一些到外地赚钱的年轻男子，所以并没有传出受害情形。现在建造堤防的工程是集中在这个肯尼亚镇，因此人都聚在这边，纷争也跟着变多了呢。」

「也就是说，该特别注意的地方是南部的农村地带，以及正在进行建设的周遭城镇吧？然后爆发纷争的，是归还兵以及参与工程的人们……？」

安纳尔德简单整理了盖尔的说明之后，他也点了点头。

斯瓦岗领地的南部是农村地带，东北部则是一片温泉地。水利工程预计会延伸到领地全区，但目前就算加上老旧的设备也只发展到整体的三分之一。现在才刚开始动工而已，只有这样的进展也是无可厚非。

从战场上归来的归还兵加入确实是确保了人力，然而没有一个能够统领的人，也很难将他们分散到各个区域，所以能施工的地方才如此局限。

「并不是每一起纠纷都是归还兵所引发的，但或许是受到影响，整体的犯罪案件都明显增加。毕竟水利工程也雇用了很多异乡人，虽然不能说所有从外地来的都是坏人，但也确实并非人人皆善。」

盖尔这么补充了之后，安纳尔德的目光依然盯着地图，面露思索的表情说：

「最重要的在于为了事前防范犯罪所下的工夫。」

「这意思是？」

「大多都是因为什么理由而引发那些纷争的呢？」

「理由大多都像是撞到肩膀，或是遭人埋怨之类的琐事呢。」

「说到头来，为什么会让人在内心累积那么多不满的情绪呢？」

「原来如此，意思就是最好重新审视一下现场的劳动环境对吧。」

盖尔语气明朗地这么说。

也就是说，为了不让人引发那些轻罪，要尽可能减轻人们心中的不满。

至今都只想着要如何取缔犯罪，却没有思及导致人们犯罪的理由。

「施工现场的环境有那么恶劣吗？」

拜蕾塔不禁插话问道，盖尔便沉思了一下。

「我想应该是不至于，但还是要确认看看比较好。多少减轻一点大家心中的不满，应该还是会有点成效。」

「至于农村地带的那些归还兵，也只能花点时间让他们重回上战场之前的生活。为了在他们闹事的时候可以及时控制下来，或许可以加强巡逻一下。」

「真不愧是以狡猾闻名的灰狐呢。」

盖尔钦佩般喃喃说出口的，是安纳尔德在战场上的外号。

擅于操控情报，看穿敌军的心思并设下完美的布局。这样的他似乎认为自己不太能理解细微的情感，却连对手的真正目的都能精准地识破，不愧被冠上狡猾之名。虽然不知道实际在战场上的细节，但拜蕾塔也从舅舅口中听说了丈夫冷静又冷酷的一面。

「毕竟我以前也是身处战场之人，很久以前就对你的传言有所耳闻。」

「这样啊。」

安纳尔德对此并没有任何感慨的样子，看不出他在情绪上有特别的动摇，或许是经常听人这么说吧。

「还有像在这次的南部战线中，是在你的提议下给敌国补给部队造成毁灭性的打击，成了定出胜负的关键之类的事。」

「你是听谁说这些事情的呢？」

「我在肯尼亚镇上有遇到你以前的部下。」

「……这样啊。」

安纳尔德一开口这么回答，拜蕾塔的脖子就窜起一阵发麻的感觉。盖尔也感受到丈夫的怒气而闭上了嘴。

咦，刚才这段对话究竟哪个部分踩到他的地雷了？

面对这阵不自然的沉默，拜蕾塔尽管感到疑惑，也努力忍耐着不让自己抬起头来。

虽然是以悠哉的路程来到斯瓦岗领主馆，搭乘马车的长程移动似乎还是累积了不少疲劳，导致昨晚一夜无梦地熟睡到天明。

到了一早，拜蕾塔便朝着领主馆后方走去。想让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最重要的就是要有适度的运动。然而当拜蕾塔拿着练习用的剑一到那边，就发现已经有人先来到这个地方了。

「早安，可以跟你一起训练吗？」

「拜蕾塔小姐。好啊，当然可以。」

转过头来的盖尔，看着拜蕾塔手中的剑便开口问道：

「能跟你对打吗？」

曾拥有纳立斯王国骑士地位的盖尔，是个武艺高超之人，甚至还担任过队长。

由于拜蕾塔也对异国的剑术深感兴趣，当然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稍微做了热身运动之后，两人就开始进行对打，但拜蕾塔立刻因为对手的力量而感到惊叹。光是两剑交错了几个回合，就能实际感受到他的剑术有多么绝妙。

盖罕达帝国的剑通常给人厚重的印象，拜蕾塔为了可以顺手挥剑下了不少工夫；然而，纳立斯的剑术很华丽，相对的也很锐利，盖尔使出的技巧尤其尖锐又精准，速度也非常快。那样没有一丝动摇的剑路纯粹地令人憧憬。

拜蕾塔把剑打横朝使劲扫去。

就算拉开了一点距离，也立刻被盖尔追上，来回过招几次之后，盖尔不禁扬起嘴角。

「你真厉害啊。虽然之前就有听部下说过，没想到竟有此等实力……」

「还远远不及盖尔先生呢。」

「这是我的本行，但对拜蕾塔小姐来说并非如此吧？你本来是该受人保护的贵妇人，不过，既然具备这番实力，还真希望你可以来当我的部下呢！」

一边交手，盖尔语气平稳地这么回答。

「受到曾任队长的盖尔先生赏识真是开心，我也听你的部下说过，你是个很照顾人的长官。巴杜的报告中也提及多亏了盖尔先生，让工作进行得很顺利，真厉害呢！」

「能受到他的称赞是我的荣幸。毕竟长久以来担任代理领主的他，是最了解这片领地的人物。这么说来，他也很常称赞拜蕾塔小姐喔。」

「称赞我吗？」

「很佩服你能驯服领主大人之类的。」

他感觉逗趣地笑了笑，所以拜蕾塔知道他只是在开玩笑。虽然在流言蜚语中，也都把自己说成将公公诓骗得团团转，不过他所说的并不是这个意思吧。

「还不都是没有人要逼父亲大人工作，我才会逼不得已提出谏言。」

即使没有公公，光靠待在领地的优秀佣人们还是顺利地统治至今。既然没做事也会有钱入袋，想必也会提不起干劲吧。即使因为丧妻之痛让他不想靠近领地，但拜蕾塔总觉得最大的理由，还是在于没有成就感──这就是聚集了一群优秀的佣人及部下、就算不做出指示也能让领地经营下去，而造成的反效果。

何况领地的佣人们也全都对瓦纳鲁多太好了，面对他这个人，就算再任意使唤一点，甚至踹着他的屁股逼他做事都不为过，大家却都小心翼翼地对待他并静观其变。

「能说出这种话的也就只有你而已吧。话说回来，你的婚姻生活过得怎么样呢？」

收起长剑之后，盖尔突然这么问。本来还感觉很有趣地拿公公的事情逗弄人，说到这个话题便换上了认真的神色，这也让同样一边收着剑的拜蕾塔感到有些费解。

「怎么了吗？」

「总觉得这不太像是盖尔先生会问的事情……所以觉得有些在意。」

他感觉对于这种市俗的闲聊一点兴趣也没有的样子。报告中也大多都说他只顾着工作而且个性认真，并没有散发出令人难以靠近的氛围。真要说起来，光是从他的举止就能看得出是个虽然温和，但态度一本正经的人，难以想像这样的他竟会问起这种事情。

「你是我们的恩人，因此时时刻刻都希望你不要遇到任何难过的事，过上幸福的生活。但毕竟从少爷的态度，以及至今从领地的各位口中听来，他似乎是个相当乖僻的对象。你不会感到不自在吗？」

虽然无从得知领民是怎么形容他这个人，但归还兵跟部下对他的评价应该是不太好。早在拜蕾塔嫁过来之前，他就是个被形容为冷酷且残忍的男人，评价自然也不会太正面。

「呵呵，谢谢你的关心，至少目前是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因为你的丈夫似乎是个与领主大人不同的类型，但同样无法用普通办法应付的难搞人物。」

这时，随着盖尔移开视线，拜蕾塔也跟着朝他望着的方向看去，只见安纳尔德就站在三楼窗边俯视的身影。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边看的？面无表情地俯视着的他，依然无法让人看穿究竟怀着什么心思。是碰巧看到妻子在挥剑训练，才会这样眺望的吗？

抽回视线看向盖尔，拜蕾塔只是耸了耸肩。

「是啊，他这个人要不是面无表情，就是面带无法看穿情绪的微笑，完全无法捉摸他的心思，所以我就决定不要放在心上了。」

「他是你的结婚对象吧？往后不会因此伤脑筋吗？」

「反正顺利的话，这段婚姻关系也快结束了。」

再补上一句「这是秘密喔」之后，盖尔不禁睁大双眼。

「但我不认为领主大人他们会这么轻易就让你离开。」

「我们有做了一个约定，所以现在要为此忍耐一段时间。」

「竟说是忍耐……也就是说，你们夫妻之间没有爱情吗？」

「没想到盖尔先生是个浪漫主义的人呢，只有戏剧才会在婚姻之中追求爱情吧？」

在帝国歌剧之中受到大众欢迎的作品，要不是踏入不幸的婚姻中的男女与旧情人破镜重圆的故事，就是恋爱结婚的夫妻陷入难以挽回的离婚戏码。就连在戏剧里都不太能看到幸福的婚姻生活了，现实当中想必更加困难，遑论还是政治婚姻。

自己的父母是恋爱结婚没错，但也深知那才是相当罕见的情况。早也已经不是会梦想着那种奇迹般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年纪了，更别说对象还是安纳尔德。

他骨子里就是个军人，尽管家世背景有多少带来一点影响，但基本上还是靠着实力爬到中校这个地位。这种男人怎么可能会沉溺于爱河之中？从公公的态度看来，也能大致上察觉他想从妻子身上得到的是什么。

保护家庭、协助丈夫，绝不会好出风头；是个可以适度满足性欲，并能让他逃避那些烦心事的棋子。在这当中并不需要爱情。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提出那样的赌注吧。若是心怀爱情，就不可能说出那种愚蠢的内容了。

「原来如此。你认为婚姻生活当中不需要爱情是吧？」

「我也不是认为不需要，只是觉得并非必要，这对我来说又更是不可能的事。」

说到头来，自己都被安纳尔德当免费娼妇对待了。就连丝毫的爱情都感受不到。

「对方可是个当妻子说想离婚的时候，提出『共度一个月的夫妻生活，要是没能怀上孩子就离婚』这种荒唐赌注的人喔。你觉得这当中还有爱情可言吗？」

「怎么会……他真的说了那种话吗？」

「当然，他所追求的是个对自己有利无害的妻子。」

他想要的只是个可以用来避开其他女性，而且时不时可以泄欲的女人而已，这样的利益关系中并不存在深爱的妻子这种话。既然如此，那个对象不是自己也没差吧。虽然他的行动会让人觉得是不是因为舍不得才不惜提出赌注挽留，但从那样荒唐的赌注内容看来，果真还是没有多重视拜蕾塔的感受。

盖尔虽然露出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但拜蕾塔的真心话终究还是想跟丈夫离婚，并重获自由。

「为什么呢？你明明是一位这么出色的女性。」

彼此之间刚好相隔两步左右的距离。然而，拜蕾塔却突然觉得这样的距离相当靠近。

盖尔至今从来没有散发出这种气氛。

简直就像在追求似的让人很不自在，拜蕾塔不禁眨了眨眼。

由于事出突然，甚至还陷入一阵晕眩般的错觉之中。

大概是感受到拜蕾塔的困惑了吧，盖尔露出跟平常一样的沉稳微笑，那个表情就像在安抚耍任性的孩子似的。然而，他说出口的内容，却更将自己逼入绝境。

「看样子你似乎不太习惯谈恋爱。但是，你是个该受到宠爱的人，不需要那种会提出荒唐赌注、只是名义上的丈夫。要是真的感到如此悲伤，我就去向他下战帖吧。更何况，既然知道如此可以让倾慕的对象重获自由，就更是无法坐视不管了。请问，我也可以拿出真本事来吗？」

「盖尔先生……那个，请别开玩笑……」

「你应该也知道我是个不太会开玩笑的人，正因为如此，所以你才想敷衍过去对吧？毕竟拜蕾塔小姐是个非常聪明的人。」

「请、请等一下，你别再说下去了。」

拜蕾塔自知对男女之间细微的情感变化很生疏，在没有任何预感的情况下，受到这样滔滔不绝的追求只会感到混乱而已。他跟那些误信拜蕾塔在社交界的传闻而靠近的男人们不一样，注视着自己的眼神之中不含任何轻蔑，只有真挚的恋慕之情而已。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样的目光看着自己，拜蕾塔假装没有察觉自己发烫的脸颊，光是要佯装平静的态度就用尽全力。

「也算是为了往后的日子，请你考虑看看吧。我只是想告诉你，自己对你抱持着近乎崇拜的爱慕之情而已。」

盖尔扬起平稳的微笑之后，就单膝跪地并悄悄牵起拜蕾塔的单手。他抬起视线注视着拜蕾塔的双眼，并轻轻在牵起的手背上留下一吻。

这是纳立斯的骑士向贵妇人示爱时的表现。

当舅舅从邻国回来的时候，曾说过这番旅途中的见闻，但拜蕾塔从没想过会亲眼目睹这个举动。

「请你务必记得我的这份心意。」

＊

听见从领主馆后院传来剑戟的声音时，安纳尔德忽然间停下了脚步。

隔着走廊的窗户向下一看，只见一头熟悉的莓果粉金长发，在朝日的渲染下散发出闪烁的光辉。本来就知道她对剑术有所涉猎，在帝都的家里也有在锻炼，根据佣人们的说法，她就算在领主馆也同样会进行训练。但这还是第一次如此仔细看到她趁着锻炼的机会，实际与他人对打的情形。

军队里也有女性，而且也会踏实地参加训练。本来以为妻子并非如此，然而看着那动作没有一丝紊乱的身影还是不禁为之着迷。这让人回想起，也曾在那个遭到袭击的夜晚为她精湛的剑术而陶醉不已的事情。

不过现在却难以纯粹的心情称赞她的美丽。

跟盖尔对打了几个回合之后，两人就这么收起剑。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他们似乎聊得很开心。

不知道他是说了什么，只见拜蕾塔毫无防备地愣着并抬头看去。面对男人时可以这么没有戒心吗？安纳尔德不禁感到一阵恼火。

出席晚宴时分明是毫无破绽，而且绷紧神经地关注周遭，摆明是一副临阵态势的样子。现在却完全不见那时的身影──未免太松懈了吧。

就在这样烦躁地注视着两人时，盖尔的视线忽然朝这边看了过来。

真不愧是曾任邻国骑士的人物。

他似乎察觉安纳尔德正在楼上看着两人了。

随着他的目光，拜蕾塔的视线也看了过来。

安纳尔德紧紧凝视着妻子，她那双紫晶色的眼睛在阳光的照耀下，即使是从远方看去也是美丽动人。虽然忍不住就看得入迷，她却立刻就撇开视线，重新面向盖尔。

注视别的男人的时间竟然比丈夫还要长，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然而两人明知自己正在楼上看着，感觉很亲近的对话还是持续了下去。

不知道拜蕾塔是说了什么，盖尔露出惊讶的表情。看着像在炫耀似的开心对谈的两人，心情只是越加烦躁而已。

他们之间的距离未免太近了吧，一般来说妻子会跟丈夫以外的男人靠得这么近吗？再拉开一点才是适当的距离吧？

然而，眼前的两人不顾心生嫉妒的安纳尔德，似乎完全沉浸在两人世界之中。

不知道盖尔是说了什么，只见拜蕾塔红着脸，一副感到困惑的样子开口回应。

才这么想，只见他扬起沉稳的微笑，并在她面前单膝跪地，更牵起妻子优美的单手。两人的目光依旧凝视着彼此，盖尔就这么在拜蕾塔的手背上留下轻轻一吻。

这是纳立斯的骑士向贵妇人求爱时的表现。

在帝国歌剧上演的知名戏剧中也有这样的桥段，安纳尔德还记得部下曾抱怨过恋人要他做出这样的举动，部下哀叹着那实在太装模作样，根本学不来。毕竟帝国军人总是被说要随时展现雄壮威武的一面，是个与优雅无缘的世界。

不愧是曾经担任过骑士的人，盖尔做起来就有模有样。

就像一幅画似的，眼前的光景看起来相当和谐。

如果那并非自己的妻子，想必不会有什么感想，然而拜蕾塔实际上就是受到骑士示爱的那位女性。

这显然是情夫在下战帖吧！

拜蕾塔第一次与他交谈也不过才十天前的事情，可见妻子的魅力有多么惊人，轻易就能迷倒男人并任凭她玩弄，并像这样助长情夫们的气焰。

安纳尔德下意识离开窗边，朝着自己房间走去。这次来到领主馆时，安排给他们夫妻俩的房间是原本位于儿童房旁的置物间。经过一番澈底的改装之后，甚至让安纳尔德一时之间还想不起来原本是什么房间。

里头摆着一张即使是两人同睡也足够宽敞的床，还有书桌、躺椅以及书柜。虽然平实，但也造就出令人放松的房间。

根据巴杜的说法，好像是花了一星期整理出来的，昨天才刚完成整修，他也笑着说有赶上真是太好了。这时机也太凑巧。房间似乎是趁着前阵子拜蕾塔还待在这里时，询问她的意见才就此决定的样子。于是妻子就选了这个地方，虽然采光不是很好，但足够宽敞。

看见自己幼时待过的儿童房以及隔壁母亲的房间都没有改变，依然保留以前的样貌，总觉得感受到了妻子的体贴。尽管自己并没有抱持像是感伤的情绪，却还是有股令人不自在的温暖充斥着内心。

正因为如此，更促进了对于让自己目睹盖尔跟妻子在后院的互动所产生的不快感。

那种不快感就这么伴随着自己一整天。

在早晨的餐桌上看见两人一起来到餐厅时也是，吃过晚餐后，看着刚洗完澡的拜蕾塔坐在安排给夫妻俩房间里的躺椅上的现在亦然，简直不自在到了极点。然而，就在总之想对她说点什么并正要开口的时候，拜蕾塔反倒先对自己说：

「从今天开始，最近都暂时分开睡吧。」

突如其来的这句话，让安纳尔德不禁对拜蕾塔投以像是目送因为违反军纪，而要被送去处以死刑的部下时的眼神。

从帝都来到领地的这一路上也有找地方投宿一晚，但因为舟车劳顿的关系，那时两人是分床睡。抵达领地之后，拜蕾塔也是早早就熟睡了。才在想今晚总算可以同床共枕，却先遭到妻子的拒绝。

皱起不带情感的柳眉，安纳尔德冷漠地看着她。

「那是因为──」

因为有盖尔就在身边的关系吗？因为不想被他知道与丈夫床笫之间的事实吗？

顿时浮现的情感化作一团灰黑的脏污，深深沉入胃的深处。回想起在朝日之中看见两人沉着共处的模样，更是被困在不快的感受当中。

不过，他顿时把话吞了回去。这是因为拜蕾塔感觉有些害臊，却又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继续说了下去的关系。

「因为月事来了……对于男性来说应该会觉得很不舒服，所以要分房睡也没关系。」

月事？

在转瞬之间，安纳尔德还不太能理解这是什么意思，并在内心重复了一次。接着，他才因为拜蕾塔没有怀上自己的孩子而感到失落。

安纳尔德对于这样的自己心生动摇。

要是没有赢得这场赌注，她就会离开自己。轻易就能想像得到拜蕾塔毫不迟疑地转头离去的身影。明知如此，比起对于输掉这场赌注的情感，竟然会更加在乎她没有怀上自己的孩子这件事情。

有这么想要一个与她一起孕育的孩子吗？

但即使这么反问自己，也得不出答案。

安纳尔德深知自己不适合踏入家庭，说穿了，岂止妻子的想法，就连自己的心情都无法确定了。然而，若是要将现在这样的情感命名，总觉得还是「失落」二字最为贴切。

不过，安纳尔德还是拼命控制自己的神经，不让拜蕾塔察觉自己的动摇。然而，那终究也因为她的一句话而成为徒劳。

「所以说，这场赌注可以算是我赢了吗？」

「这是什么意思──？」

「现在这样，很明显就是没有怀孕吧？何况在月事期间也不能做那件事，而你的假期应该也快结束了，所以不能继续待在这里。如此一来，必然会是我赢得胜利啊。」

看着打从心底感到费解地歪过头的妻子，安纳尔德总算明白她感觉心情很好的原因了。

安纳尔德的假期并非从跟拜蕾塔见面那晚开始，而是早在一星期前就已经回到帝都。由于是从那时候开始起算，因此假期其实已经结束了。现在人会来到这里是基于军方工作的关系，所以留在领地这边的天数就算要延长超过一星期都不成问题。

问题在于拜蕾塔确信自己会赢得胜利吧。是不是她格外确定自己不会怀孕呢？字据上确实没有注明禁止使用避孕药之类的东西。由于事先预设她会服用那种药物，因此安纳尔德也有针对市售避孕药的缺点做了一些因应，但现在提及这点似乎并非上策。

刻意不把她一副赢得胜利的自满表情放在眼里，安纳尔德扬起一抹微笑。

「很可惜的是，由于是从战场归来，因此我的假期可以再延长一阵子。」

「不用这么勉强也没关系吧。」

这个瞬间，拜蕾塔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但安纳尔德并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因为要是一个不小心说溜嘴，很有可能会被她察觉自己一开始的意图。

「那今天就早点休息好了。来，请你躺下吧。」

「咦，你要一起睡吗？」

「等到月事结束之后，还有几天是在赌注的期间内喔。既然如此，我们就还是夫妻吧。都得知你身体不太舒服了，请放松一点吧。有什么希望我替你做的事吗？」

「不，没有。这不是什么特别的事，过几天就会好多了。」

「这样啊，那就好好睡一觉吧。」

安纳尔德牵起深感困惑的拜蕾塔的手，并让她在床上躺下。就这么替她盖好被子之后，自己也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与此同时，也一边想着如果刚才是说她怀孕了，自己又会怎么回答呢？

＊

醒转过来时，身边传来的温暖让拜蕾塔放松了肩膀的力道。

大概是抵达领地之后就从紧绷的情绪中得到解放，再加上月事也来了，更是促使一股不同于舟车劳顿的倦怠感涌上身心。

跟安纳尔德说暂时没办法跟他上床后，他感觉不悦地皱起眉头，但一说是女性特有的情形似乎就能明白了。

还以为如此一来就确定是拜蕾塔赢得胜利，没想到安纳尔德好像延长了假期。印象中就连自己的父亲都不曾待在家里这么久，让拜蕾塔感到目瞪口呆；但换句话说，这场赌注看样子是得经过整整一个月才会结束。

昨晚确实是不甘愿地答应了，但令人惊讶的是，即使如此安纳尔德还是说要一起睡。就算不能有性行为，他还是想睡在一旁的样子。拜蕾塔困惑地想着既然无法发泄性欲，这样应该反而难受吧？不过他似乎也没有特别在意，俐落地做好准备，早早就上床睡觉了。

纵使是在黎明时分的昏暗光线中，他的面容依旧美丽。

端正到这种程度，让人觉得连要嫉妒他都显得愚蠢，反而感到豁然开朗。

会像这样端详着丈夫的脸，也是因为他的手臂紧紧将自己抱入怀中的关系。简直把人当抱枕一样，甚至让拜蕾塔考虑起既然他这么想抱着睡，干脆送他一个柔软程度刚好的抱枕算了。

自己离开之后，抱着那个相对应该就能睡得安稳吧？

还是说，要帮他找个替代自己的女性呢？

回想起前几天的庆功宴，拜蕾塔确实体认到丈夫有多受欢迎了。

只是离开一下子，聚焦在他身上的目光不但多得惊人，还充满热情。毋宁说就算妻子待在他身旁也没什么改变，拜蕾塔不禁傻眼地觉得自己在替他挡女人这方面应该没什么效果。

替代自己的对象，肯定很快就能找到了吧？

做了这番想像，拜蕾塔总觉得有些郁闷。

说不定只因为委身于他，内心就对他抱持了接近爱情的情感。但与此同时，还是觉得安纳尔德很令人火大，所以大概只是错觉而已。

不过，像以前那样仇视异性的自己确实沉寂了些。

即使如此，依然没有原谅这个因为赌注而要了自己身体的男人。一想到无论对象是谁他应该都觉得无所谓，心中的怒火就难以平息下来。反正对他来说，自己只是可以随心所欲对待的免费娼妇罢了。

更何况拜蕾塔有在服用避孕药，吃了之后大概过一阵子就会产生效果，而且可以持续八小时，但聪明的安纳尔德却没有将这点列入赌注的禁止项目之中，可见他也没有打算要赢得这场胜利。

他不可能不知道有避孕药这种东西。尽管有时候他会突然在大白天说要就要，或是从晚上一路做到清晨，以至于无法期待避孕药的药效；即使如此，还是没有使出刻意妨碍的手段，让人觉得他果然没有执着于获胜。

拜蕾塔不想被他察觉内心的怒火，所以尽量保持平常心，也没有去质问他，并随波逐流。

但就算月事来了，他还是像这样紧紧抱着自己，确实也有股温暖涌上心头。而且对于没有怀孕的这个事实，自己多多少少也是觉得有那么一点点失落。虽然这样的情感既暧昧又充满不确定性，让自己不禁苦笑就是了。

本来就不太懂世间所谓的情爱为何，因为经历那段过去的关系，自己依旧不太喜欢面对男性。虽然没有打算扭曲秉持自我的信念，但感到悲伤的心情也绝非虚假。这是因为自己对他抱持恋慕之情吗？要说到这种地步就太令人恼火了。不过，现在或许可以单单认同这份悲伤吧。

拜蕾塔缓缓闭上双眼，并叹了一口气。

反刍着昨天盖尔说的那番话，她努力让自己现在先不要去想那件事情。

真要说起来，一直以来都认为恋爱情感这种东西跟自己毫无关系，因此说不定是感受到面对未知时所产生的恐惧。

光是回想起他饱含热情的视线，脸就不自觉热了起来。盖尔好像也只是想传达出他的心意，没有想要进一步的打算，应该真的如他所说，只是希望自己知道而已。同时，大概是察觉了拜蕾塔胆小的心，温柔的他便这么配合自己的步调。

盖尔是个既诚实的好人，如果对象是他，或许可以谈一场沉稳的恋爱。但现在也不能这么做，只要还在跟安纳尔德赌注的期间就不行。

就算到了这个年纪还是不习惯面对恋爱这种事情。尽管拜蕾塔对这样的自己有些傻眼，但也再次体认到这果然是不擅长的领域。

如果能跟金钱或帐簿一样浅显易懂，那就简单多了。

只要看着纸张，就能知道正确的方向。

可以的话，真希望能默默地任凭这份心意随着时间风化。

拜蕾塔不禁这么暗自期望。

肯尼亚是位于斯瓦岗领地偏东北方一处、河流沿岸的城镇，由于是沿着支流建造的城镇，常会受到水灾侵袭，因此留有很多古早以前建造堤防的遗迹，也是这次水利工程第一个动工的地方。现在正分配了很多进行修缮的人手过来，虽然是被要求要赶紧前去视察，但同时也在策画希望可以延长堤防。

这里的人口不少，同时也是国家的门面。为此，商业活动也必然繁盛，更是进行贸易的必经之处，当然会更想尽力保护这座城镇。

不过只要有人潮聚集的地方，就会引发纷争。这在肯尼亚也不例外，不断收到治安变差的申诉。

挑选这里为首要视察地点的是安纳尔德。

他并没有特别说明理由，但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因此拜蕾塔便跟安纳尔德以及盖尔一同前往视察。

一行人早上就从领主馆出发，过了两小时左右便抵达城镇。穿过城门之后，马车停在一个像是广场的地方。

前来迎接的人是镇长，以前有跟公公一起造访此地，因此与拜蕾塔也见过面。昨晚有通知一行人会前来，所以他才会为了迎接宾客而在这边等候吧。

「欢迎莅临肯尼亚镇。这次各位似乎是要来视察河岸工程对吧……」

这么打招呼的镇长频频看着马车，一副很在意的样子。想必是因为没见到公公的身影而感到困惑吧？毕竟他以前是个完全不会来到领地的男人，所以才这么不受人信用。很容易就能猜想到镇长应该是在暗忖着领主该不会又不来领地，或是因为身体微恙才会不见他的身影等等，脑中掠过各式各样的臆测，但也没必要对他解释得太详尽。

毋宁说拜蕾塔才想知道此时领主为什么会不在场，他到底为什么要窝在温泉地的迎宾馆不肯出来呢？

拜蕾塔以微笑回避镇长的试探。

「是的，没错。我们想立刻前往工程现场，方便带路吗？」

「遵命。结束视察之后还请回到广场这里，我们替各位设了一场款待的宴席，聊表心意。」

「好的，那我们走吧。」

就这样，总算能前往现场视察了。

目的地是流经斯瓦岗领地正中央的玫典纳河的支流，岸边堆起了巨大的石块，这是为了用从山边切割下来的石块，做出稳固的根基。

站在河边进行指挥的男人一看到拜蕾塔他们，便跑了过来。

监督工程现场的男人是盖尔的部下，晒得黝黑的脸上布满皱纹。看起来好像很严肃，却流露出温和的眼神。

「盖尔大人，今天怎么来了？」

「我们是来视察的，可以说明一下工程的进展状况吗？」

「喔喔，这么说来好像有收到联络呢。工程进度就一如各位所见，才刚开始而已。增加了不少人手确实很令人感激，但并没有预想中的顺利呢。」

男人看向那些在做工的人，仔细说明下去。

这时，突然「砰」地喷起一道巨大的水花。

几个本来在工作的男人，在河流的浅滩扭打成一团。一下子挥拳，一下子又踹脚的，气势十分惊人。

「唉，又吵起来了……」

听着他们互骂的怒吼声，监督现场的的男人只是耸了耸肩。

「这种事情很常发生吗？」

拜蕾塔忍不住问道，男人便重重地点了头。

「自各个地区招募来的民众，还有从战场归来的人们之间，总是会因为一些琐事引发纠纷。像是上过战场的人比较了不起之类，或者留在故乡的人都是懦夫等等，总之就是互骂这些。」

看来这个问题比想像中还根深蒂固。

拜蕾塔看着眼前的光景一边沉思时，有个特别魁梧的男人将闹事的男人们一个个接连扔进河里，这力道真是惊人。

他有着一头带着漆黑光泽的黑发，面容也很有男子气概。晒成古铜色的身体锻炼得相当结实，看起来年纪跟安纳尔德差不多。

「别在这种时候突然嬉闹起来好吗？冷静下来就赶快去工作。」

男人用发自丹田，强而有力的重低音这么说。他并非大声斥责，然而听见这道响亮的声音，从河边回到岸上的男人们便纷纷回到工作岗位。

拜蕾塔佩服地说：

「好厉害，他一句话就让大家继续工作了。」

「喔喔，您是指威德吧。像这样的争执确实也有闹得很大的时候，不过有时也会像那样就了事。」

大概已经司空见惯了，监督现场的男人面带苦笑地这么说，这时盖尔语气平稳地接着说下去：

「那位就是昨天有提及的那位人物喔，就是安纳尔德先生以前的部下。」

咦，这个话题不是会踩到他地雷吗？

拜蕾塔顿时一脸铁青。

「喔喔，的确有听那家伙说过是因为受伤才从战场归来呢。这样啊，竟然是少爷以前的部下。威德，你过来一下。」

听了盖尔的话，监督现场的男人机伶地大声一呼，就将他叫了过来。

但拜蕾塔简直都快吓死了。这是因为站在自己身旁的男人散发出的气场随之一变。总觉得好像可以感受到一股令人发颤的寒气。

「什么事啊，工头──呃，联队长大人！」

有气无力地走过来的男人在发现安纳尔德的瞬间，双眼都亮了起来。与他的发色相同的一对黑眸在太阳底下散发光辉。看到那双澄澈的眼睛，拜蕾塔也心里有谱了。

原来如此，应该是个毫无自觉的笨蛋吧。

「威德·达尔特少校，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请沉稳一点。」

「我都已经退伍，不再是少校啦，请您直接用名字称呼我吧。但话说回来，联队长依然是个大美人啊。」

「你真的是一点都没有变呢。」

「那当然，永远都是精神饱满又开朗，可是我唯一的优点啊。」

安纳尔德绝对不是在称赞他，然而威德还是开心地露出满面笑容。

总觉得这段对话有点微妙的出入，但两人以前在交谈时应该都是如此吧。安纳尔德看起来也像是已经放弃了。

「拜蕾塔，他是威德·达尔特前少校。是我以前的部下，不用记得这个人也没关系。」

就算不用这么强调是以前的部下，从安纳尔德的反应看来也足够感受得到不想跟他扯上关系，真希望他大可放心。

然而被人这样介绍的当事者却完全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哇啊～美人旁边还有一位美人耶，这位小姐，你真漂亮啊。」

「请你不要随便跟我妻子攀谈。」

「妻子……什么？咦，你结婚了？」

威德不但一脸惊讶，甚至顿时忘了用敬称，只见他气势汹汹地追问安纳尔德。虽说现在已经不是他的长官，但就连拜蕾塔都不禁替他担心这样是不是太没礼貌了。

「我战争前就结婚了。」

「对耶，以前好像有听说你已婚了，但那不是满不可信的传闻吗？哎呀，不过话说回来，真难想像你的妻子会是怎样的人……竟然会嫁给这个人面兽心的联队长啊，而且还是超级大美人！太令人羡慕了吧！」

在抱头大喊的威德旁边，安纳尔德扬起虚伪的笑容说：

「拜蕾塔，请你继续视察，他交给我处理就好。」

「怎么这样～也请让我跟你们一起行动啊，我只要待在她身边呼吸就好了。」

「那会玷污我妻子，请你住手。」

「等等，联队长大人也太过分了！我们以前不都是互相照料彼此的吗？」

「我完全不记得有这种事。」

「咦～太无情了吧，也不想想以前是谁在保护你屁眼的。对了对了，夫人我告诉你，这位联队长大人为了部下们，可是自掏腰包请高级娼馆那些超棒的女人来服务，是不是超感人的？但也多亏这样，害我现在都只想跟好女人上床，看是该怎么办才好……」

瞬间就把一段佳话说成这样真的好吗？

拜蕾塔也想不到该怎么回应才好，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

「哎呀，夫人，你在这边做什么？」

经过刚才那番对话之后，威德就这么挨了安纳尔德一顿斥骂，拜蕾塔便不管他们，继续视察。但过了一阵子，在河边眺望整个修缮工程时，威德又凑了上来。

虽然盖尔就在自己身边，但大概是看到安纳尔德不在场，就放心地跑过来了吧。

也说不定是逃过来的……毕竟他昔日的长官，现在正跟现场工头一起了解关于新建设的堤防的详情。

威德似乎也没把默默保持警戒的盖尔放在心上，一副态度轻浮的样子凑了过来，搞不好他其实是个大人物。

「我在确认修缮工程的状况，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还满出名的嘛，听说你很好约？怎么样，今晚要不要让我帮你脱鞋子啊？我还满行的喔，也有着自豪的上等货。」

这是帝国贵族在邀约夜晚床伴的隐语。上床之前必定要先脱鞋子，这就是脱了鞋子之后一起睡的意思。

看来他要不是持有爵位，就是与贵族相关的人物。这种话说得很顺口的语气，甚至带有一种文雅的感觉，真是不可思议。不过内容相当下流就是了。

大概是从做工的男人们口中听闻拜蕾塔的谣传吧。像是把领主跟他儿子耍得团团转的女人之类，或者是跟总督导盖尔之间有着可疑关系的女人等等。

「我不是那么随便的女人喔。」

朝他浅浅微笑之后，威德稍微睁大双眼，接着扬起满脸笑容。

看来这个男人有听懂话中之意。

然而，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面对自己露出这样毫无矫饰的笑容，反而感到困惑。

「我本来还想说到底是哪个勇气可嘉的女人，竟然敢嫁给联队长大人……原来如此，看来相当棘手啊。」

「我才不想被一个没有那种意思，却还开口追求的男士这么说呢。」

轻轻瞪了对方一眼，他却露出一本正经的表情，理所当然地说：

「你在说什么啊，看到好女人当然要追求啊。」

「真是个荒唐的人。」

即使对方是昔日长官的妻子也无所谓啊，有些人说不定还会把他送上军事法庭吧？由此就能窥见安纳尔德的辛劳了。

无意间朝一旁看去，只见威德吓了一跳似的，表情变得生硬。看来他察觉危机的能力跟野生动物有得比。

「哎呀，被联队长大人发现了啊……唉，我就给你这个上等的好女人一个忠告吧。」

「你要是不赶快逃走，难保不会被杀掉喔。」

大步走过来的安纳尔德表情相当可怕，确实依然面无表情，但还是可以察觉出一定程度的细微变化。应该说他的心情差到谷底。拜蕾塔对着眼前尽管注视着丈夫，却还拖拖拉拉地不肯离去的男人苦言相劝，却只见他开心地扬起嘴角。

天啊，真讨厌，他该不会是个变态吧？忍不住要怀疑他是不是其实很想被安纳尔德教训一顿。

「我劝你不要对联队长大人动真情比较好，那个男人的本性就跟矿石一样。」

用矿石比喻安纳尔德，还真是贴切。

坚硬的无机物，应该没有比这个更适合丈夫的形容了。

这点拜蕾塔也是心知肚明。正因为如此，她才露出堪称最灿烂的笑容点了点头：

「嗯，我当然知道。」

晚上的餐会，只有少数人聚集在镇长家中，然而宴席上并不见安纳尔德的身影。他说身体不太舒服所以不出席，就突然骑着马离开了。

反正今晚一行人都会住在镇长家中，既然身体不舒服，留下来休息一下不就得了。

铺着豪华桌巾长餐桌，在在表现出镇长的优渥生活。

毕竟是这一带发展得最好的城镇镇长，这也是理所当然，但恐怕比住在帝都那些徒有爵位但没有领地的人家过得还要好。餐桌上摆满了地方特产，新鲜多彩的菜肴看起来卖相也很好，眼前这桌讲究的餐点让人甚至不禁赞叹出声。

由于这里是贸易的门面，一盘盘活用丰富的食材及辛香料的绝品料理，应该让大家都吃得很尽兴。令人难过的是出席人数太少，所以无法断言就是了。

盖尔也出席了这顿一边讨论视察报告的晚餐，可说是唯一的救赎。

在拜蕾塔身旁的镇长与盖尔始终持续着沉稳的对话。

「这样看来，工程还要花上一段时间呢。」

「是啊，如果拖太久会造成什么困扰吗？」

「今年已经撑过比较长的雨季了，所以堤防是没有问题，但接下来只会越来越冷，我担心的是这一点。」

然而，镇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事情似的开口说：

「对了，之前拜蕾塔夫人曾提议过的丹佛壁毯，最近价格果然涨上来了喔。」

「这样啊。」

之前曾接获巴杜的报告表示邻国塔尔尼亚的商人们从一个名为丹佛的国家进货的壁毯，由于在他们自己的国家卖不出去，便跑来领地的城镇逼人买下的事情。虽说是壁毯，但是用细致柔软的线交织出不可思议的图样，是个充满异国风情的商品。

巴杜向公公商量这件事却得不到回应，于是写信表示想找拜蕾塔商量。自己立刻就写下回信的举动仍记忆犹新，信中向他提出要用便宜的价格采购下来，并好好保存。

丹佛位于塔尔尼亚南方，因此流行的是着重于凉爽轻盈的薄布料，但对于境内有许多地方位处寒带的塔尔尼亚跟盖罕达帝国来说，厚重且温暖的布料比较受欢迎。因此在挑壁毯时，也必然会选择带有厚重感的款式。

那个时机也不太好。正值战争期间，社会风气也倾向减少使用华美的东西以及添购新的物品。然而战争一结束，帝国内立刻就转为庆典般的气氛，流行起罕见又花俏的东西。这时以柔软的线编织出的精致壁毯，似乎也因为华美的设计而大受欢迎。

镇长一脸喜孜孜的样子这么说。

应该是听巴杜说过这是拜蕾塔提供的建议吧。

但由于盖尔另一边的座位是空席，让拜蕾塔的表情始终很僵硬。一整桌豪华的料理也因为空席而更曾令人觉得可惜的感觉。着实没有好好品尝的从容。

「听代理领主大人说要照着您的建议去做时，我还觉得有些费解，但真不愧是拜蕾塔夫人呢，难怪受到领主大人这番赏识。」

「毕竟她不但在帝都也是数一数二的商人，更总是走在社交界的最尖端。」

「盖尔先生，你是从哪里听说这些事情的呢？这么说实在太抬举我了，真不好意思。」

「当然是领主大人说的，大概视你为自豪的媳妇吧。」

原来如此，情报来源是公公啊。

瓦纳鲁多从来不会单纯夸赞一个人，想必是在牵制盖尔吧。

这因为如此，他的真意或许是强调现在控制着拜蕾塔的人是自己。

「那也是当然。下次务必请领主大人及少爷一同出席。我也很想与两位恳谈一番。」

「好的，我必定会让父亲大人及丈夫一同露面。」

既不是回应会转达此事，也不是尽量请他们出席，而是说了「必定」。一边想着这对父子都把工作推给别人，自己却逃得远远的个性还真像，拜蕾塔扬起了比平时更艳丽的微笑。

暗忖着下次碰面时，绝对要让他们父子俩后悔今晚没有出席的这件事，拜蕾塔便发出了「呵呵呵」的干笑声。

＊

眼前滴酒不沾，滔滔地说个不停的美丽男人是谁啊？

时间是傍晚过后，当威德在常去的酒馆一隅吃着朴实的晚餐，并小口小口啜饮着一杯啤酒的时候，昔日的长官便冲了过来。

他好像在视察结束之后，向监督现场的男人询问威德平时下工后的去向。对方说出这间小镇酒馆，他便像这样来到了这个地方。偶尔也会跟监督现场的男人一起喝一杯，但威德通常都会在这里，要找到人可说是轻而易举。

竟然拒绝了与有着那副美貌的妻子共度晚餐，选择跑来找这个邋遢的男人，事情想必非同小可，这也让威德做足了觉悟。

实际上安纳尔德这位前长官尽管依然面无表情，却说起有事要深谈。

不知所为何事的威德紧张地咽着口水，一边听他讲起漫长的说教，但简单来说，似乎是因为大嘴巴向局外人说出南部战线的机密作战而受到斥责。

「但我并没有说出细节啊。」

「说了还得了，基本上这就不是可以对局外人说的事情。」

安纳尔德拟定的是一场打击敌国补给部队这番常见的作战。让威德等部下不住佩服，深感「真不愧是这位长官」所提出的作战内容，是在于让补给部队半毁这一点。

他放过另一半的敌军，然而，并不只是单纯让他们逃跑，而是在那些补给物资的部分食物中下了毒。

尽管险些丧命，但还是保护补给物资到最后的那些人当中，会随机有人死亡。吃着一样的东西，然而有些人活下来，有些人却死了。当人被逼到绝境又饱受饥饿之苦时，就会开始疑神疑鬼，最终导致敌国内部的分裂。

因为那场作战，让整个战况变得轻松许多。

威德并没有将作战的详尽内容说出口。只是称赞安纳尔德利用人类情感的心理战术相当犀利而已。

不过，看样子是说错对象了。

「喔喔，难不成亚达鲁丁总督导是夫人玩火的对象吗？」

一边回想起白天对拜蕾塔搭话时，跟她站在一起的盖尔的身影，威德以开玩笑的语气这么说，前长官则散发出相当惊人的杀气。

当时盖尔也投来了冷漠的视线，但并不像此刻这样让人感到不寒而栗。威德连忙收敛起表情。

「哇啊！我是开玩笑的，你老婆怎么可能搞外遇啊？明明就心知肚明，不要真的动怒嘛。」

「你为什么能断言她不会外遇？」

「咦？她那样回应，再笨的人都听得出来吧。呃，但对方如果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可能就很难说了。」

拜蕾塔面对提出夜晚邀约的对象时，做出「自己不是那种随便的女人」这番挑衅。没想到她会做出这样的牵制。

虽然是个容貌美丽的女性，谣言也相当精采，但其实应该是个稳重的人吧。

说穿了，聪明的男人光是听到那些谣言就会避而远之。而那些脑袋空空只想着玩乐的男人，则是会被她的挑衅惹恼吧。自尊心受伤的男人会采取的行动通常都是靠蛮力制伏，但她想必也有着足以击退这种攻击的手段。

像她这样的人，不可能一如传闻放荡，毕竟她一点破绽也没有。

盖尔肯定也是因为深知她的为人，当时才没有介入。

「你对我的妻子做了什么？」

人还是不要多嘴比较好。

比刚才更加锋利的视线，让威德打从心底感到胆战心惊。

「等、等等……你的眼神也太认真！真的有够恐怖，别这样，我只是习惯性地称赞她而已啊。要怪就怪你老婆太有魅力了！我也是久违地想好好玩一下啊……！」

「真是的……你真的一点都没有变呢。」

本来就知道他有多好女色，安纳尔德很干脆就退让了，毕竟威德唯独不会勉强不愿意的对象这点颇受好评。

威德也很庆幸自己平常在对待女性时可说是「品行端正」，虽然对于一般情况来说，好像不太符合就是了。

「联队长大人也变了很多呢，大概没有人能想像得到你对老婆如此倾心的模样吧。」

本来深信他是个矿石般的男人，毕竟听说就连他的长官都说他是个像人偶一样的男人。

令人惊讶的是，没想到光提到「妻子」一词，就能让他的态度产生这么大的改变。

威德对于过去的同袍们，无法一起像这样近距离体验到这股震撼而感到惋惜。这么说来，之前好像有在帝都盛大举办了一场南部战线的庆功宴。安纳尔德跟过去那些同袍应该都有受邀参加才是。他们那个时候有像这样戏弄长官吗？真想跟他们一同起哄啊。虽然会有生命危险就是了。

「然而你老婆却没有像你一样这么恋慕对方，这也真是有趣了。」

「在你看来是这样吗？」

「与其说没有仰慕你，她应该是不信任你吧。刚才劝她不要对你动真情，没想到她竟然回了一句『我当然知道』呢。我本来还很感动地想真不愧是我们家的冰之联队长大人，果真不是浪得虚名的说……你到底是对你老婆做了什么啊？」

她的那抹笑容就像面具一样，应该是为了完美遮掩掉潜藏于底下的那份激情，而覆盖上的盖子吧。

可见安纳尔德就是惹怒他妻子到这种程度，联队长是个那么聪明的人，会让人不禁臆测他是不是别有意图，但总觉得他们真的相处得不太顺利。

即使安纳尔德夫妻俩关系不好，对威德来说其实也无关紧要，然而他欠了前长官一笔人情；在战场上，那些高级娼妇真的带给他最销魂的夜晚。

这份恩情，让他觉得就算要陪前长官稍微聊一下恋爱的烦恼也没关系。

「原来如此。像你这样的观察能力，或许就是现在的我所欠缺的吧。那么，请你告诉我要怎么样才会有效让女人怀孕。」

「什……那个，联队长大人……您醉了吗？」

「有在喝酒的人是你吧？」

「也是，不是啦，这我也知道，但是……」

对话的方向突然变得很奇怪，威德的脑筋一时转不过来。

「呃，请问我可以加点一杯酒吗？」

「如果那会让你给出优秀的建言就可以。」

思考完全静止的威德，茫然地看着安纳尔德像在下达执行作战的许可般，严肃地点了点头。不久后加点的啤酒就送上桌，威德一口气喝干之后，在将空的啤酒杯重重敲在桌子上，同时拼了命地说：

「不，请先等一下，不应该问我这个话题吧？我可从来没有失败过，也不曾被女人逼着要我负起责任，这种事情应该要去问已婚而且有小孩的人才对吧？怎么会以为我曾让女人怀孕过呢？花花公子的铁则，就是在避孕方面不得掉以轻心好吗？要是让女人怀孕就不能继续玩乐下去了。」

「我是想，既然你会那么小心翼翼地不让女性怀孕，说不定反而比谁都知道会怀孕的方法。」

「咦，那不是问我也没差吧？我想你的长官才更懂。」

「就算去问德雷斯兰上将阁下这种问题，也只会被他戏弄而已。而且我已经试着做过他平时的行为举止了，但那些都对妻子没什么效果，因此可信度很低。所以这次我才想务必问问你这个可以看穿拜蕾塔心思的人，有什么建议。」

听他冷静做了这样的说明，姑且是可以理解。但依然还是留有为什么是找上自己的疑惑。

「要是参考玩得那么勤的人，你老婆应该会生气吧？」

「哦，阁下也是这么说。这是为什么？」

「因为像你老婆那种类型的人，会比较重视看不到的东西啊。像是你对她说的话或是你的心意，用替她着想的态度跟嘘寒问暖之类的，表现你爱她的心意。」

安纳尔德最不擅长的，大概就是不知道该如何表现出那种看不到的东西了。不过，总觉得莫弗利也说过类似的话。

「唔嗯，我爱她……是吗？」

「咦，为什么要反问这一点呢？正因为爱着你老婆，才会想要孩子吧？」

这么一问，威德的眼神就对上安纳尔德愣住的目光，这让他的身体差点就要往后仰去。

「真的假的？拜托你不要说对此毫无自觉喔。」

「什么自觉？」

「所以说，你想要一个跟心爱的妻子生下的孩子啊。」

「原来如此。果真可以当作参考呢。但不需要你担心，我知道自己爱着拜蕾塔。毕竟已经被人提点过这件事了。只是真要说起来，现在不想让她逃离的心情比较显著而已。」

听他这么说，威德反而更加不安了。这是为什么啊？一般来说应该会松一口气才是吧？

被人提点过所以知道自己爱着对方？

比起这样的心意，不想让她逃离的心情比较显著？

通常应该是爱情摆在前面，接下来才是不想让对方逃离吧。还是说，以这个既冷漠又冷酷，令人闻之丧胆的安纳尔德来讲，光是知道自己对妻子抱持爱情就该满足了呢？说到头来，得知如果没有人指点就没有自觉时，感觉就有够不安了……他也太迟钝了吧？

威德难以断定究竟该认为自觉爱情的前长官多少也有点改变，还是该为他一样是这么冷静处事而感到傻眼。

不过，对方不是很在乎威德感到困惑的反应，并要他继续说下去。

「所以说，该怎么做才好？」

「唉，真搞不清楚你的个性到底是有没有变耶……不过算了，反正也让你请了一杯酒。确实，我不会在女人月事结束后的一个多星期内上床呢，会等对方的体温升高之后，过一阵子再说。」

「体温？」

「女人的体温变化还满大的喔。我会在抱起来很暖和的时候拜托人家跟我上床呢。常指名的女人跟我说，那段时间比较不容易怀孕。」

然而威德并没有忘记要叮嘱上一句。

「但是，请你务必忘掉以为我很容易搞砸、让女人怀孕的误会喔。」

＊

抵达斯瓦岗领地之后的第四天。这阵子接连都是晴天，因此拜蕾塔决定到山间地带的水利工程现场视察。那里位于从领主馆出发要搭四小时的马车，下车之后，还要稍微走上三小时山路的地方。

同行的除了盖尔跟安纳尔德，还有特地从帝都请来的调查员及其助手。调查员是个为人和善的中年男子。也是为了这项水利事业，而从帝都的大学招募来的学者。从计画的阶段开始，就有在领主馆留一处房间给他，但他好像一年到头跑遍帝国各处，没有太多行囊，也很有行动力，不管去哪里都是靠着双脚前行、充分研读地质学跟土木学，是一位治水专家。热衷研究又不修边幅的地方，似乎害他受到贵族的讨厌，但拜蕾塔对于他的能力有很高的评价。

跟着担任调查员的学者在山路上前进时，走在身旁的丈夫突然搭话道：

「请留意一下脚边。」

安纳尔德牵起拜蕾塔的手，就朝他拉了过去。没什么能稳住脚步的河岸边长满青苔，很容易滑倒。之前都是让盖尔扶着前行。看样子接下来就换成丈夫了。毕竟在赌注期间还算是夫妻，他似乎还是有要温柔对待妻子的意思。

「谢谢。」

「手要握紧喔。」

总觉得一脸笑咪咪的丈夫跟平常判若两人。

拜蕾塔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表现得这么亲切。

就算是想表现出夫妻关系良好，这里也没有需要他这样强调自己多爱妻的对象才是。但即使追问丈夫到底是在想什么，总觉得也得不到明确的回答。

结果拜蕾塔也只能发出干笑。

「夫妻俩感情真好呢。」

调查员闲聊般这么开口。

「好不容易从战地归来，这是理所当然。」

一般来说从战地归来的丈夫并不会提出那样瞧不起妻子的赌注就是了。

拜蕾塔强忍下想否认的吐嘈。

这位学者基本上只会对研究对象投注热情，刚才那样的发言，也不过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呢」这点程度的招呼而已。

「不过前阵子下的雨，让道路变得寸步难行呢，上涨的河川水位也满危险的。从这边开始着手说不定比较妥当。喂，可以拿测量计出来吗？」

「好的，博士。请用。」

矮小的青年从背后的包包里拿出道具并递了过去，学者在附近四处徘徊，完全投入自己的世界里了。助手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看起来着实是令人莞尔的光景。

安纳尔德就像在眺望风景一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的行动。这才是丈夫平时的态度，反而让人觉得踏实多了。

「这么说来，还得调查水质才行。你去帮我从各处采集一些样本回来。」

「好的。」

「博士，我之前给你的那个粉末，这次有带来吗？」

看着博士跟助手的行动，拜蕾塔这么问道。博士笑容满面地回应：

「当然。等我经过多方测试之后，会再向您回报结果。」

「你请他做了什么呢？」

听了跟博士这番对话而感到费解的安纳尔德这么问道。

「我交给博士一种可以改变水质的魔法粉末。为了确认那个成效，才会拜托博士测试一下。」

「魔法粉末？你真的相当博学多闻呢。这次又在计画什么了呢？」

深感兴趣的安纳尔德眯细了双眼。巧妙地闪避话题的拜蕾塔，转而看向盖尔并对他搭话道：

「既然要进行修缮，就必须稳固地面了呢。」

「我们刚才走到这边的整段路应该都要铺过才行，运送建材到这边感觉也要花上好一段时间。」

「我记得好像在资料上看过以前进行工程时，有拓宽别条道路的样子。如果绕过去从上方下来，会不会比较快呢？」

接连向站在一旁的盖尔抛出疑问之后，他环视了一圈就看向脚边。

「是啊，我也看过那份资料了，我记得应该是位于这里以北的地方……」

「不然回程时就走那边回去吧，也要让博士他们勘查一下比较好。」

「但不晓得前阵子那场雨对道路造成什么影响，还是一起去确认比较好呢。」

见到盖尔点头之后，一抬头看向安纳尔德，只见他露出相当可怕的表情。

「怎么了吗？」

「你的身体还好吗？」

「啊？」

「咦，难不成少夫人是怀孕了吗？」

不知不觉间刚好来到附近的青年助手顿时发出惊呼。

「您有孕在身竟然还来爬山，这样也太乱来了吧？少爷也要阻止一下少夫人才行！我知道您好不容易从战场归来，能跟少夫人一起行动确实会感到很开心，但要更珍惜女性才对。说穿了，本来就不该带少夫人走这种山路──」

月事来到第三天、有些贫血的时候还跑来爬山，会觉得头晕目眩或许也是理所当然。大概是看不下去拜蕾塔一副脸色铁青走路还摇摇晃晃的样子，安纳尔德才会这么问吧。

这位单身的青年助手都只顾着照料学者，因此迟迟没有人想嫁给他的样子。他将女性视为神圣的存在，打从第一次见面时，不论各方面都很顾虑拜蕾塔的状况。看着丈夫因为助手冒失产生的误会而被这样训了一顿总觉得有些可怜，但也可以说是他自作自受。

看来安纳尔德有着言辞过于简略的一面。他会直接简明地说出结论，因此恐怕会给不明白前因后果的人招来误会。

如果他能借此稍微自省一下就好了。

平常总是被耍得团团转的拜蕾塔，一边思索着要等到哪个时机点再出言搭救，并在旁观望话题走向时，盖尔便靠过来悄声问道：

「你真的怀孕了吗？」

「是他误会了，我只是有点贫血……」

「这样啊。那回程就请走最短距离吧，上面的路线就由我跟博士去看看。」

「谢谢你，盖尔先生。」

由于确实有点贫血的状况，便坦率地接受盖尔出自关心的建议。

这趟山路的回程便与盖尔及学者他们分头行动，毕竟拜蕾塔的脸色真的太糟了。

不知道面无表情地顾虑着自己身体状况的安纳尔德真意为何，一旦对他笑着说平常就是这样，他也不再多说什么。不过，拜蕾塔还是坦率地接受了盖尔的提议。

现在确实因为贫血而感到头昏眼花，既然现在要下山，真的希望能走距离最短的路线。

当拜蕾塔回到山脚边、坐进停在那里等待的马车时，真的已是一步都动弹不得的状态。在安纳尔德的对面坐下之后，立刻就靠着抱枕闭上了双眼。

这种时候，就会觉得有个沉默寡言的丈夫很令人感激。

此刻光是马车的震动都让人感到相当难受。

拜蕾塔下定决心，一回到领主馆就要悠哉地泡个澡，接着窝到床上尽情耍废。

就这么闭着双眼时，忽然间对面的座位传来嘎吱的声响。拜蕾塔懒得为此睁开眼，就这么闭着双眼时，就感受到有人坐到自己身边来──是安纳尔德。

为什么要特地挤到身旁的座位来啊？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而感到费解时，突然就感受到抱枕被他拿走了。在这种状况下竟然还抢走人家倚靠的东西，要是现在有精神的话，早就对他埋怨起来；然而，此时就连这样的气力也没有。

抱枕被拿走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结实又温暖的感受包覆着自己。靠着轻薄衬衫的触感，可以理解到安纳尔德是让自己靠在他的身上。

他的心跳声规律地鼓动着，环过腰部的手也稳稳地固定住拜蕾塔的身体。

怎样，是被他抓过去了吗？

就在内心产生轻微的动摇时，察觉他将落到脸颊上的头发轻轻拨到一旁。因为拜蕾塔可以感受到一股紧紧盯着像在打量般的视线。

这样看着人家的睡脸，也太没礼貌了。

但也没办法斥责他不要看。

说到头来，一旦去在意这些脸颊可能就会红起来，因此也只能拼命不要去感受安纳尔德的动作。自己不但贫血又不舒服，感觉快死了，马车又晃动不已，明明闭着双眼却还是觉得头昏眼花。

无论是他的心跳、温柔地轻抚着自己头发的动作，还是力道强劲地稳稳抱住腰部的手臂，拜蕾塔全都假装毫无察觉。

不然嘴角可能会不自觉失守，并涌上难为情的感受。

这就是丈夫沉默的温柔吗？

寡言的丈夫虽然很令人感激，但真希望他能说明一下自己的举动。究竟是抱持着怎样的意图才这么做的呢？

「真难堪啊……」

然而，悄声脱口的这句话，让拜蕾塔的眼睑微微抖了一下。

这句难堪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指自己太过勉强跟来视察结果贫血，最后倒在回程马车上这个状况吗？还是指其他事情呢？

安纳尔德说话太过简略了。虽然就现在这个状况看来并不是要说给其他人听，脱口的只是只字片语也不成问题，但这若是在对拜蕾塔说的话，可就令人在意了，而且是非常在意。

或许正因为这种好强的个性，才会导致对丈夫抱持莫名敌视的心情吧。

很好，既然如此就接受丈夫的挑衅。

恢复精神之后绝对要让他再也说不出难堪这种话──这么下定决心的拜蕾塔一味地绷紧身子，并继续闭着双眼。

「哎呀呀，总算与您见面了，真是我的荣幸啊，父亲大人。一段时间没有见面，您的气色看起来似乎更好了呢。」

拜蕾塔对着把工作都丢给别人，迳自过得悠闲快活的领主，一开口就是语带嘲讽的责难，但内心的郁闷当然不会这样就感到舒畅。

在抵达领地一星期后，总算顺利结束视察，并抵达此行最关键的温泉地所在城镇──堤兰札姆，马车就停在斯瓦岗领地迎宾馆前的广场上。

从出来迎接的镇长及温泉协会会长口中听到公公瓦纳鲁多的名字时，自己的表情确实僵住了。当下光是不要让自己用太过低沉的声音与他们打招呼，就费尽心力。

拜蕾塔的月事已经结束了。也就是说，直到与公公见面为止，竟花了这么多时间。明明要到各处进行水利工程的地点视察才能得出结果，领主竟然自从来到温泉地的迎宾馆之后就一直窝在房间里，再怎么说也太夸张了。

适度地打过招呼，便甩开替一行人带路的人员、直接闯进据说是公公所在的房间之后，只见瓦纳鲁德大白天就一手拿着红酒，一副悠哉又放松的样子。

「那么早就抵达这次的视察中最需要好好沟通的地方，领主大人的干劲真是令人动容啊！如果不只是让我们去视察，您也可以一同前来的话就更好了。」

「老夫的工作就是听取报告。没道理被你这样抱怨。」

「这样啊，那我做完报告之后，也可以立刻返回帝都啰！」

「哼，要是以为老夫每次都会让你这个丫头随心所欲就大错特错了。你这家伙才是想继续留下来吧？这里可是老夫的领地，只要乖乖听话，在各方面都能让你便宜行事喔。」

一边说着不知道是哪来的坏人般的台词，他毫无畏惧地笑了。看起来虽然煞有其事，但自己并没有想要打倒他，彼此也不是站在敌对的立场。

本意只是希望他能好好工作，为什么会自信满满地说这种话啊？

「哎呀，这是什么意思呢？」

「听好了，这里可是代代皇帝的宠妃都心生向往的土地，能让肌肤保持水嫩又柔软这般极致状态的美肌温泉，难道你都不享受一下就要离开了吗？」

原来如此，对女性来说，即使要深切恳求也想体验这里的温泉是吧？

看来那些争相得到皇帝宠爱的女性们，都想着要精心保养自己的肌肤。

「非常可惜的是……父亲大人，我没有非得那样做的必要。」

拜蕾塔既没有这方面的竞争对手，也没有特别让谁看自己的肌肤，因此都只做最基本的保养而已，并没有特别想要透过泡温泉来保养肌肤。

「咕……仗势着自己年轻，你总有一天会后悔！」

不知为何，公公感觉很不甘心地咬牙切齿。

站在他身旁的侍从只能无奈地耸耸肩。

「老爷，您干脆一点认输，还比较有男子气概喔。」

「吵死了，少多嘴。你也不要只会在那边看，管管自己的老婆好吗？真是个目中无人的臭丫头！」

公公朝着不知不觉间站到拜蕾塔身后的安纳尔德这么飙骂，虽然让人不禁觉得只是败犬在叫嚣，然而丈夫只是流露平静的眼神看着他。

「妻子的肌肤真的很漂亮，当然没必要吧？摸起来可是无上的触感。」

「呃，啊？」

他在说什么啊？应该说，丈夫这是在爆料什么啊？

听到他说起肌肤，脑海中便浮现房事的情景，让拜蕾塔的脸顿时红了起来。

「这是在晒恩爱吗？别在老夫房间里做这种事，你们立刻出去！」

拜蕾塔就这么跟若无其事做出那种回答的丈夫一起被赶出房间了，根本无所适从。

涨红着脸的拜蕾塔，旋即瞪向站在身旁的丈夫。

「你为什么要在父亲大人面前说那种话！」

「我只是把想到的事情照实说出来而已。比起这个，难得都来到这边了，我们也去泡个温泉吧？最近一直都在搭马车，温泉可以好好放松疲惫的身体呢。」

安纳尔德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的样子，脸上扬起一抹微笑。

察觉那其实是恶魔的笑容时，就已经来不及了。

「咦，你为什么也要脱衣服？」

跟在被一路带往领主专用浴池的安纳尔德身后走着，来到一处位于迎宾馆后方的岩石区，温泉从上方源源不绝地落下，这里是天然的岩区温泉，就连温泉汇集的地方都铺满了磁砖。上方有从建筑物延伸出来的屋顶，但也看得见天空，左右两边是用一颗颗树环绕而成的围篱，也有设置柜子。

这片浴池宽敞到就算让十位成人同时泡也绰绰有余。当拜蕾塔不禁为此发出感叹时，也对着突然就开始脱衣服的安纳尔德投以冰冷的目光。

他经过锻炼的体态相当优美，在西斜的阳光照耀下看起来更是闪闪发亮。内心一边鞭笞着自己不要看到入迷，但眼神还是不禁停留在他紧实的腹部上。赤裸着上半身，甚至松开皮带的他，满不在乎地指向设置在角落的柜子。

「脱衣篮就放在那边，等你衣服脱光之后，我再替你冲个热水。」

「为什么要一起泡温泉呢？」

这么豪华的浴场，拜蕾塔比较想不受任何人打扰，自己一个人悠哉享受。

而且现在才傍晚，太阳还挂在空中，以要在人前脱得一丝不挂来说，四下也太亮了。

「我们是夫妻，当然要一起泡温泉。而且这也是赌注的一环喔。」

夫妻一起泡温泉是理所当然？

就在拜蕾塔还为此感到茫然的时候，安纳尔德便伸出双手环抱住拜蕾塔。

如同雕像般结实的胸膛直逼眼前，让人不禁倒抽一口气。

「泡温泉可以有效缓解肌肉酸痛。搭乘马车时，长时间都要处在同样的姿势，想必也让你感到很疲惫吧？」

一边说着，他一边解开了拜蕾塔背后的洋装绑带，洋装也因此从肩头滑落，全身就只剩下贴身衣物。拜蕾塔连忙遮住胸口，安纳尔德则是不解地歪过头说：

「你好像觉得很热呢，身体红通通的喔。」

「──！那还用说……咿呀！」

安纳尔德的舌头滑过颈项，并用舌尖温柔地舔了一下，诱人的刺激让拜蕾塔不禁发出拔高的声音。

「都还没泡进温泉，你的身体都已经热起来了呢。是心生期待了吗？」

被他捉弄般地取笑，让拜蕾塔感到更加羞耻，不禁涌上一股恼火的情绪。

或许身体是有所反应，但绝非自己想要。

「并不是！」

「我都抱过你多少次了。比起你自己，我更了解妻子的身体吧？这不是想要到双眼都湿润起来了吗？喏，这里是你很有感觉的地方，舒服吧？」

他用得意洋洋的语气如此耳语。然而当他锁定目标的手爱抚上肌肤，反驳的话也都变成娇嗔了。

「你确实满喜欢慢慢来的，但其实觉得激烈一点也不错吧？今天你想要哪一种？」

＊

安纳尔德抱在怀中的，是穿着浴袍的妻子。

无论是因为热气而泛红的脸颊，还是安稳地陷入沉睡时，那纤长的睫毛所留下的影子。

双手感受着拜蕾塔的重量，一边用身体慢慢享受并抱着晕过去的她，安纳尔德心满意足地走在迎宾馆的走廊上。

朝着分配给夫妻俩的房间走去时，盖尔正从对面走了过来。虽然是在迎宾馆里，但也是领主专用的私人建筑物。佣人们就算了，照理来说应该不会跟姑且算是宾客的他在这里碰面才对。

「拜蕾塔小姐？她是怎么了？」

在这么感到费解时，盖尔看着怀中的妻子，脸色大变地这么追问。安纳尔德为了遮住拜蕾塔的脸，自然而然地将她压向自己的胸膛。

「她不过只是在温泉泡昏头而已。」

「这、这样啊。」

在温泉里做得太沉迷是自己不对，但没必要赤裸裸地说出这些。

那种事情只有自己知道就够了，这是丈夫的特权吧？

一边回想着直到刚才妻子那样堪称妖艳的身姿，安纳尔德注视起盖尔。

真不愧是跟王族有血缘关系的人，容貌相当端正，精悍又有男子气概。在她身边有许多容貌端正的男人，但很少有能让妻子敞开心房相处，安纳尔德忍不住猜想她大概喜欢这样的长相，不禁打量了起来。

不只是容貌而已，剑术也很了得；不只是指挥现场，还能综观全局；对他人照料周到，也很会交付适度的工作给部下。到处都能听到称赞他是理想上司的评价。

要不是叛离邻国，肯定是一直都身居高位。他自己似乎没有想要返回邻国，但其实有收到他的家族及周遭的人策画着让他东山再起的报告。

这样的男人，对妻子抱持着恋慕之情，以情夫来说可谓强敌。

更重要的是，他很珍惜拜蕾塔。那份情感虽然接近崇拜，但相对的也很单纯。

甚至让人觉得比起自己，他还比较适合她。

自己会不会搞错参考对象了呢？事到如今，安纳尔德总算开始考虑起要怎么改变计画。说到头来，总觉得向她提出赌注就是一大败笔了，但无论怎么回想，都觉得在那个当下并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还可能早就让妻子逃离自己身边，因此关于这件事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我觉得，呃……你应该要再更珍惜她一点比较好吧？」

「我很珍惜她。」

「但她很想逃离你身边。」

「我不知道妻子跟你说了什么，但我并没有打算要放开她。」

「要不要逃离你身边，是要由拜蕾塔小姐自己决定才对吧？既然你不想让她离开，难道不是更应该要好好珍惜她吗？」

他说出这番像是建言的话，让安纳尔德在内心不禁瞠目结舌。

他想必是会被人称作滥好人的那种人物吧？毕竟一般来说，才不会像这样为情敌助攻。

换作自己，大概会放出假消息并让对方幻灭。

尽管这么想，但也觉得就算做了这种事，大概也得不到拜蕾塔吧。无论罗列出多少对情敌不利的事情，她也只会当作是一项情报，并试图去找出真相，或者去搜集更多准确的情报吧。

接下来，她就会在那些庞大的资讯当中，找出真相。

安纳尔德知道拜蕾塔就是这样的人。

尽管觉得不太高兴，安纳尔德还是试着向盖尔问道：

「我是自认有好好珍惜她……但举例来说，你觉得有哪里该改善吗？」

「咦？呃，哪里……该改善吗……这个嘛，至少在她脸色不太好的时候，扶她一下之类的。」

大概是没想到会被问及这种事情，盖尔也一脸困惑地回答。从他在这种状况下还是会回答看来，果真是个滥好人。

「她不喜欢被人过度关心，尤其是在她感到脆弱的时候。」

「所以说，只要表现得若无其事，不要被她察觉就好了吧？」

「原来如此。但既然没被她察觉，这个行为本身还有意义吗？」

「她是个聪明的人，总有一天会察觉到的。她讨厌的，应该是被人露骨地强押的善意吧？」

安纳尔德佩服地想着果真要多向他学学，也认真听取他的建议。

好像只要静静等着总有一天会被察觉，并反覆释出若无其事的善意就好了。

与此同时，却也觉得这是适合盖尔自己的行动。

那想必只能得到他现在这样的立场吧。

自己想成为对她来说更特别的存在。尽管安纳尔德也不清楚，那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就是了。

看着安纳尔德陷入沉思，盖尔忽然露出苦笑。

「看样子你并不是一如我之前所想的那种人。传闻都说你是个不但冷血，还连一点感情都没有的人物……可见传闻终究不可靠呢。」

不知道算不算受到他的称赞，但是不是总之该向他道谢才对呢？

就在这么思索的时候，拜蕾塔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

「请尽快让她休息吧。」

「好……那我们先走了。」

安纳尔德点了点头，结束了这场与情夫的偶遇。

＊

拜蕾塔在堤兰札姆度过了一段平稳的日子，不只向总算见到面的瓦纳鲁多报告了至今视察的结果，也协助整理出要用来说服反对水利工程、温泉地的那些大人物们的资料。话虽如此，拜蕾塔光是将向公公说明的内容重新写成会议使用的资料，就花掉一整天的时间，但至少不用跑来跑去的，身体也轻松许多。

然而，唯独丈夫的态度很不可取。

「这只手是什么意思呢？」

隔着快要吻上的距离并伸手遮住他的嘴，那双祖母绿眼就流露出难以接受的情绪。他的手此时正在解开拜蕾塔睡衣胸前的丝带。

放在床头边的桌灯亮光，微微照亮了那修长的手指。

「我们赌注的一个月应该结束了吧？」

被安纳尔德压上床的拜蕾塔撑起上半身这么一问，他便不解地眨了眨眼。

自从来到这里之后，每晚都会上床。这反应一副好像觉得是拜蕾塔每晚都很期待似的，令人难以接受。

这姑且是基于赌注才有的行为，自己一点也不想积极去做。

但从眼前这个男人理所当然地压上身的态度看来，似乎是一点也没有想过妻子是这么不甘愿。所以现在才会像在表达无法理解似的，反覆眨了眨眼。

到了今天，总算找到可以拒绝他的理由了。

「也是呢，自从初夜之后，今天刚好满一个月。」

「那么，赌注可以算是结束了吧？」

没料想到丈夫会这么干脆地肯定，但拜蕾塔还是果断地这么说。照他的个性看来，本来还做好觉悟，以为他会说什么还没经过一个月之类的诡辩，看样子是没有要蒙混日期的样子。而且就连拜蕾塔月事来的几天，也确实算进赌注的期间之内。

在对此感到放心的同时，却也觉得有些寂寥，然而拜蕾塔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恼火。感觉像是想留下自己，但实际上又像在说不是自己也没差一样。

说穿了，安纳尔德究竟是在做什么打算？

一举一动就像个疼爱妻子的人似的，细心关照拜蕾塔的身体，并牵制着盖尔。另一方面却又瞧不起人似的说拜蕾塔难堪，现在赌注期间都结束了，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动摇。

难道自己是希望他能产生动摇吗？

当赌注结束，看到丈夫在面对离婚的结果时多少有点狼狈地挽留自己，就会满足了吗？

竟想要求那个冷血狐有这样的表现？

那也未免太过愚蠢。

大概只是因为跟他上床过好几次，才会涌现这样的意乱情迷。毕竟他对拜蕾塔来说是第一次的对象，也是让她牵扯上至今一直敬而远之的恋爱的人。

「你明天要开会对吧？」

安纳尔德突然这么问道。

主要成员总算预计明天会全部抵达堤兰札姆。要调整跟治水工程相关人员的日程相当困难，没想到为此花了不少时间。

但这场赌注结束，跟明天的会议究竟有什么关系呢？

「是没错，但这跟你有关系吗？」

该不会是因为之前有一起去视察，所以他也打算出席明天的会议吧？瓦纳鲁多应该会为继承人拿出干劲而欣喜不已吧？但一想到，或许是思及当拜蕾塔离开之后要接手工作的事情，就莫名觉得悲从中来。

「……是时候了吧？」

「咦──嗯嗯！」

安纳尔德悄声低语之后，就这么吻上拜蕾塔。

随着一道轻啄的声音而分开的嘴唇扬起弧度，顿时惹怒了拜蕾塔。

「怎、怎么……！赌注已经结束了吧？」

「因为初夜是在深夜，而现在距离深夜还有段时间吧。更何况，你这副诱人的模样实在太魅惑人心了。」

「哪里有诱人的模样……」

拜蕾塔现在身穿轻薄的丝质睡衣，合身的剪裁贴着肌肤，让身体曲线一览无遗。而且胸前的丝带被解开，明显强调出深邃的乳沟。

「还不是你解开的！」

拜蕾塔下意识用双手遮住胸口，没想到受到动作推挤的胸部，让乳沟更为明显，并完全暴露在丈夫的视线之中。

「真是高招。嘴上这样责难，却又进一步地诱惑啊……」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但请你不要这样盯着看。」

安纳尔德紧盯着的视线，就像沿着拜蕾塔的身体曲线由下往上看去。光是如此，不知为何总觉得身体就渐渐发热起来；都交缠过好几次了，唯独这个状况怎样都不习惯。

「你的脸很红呢。」

他的大手掌心格外温柔地抚摸拜蕾塔的脸颊，修长的手指就这么抚着上唇缓缓划过，一种像是搔痒般难耐的感受便袭向全身。令人焦躁及害羞的感受，却伴随着很有感觉的一阵舒坦，让脑袋一片混乱。

就这样，像要交缠着呼息般的深吻袭来，并随之倒向床上。

到头来，无论是拜蕾塔的反驳还是反抗，全都被热情给卷走了。

抵达堤兰札姆的三天后，主要成员总算齐聚一堂，关于水利工程的会议也随之展开。

「那么，会议就此开始。」

身为领主的公公就坐在正面，左右两边则是持反对意见的双方，隔着长桌就坐。

坐在公公左手边靠窗座位的，是以堤兰札姆的镇长为首，还有温泉协会会长、靠温泉赚取利益的商人代表，以及、旅宿业者的代表。另一边靠近入口之处，则坐着水利工程负责人拜蕾塔、盖尔，还有以调查员身分参加的学者。

顺带一提，公公身旁站着一位侍从。安纳尔德则是从会议前就不见人影而缺席。那个人到底有没有身为继任领主的自觉啊？拜蕾塔不禁忧虑起来。

结束各方的招呼之后，立刻就进入正题。

「那么，在此宣读陈述状。」

堤兰札姆镇长提出，温泉水量受到水利工程的影响而减少，收益也为此受到影响，希望可以中止堤兰札姆镇周围的水利事业，并恳请设法让温泉恢复原本的水量。

「原来如此。温泉水量减少是一大问题，但你们也有做过调查了吧？」

公公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他的眼神随后就看向拜蕾塔。对上这道视线之后，她朝着身边的两位看去，并点了点头。

「博士，麻烦你了。」

「好的好的。关于前几天调查的结果，玫典纳河的支流的确有矿泉……啊～也就是温泉啦，有混杂在一起的情形。从我们对水质进行的调查回推，大概每分钟有三吨左右的温泉水量流入其中。」

「你说三吨，岂不是接近现在涌泉量的三成了吗！」

温泉协会会长难以置信地喊道。

「但我们认为这可能是新涌出的泉水，于是我们沿着河川调查，察觉有几个涌泉地点改变了。为此，才会造成流入这片土地的泉水量减少。」

「所以说，从博士的观点看来，这跟水利工程没有关系，是吧？」

「但流向还是改变了啊！说到头来，砸下这么庞大的事业费用进行这项工程，有意义吗？」

「将那笔费用拿来修缮温泉旅馆的报酬率，不是更高吗？」

反对那方的意见顿时爆发出来。

看样子，他们也累积了不少愤懑。

提升生活品质、最终也算是为了保护领民性命的这项事业，从损失的观点看来，或许无法得到对方的理解。

「盖尔先生，麻烦你了。」

「好的。战时常被要求建设桥梁，通往邻国跟帝都的道路也都进行过重点式的整备。但桥梁经常遇到水灾而被冲走，街道修缮的工程也频繁进行。这里是自战争开打以来八年间的水灾状况以及修缮记录，根据这份资料，最多曾在一年中遭受十三次水灾。关于灾害的状况，各位想必也都很了解吧？毕竟堤兰札姆镇也曾经受害，听说还有途经此地的商人们的货物都被冲走了。当时损失的金额，总计接近一年水利工程费用的五倍。」

盖尔看着手中的资料，流利地进行说明。毕竟摆在眼前的是经过缜密计算的证据，持反对意见的他们全都闭口不言了。

而且实际上也有受灾的经验，或许是回想起当时的记忆了吧？

斯瓦岗领地的水灾特别多，毕竟山区地势陡峭，只要雨势接连下个不停，河川就会泛滥。当水势沿着山坡冲刷下来，城镇上的一切就全都会付诸流水。

「这次的水利工程才刚开始而已，因此无法立刻断言，但我们相信今年的水灾可以抑制到五次以下。这还是包含了在工程尚未结束的区域可能会发生的次数，不如说，这反而是该推进水利工程的根据。」

「谁、谁相信这种话……」

「会这么说，是因为有与斯瓦岗领地在三代前进行水利事业时的情况相比。当时的水灾受害程度大约八次。这次进行工程的范围会比三代前还要宽广，想必更能实际感受到成效。」

「但你要怎么解释温泉水量减少这件事？能够确保不会继续减少吗？」

温泉协会会长一开口，学者立刻进行说明。

「我们调查过地质，并确保新的涌泉地点，只要在进行水利工程的同时接通管线，应该就没问题了。」

他们应该也有自己调查过涌泉地点，看样子终究还是赢不了学者的推测。从他们的表情看来，似乎也为了没想到竟然位在那种地方这点而感到惊讶。

身为调查员的学者虽然是个怪人，但他的脑筋值得赞扬。

「听说有部分工程现场的人变得像暴徒一样，这又要怎么解决呢？」

「对啊，据说还有商人遭到袭击耶。」

拜蕾塔看向盖尔，但他也露出为难的表情。

「请问具体来说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当时又是怎样的情况呢？」

「不，我们也只是有所耳闻，不清楚详细状况就是了。不如说，领主大人及各位有没有听过这方面的事情呢？」

「确实是有因琐事而引发的纷争，但据悉并未演变成太严重的问题。但袭击商人一事，又是怎么回事呢？」

「是从帝都来的那些商人们说的，好像有些工程现场的人抢夺他们的商品，或是找他们麻烦的样子。」

得知新的问题，拜蕾塔不禁咬紧了下唇。

「而且他们还说，帝都好像有军事政变在蠢蠢欲动，还要那些退伍军人多加警戒的样子。才为此绷紧神经之时，就发生了这次骚动，似乎还打算暂时先不要靠近我们这边。要是没有商品送过来，各方面都会顿时停滞下来。」

「军事政变吗？」

这个词实在难以跟庆功宴那时欢天喜地的帝都光景联想在一起。公公跟盖尔应该不晓得帝都的气氛有多么欢腾，但应该仍觉得才刚赢得胜利的国军们，竟然要引发军事政变，着实不太对劲吧？盖尔不禁脱口般这么呢喃。看了公公一眼，只见他也是抱持存疑的态度，好像从未听说过这种事。

拜蕾塔也还反应不过来，但总觉得昨晚安纳尔德的确有说过类似的话。记忆之所以会这么暧昧，正因为他是趁着在做的时候一边讲的。羞耻与怒火交织而成的情感，在旁人眼中或许会认为是感到动摇。

「老夫这边会进行调查，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暂时休息一下吧。」

瓦纳鲁多依然是一脸严肃的样子，做出这个结论。会议至此，变成出现新的问题，必须再次进行调查并拟定对策，暂时休息。刚好到了午餐时间，一行人便一起前往餐厅。

镇长、会长以及商人们跟在率先离席的公公身后，走出了会议室，因此拜蕾塔也大叹了一口气。

此时身旁的盖尔探着头看了过来。

「辛苦你了，拜蕾塔小姐。」

「没想到不只是工程现场的人之间有纷争，还跟商人发生过争执啊。」

「是我身为现场的总负责人没有管理好，对不起。」

「不，盖尔先生已经将大家看顾得很好了，报告也都写得很详尽，让我很清楚现场的执行状况。更何况牵扯到军事政变的话，就不再只是纯粹的领地问题而已了。」

「回去之后，我会立刻向那些从战场归来的士兵们确认。」

看着盖尔一副现在就想回去问个清楚的态度，拜蕾塔也不禁苦笑。

「总之，请先联络一下你的部下吧，改天再进行问讯调查。到了下午，会议也要继续开下去，盖尔先生要是离开了我可是会很伤脑筋呢。」

「我知道了。」

这时，拜蕾塔也向准备前往餐厅的博士搭话道：

「也很谢谢博士的帮忙，下午还要继续麻烦你啰！」

「这种场合总是让人觉得倍感压力呢。」

「呵呵，你这么努力应对是我的光荣。午餐时就可以好好放松一下了。我替你安排了与父亲大人他们不同的桌席。」

「那真是太令人感激！听你这么说，肚子突然就饿起来了。」

「我也有邀助手一起用餐，两位请务必好好享受一下喔。」

拜蕾塔对着走出会议室的博士背影这么说，真希望他有听到。

回过神来，会议室里就只剩下拜蕾塔跟盖尔而已。

「我们也去吃饭吧，盖尔先生应该饿了吧？」

「那个，拜蕾塔小姐……你的身体状况还好吗？」

「咦？身体状况？」

盖尔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却还是露出相当担心的表情看着拜蕾塔。毕竟这几天拜蕾塔几乎都待在迎宾馆安排给领主家人的房间里。不但要为了这场会议忙于搜集资料，还得向公公提出各式各样的建言，可是盖尔感觉好像也不是在担心这些。

「怎么了吗？」

「呃，刚抵达堤兰札姆时，就碰上安纳尔德先生正抱着好像是在温泉泡昏头的你……」

拜蕾塔顿时想通了。

想通的瞬间，也不禁回想起刚抵达堤兰札姆那天傍晚所发生的事情。

安纳尔德随心所欲地要了妻子的身体好一段时间。甚至连还没踏入温泉时也是。后来就在中途晕了过去。

拜蕾塔一心为了自己怎么没在赌注上标明次数而懊悔不已。不仅如此，那晚他依然袭上身来。

「让你见到那么难堪的一面真是抱歉。我已经没事了，总之先去吃饭吧。下午的会议更耗体力呢！」

看到拜蕾塔顿时脸红的反应而有所察觉的盖尔放心般扬起微笑，并配合话题点了点头。大概是理解到拜蕾塔的身体状况没什么问题吧。

「也是呢，对方应该不会那么轻易接受往后的工程计画。」

「所以说，才要搬出秘技。」

「喔喔，就是视察时你说的那件事吧？希望可以顺利呢。」

「虽然不知道能处理到什么程度，但我会尽可能做到最好。」

下午的会议开始之后，在向所有人进行工程计画的说明时，与会者的脸色果不其然越来越差。毕竟上午提起军事政变的事情时，也已表现出迟迟难有进展的态度，拜蕾塔不禁悄悄叹了口气并更加绷紧神经。摊开领地内的地图之后，便与大家一起确认工程的地点。

「以上就是今后的工程计画。」

「为什么工程已经做完的地方，还会被列入今后的计画当中呢？」

听完盖尔的说明，堤兰札姆镇长提出疑问。

「因为有补强的必要。」

「什么补强，那里的工程基本上都做好了吧？有脆弱到需要修缮的程度吗？」

「由于河川里混杂了高浓度的温泉成分，因此发现河堤上有几处龟裂。」

「你说什么？」

「意思是即使耗费了这么庞大的费用，也无法维持太久吗！」

温泉协会会长立刻像在哀号般大吼出声。从这份预算看来，这个状况确实会遭人责难。

「我记得你们一开始有说明足以维持二十年左右吧。东西当然是会渐渐劣化，但要是这么频繁，整项工程究竟要多久才能结束啊？」

「那样说明是以没有大量矿泉混入河川为前提。由于几年前发生的地震造成地壳变动，涌泉的地点才会跟着改变。上午也有向各位说明过，在下游尾端的地方有高浓度温泉流入，对吧？」

博士的说明让对方三人都顿时语塞。

「哪有这么荒唐的事业，领主大人，现在是否该重新审视一下整个计画呢？」

商人傻眼地看向公公，只见他也是扳着脸不发一语。

既然要着重于数字，真希望他们可以把焦点摆在别的面向。说到头来，这些人究竟把人命当作什么了？追求利益跟守护领民性命是两回事。确实领地要是没有利润收入，原本能够守护的性命也会不保，但不应该做出以利益为重，并让性命暴露在危险之中的行为。

然而，为了能让他们接受就得产生利益才行。看来只是降低损失的数字，对他们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

拜蕾塔也身为经营者，当然很清楚为了让公司运作下去就必须追求利润，但在现场做事的员工也都是人。拜蕾塔很清楚，光是做出让他们能够有效率地工作的安排，就能减少损失并提升利益。

拿起手边的资料，顿了一下后，拜蕾塔便说明道：

「要中断扩展到这个程度的事业，所造成的损失会更为庞大。这边是直到十年后的工程费用累计总额。至于发生灾害时的损失金额，上方的是以有继续进行这项事业，下方则是没有继续进行为前提，所做的预测结果。这样，大家可以了解工程费用有多么微不足道了吗？」

「既然只是预想发生灾害的状况，就不一定真的会发生这么多次吧？」

「这是当然。但这是取历年来受灾状况的平均值。是用过去二十年内在这片领地发生水灾时，受灾总额的平均值去计算出来。」

这绝非经过灌水的数字。水灾就是会造成这么严重的灾害，也会受到莫大的损失。

话说至此暂且打住之后，拜蕾塔环视了在场的所有人。

「另外，这次新的涌泉地点将会开放给领民使用。预计会建设一处可以安全泡温泉的设施，也会整备出一条通往温泉地的道路，因此会降低温泉税以提升集客率。」

堤兰札姆镇是为了贵族们所打造的温泉疗养地。所有东西的费用都是贵族基准。因此虽然每一次的单价很高，周转率却很低。但这部分就照旧经营，并另外打造一个平民也能享受的温泉设施。尽管每一次的单价皆为小额，若能提高集客率，也会积少成多。

「啊？」

「意思是在肯尼亚镇也会另辟一个温泉区吗？」

「由于客层完全不一样，因此对堤兰札姆这边不会造成影响，这只是为了多少抑制工程费用的一项策略。」

「那可以解读成也会让我们参与新的温泉区计画吗？」

真不愧是商人代表。肯定是马上就察觉这项计画有利可图了。

会感到不安的，应该是温泉协会会长跟堤兰札姆的镇长吧？

虽说客层不会重复，但毕竟至今都自诩为唯一的温泉区，往后就再也不能这样宣称了。

「要打造一个新的温泉区，应该只会造成更大的负担吧？一味地增加工程费用也不太好。如果打造出来却因为水质有问题而毁坏，岂不是亏大了？届时应该没办法应对吧？」

堤兰札姆的镇长皱着脸抛出这番话。

原来如此，要谴责的话想必是针对这一点吧？但这也在预料之中。

接下来就是关键了，拜蕾塔扬起亲切但自信满满的微笑。

「首先关于温泉设施，由于只是要盖出一区简单的建物，不会耗掉太多费用，试算金额请参照下一页的资料，预计在营运第三年就能回收所有资金，在那之后的利润相当值得期待。另外则是关于水质的问题，这方面已经做好准备了。」

「你是说水质吧？」

「是打算要怎么改善啊？」

「使用蒂法石。」

「蒂法石？」

所有人脑海中应该都浮现了那种多孔质的石头了。由于以前的建筑物多会采用这种建材，因此像在位于帝都的美术馆跟歌剧院都有使用。以身边的例子来说，这处迎宾馆在初期建造的部分亦然。由于别馆是后来才改建的，所以用的是别种建材。不过像是地基这样看不见的地方，也是用蒂法石打造。

「那种东西有什么作用呢？」

「只要在矿泉中加入蒂法石，就会变成纯水了。因此，会设置蓄水池，并在里面加入蒂法石的粉末。之后只要重回河川并缓缓流入下游的蓄水池，确认过水质之后，再次接回到河川即可。」

博士这么解释。

「你说什么？」

「如此一来，下游河域就会重回原本的生态系，鱼儿也会回来喔。当然，也得以减轻堤防的耗损。」

听了博士的说明，眼前男人们目瞪口呆的表情可真有看头。他们应该觉得这就宛如魔法一样吧？混着温泉水的河川对生态系会造成负面影响，尽管不至于到恶臭的程度，但也会因为温泉特有的呛鼻气味，导致那附近无法住人。然而，只要水质有所改善，人们可以居住的区域也会跟着拓宽开来。

之前交给博士的那种可以改善水质的魔法粉末，就是蒂法石。请他测试过之后，成效相当显著。还在帝都时就已请舅舅先买下来，现在也收到了采购足够数量的回报。

「我们有在考虑也在堤兰札姆镇实行这项措施。」

「这座城镇也会有吗！」

堤兰札姆镇长的表情都亮了起来。在他身旁的商人代表则是沉吟了一阵子。」

「唔嗯，原来如此。我之前就有耳闻海雷因商会大量收购南部的蒂法石，还以为是要盖什么大规模的建案，但好像又指定不论大小都行，我正觉得困惑不已呢。」

「哎呀，现在要卖也还不迟喔！只要价格公正，我们还是会收购的。」

「这样啊，那我们会考虑一下。哎呀，真不愧是海雷因商会的地下会长呢。」

「什么？」

他刚才说了什么？

海雷因商会的会长是舅舅，除了他以外不可能还有其他人。

总觉得听到什么奇怪的称呼了。

「哦，您不晓得吗？拜蕾塔小姐在我们商人之间赫赫有名，被称为地下会长喔。」

「真是厉害呢。」

当拜蕾塔在露台仰望夜空时，盖尔不知不觉间站到身边来。

在迎宾馆享受完晚餐会，现在那群男性们正热络地玩着游戏。大概是悄悄从中脱身的盖尔，举起双手拿着的酒杯，并将其中一杯递了过来。

「全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哎呀，真讨厌，把我讲得像是反派一样呢。」

说拜蕾塔是海雷因商会的地下会长什么的，讲得好像是操纵一切的幕后黑手一样。

她一皱起脸，盖尔便感到有趣似的笑了。

「我是在称赞你啊，应该说对你敬佩不已呢。敬拜蕾塔小姐对领民的慈悲心。」

拜蕾塔接下递过来的酒杯，两人便一起高举到眼前。

随后就喝了一口，清爽的柑橘类香气挑逗着鼻腔。正在品尝之时，盖尔用玩笑般的语气说：

「这杯庆功酒的味道怎么样？」

「说什么庆功……现在还在途中而已喔，毕竟目标不但遥远，还很花时间呢。」

「呵，你这个人就是这样，总是往上看不到尽头。届时跟少爷离婚之后，你还会继续守护着领民们吗？」

「以盖尔先生为首的负责人都很优秀，就算没有我，也不会产生任何问题。」

「你要是离开了，我说不定会逃亡喔。」

「那问题可就大了！」

「如果你愿意来到我身边，我就会很乐意地为你留下来。」

拜蕾塔看着盖尔很有男子气概的面容，轻轻地笑了。

「当盖尔先生决心离开这里的时候，想必是你的国家陷入了万劫不复的事态，我区区的要求不可能留得住你。」

「被你查出我的出身背景了啊。」

「别看我这样，消息可是很灵通的喔。」

「当我第一次跟你见面时就知道这点了，但你毫不留情地将工作推给我，才让我以为你会不会其实不晓得。毕竟就连那些知道我身分的部下们，至今还是毕恭毕敬的。」

「哎呀，这么说真过分。不然我从现在开始恭敬以待好了？」

「你只要帮我减少一点工作量就很感激了。」

嘴上虽然这么请托，但从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其实并不是这么想的真意。

适材适用──自己只是把工作分配给做得来的人，既然如此，正是他很有才干的证据。

盖尔的母亲是纳立斯王国现任国王的亲妹妹，他本来是侯爵家的次子，也有着王位继承权，据说是排第五顺位。会让他担任补给部队的部队长，大概也是考量到这样的血统吧？不过他的剑术确实高超，也很受部下景仰，领导力亦十分卓越。

要不是塔嘉莉特病在纳立斯王国造成大流行，现在应该位处相当高的地位吧？根据他本人的说法，是因为那件事而对王公贵族感到厌恶，才会到盖罕达帝国协助进行水利事业，但即使如此，拜蕾塔还是知道如果纳立斯王国事有万一，他也有做好回去的准备。

说穿了，他只是基于个人意志而叛离，就纳立斯王国来说，甚至没有褫夺他的王位继承权。其实从这个举动，就能明显看出国家还是希望他能回去。

毕竟人民至今依然对于当疾病在全国流行、王家做出失败的对策时，盖尔在暗地里提供的协助感谢不已，对国家的立场来说也不能放逐盖尔。尽管会惩罚他带着整支部队脱离战线这件事，但在那之后做出的功绩应该都足以抵过了吧。

顺带一提，那些谷物最后是以盖尔个人财产买下来这样的佳话作结。由于没有明言是卖去哪里，因此也没有公开是从斯瓦岗领地被偷走的这件事。

「盖尔先生这么热爱工作，就算减少了一点，你也会从别的地方找事情来做吧？你的部下可是抱怨着最近都没什么像样的休假日喔。」

「那才真是太抬举我了。该休息的时候就要休息。若非如此，就当不成一个好骑士。」

「看来你内心还是个骑士呢。之前听你说对贵族感到厌恶，难道你真的不想回去吗？」

他这个人终究是个骑士。尽职保护某个人的生活才适合盖尔。

「也是呢，确实难以摆脱骑士的本性。我现在也是对于爵位不抱任何兴趣，不过一想到如果搬出王位继承权、得到一个崇高的地位，或许就能得到你，就会让我想要努力看看。」

「这动机也太不单纯了吧。」

「不，没有比这个还更纯粹的理由了，只是出自我对你的爱而已。」

「盖尔先生……」

之前在后院的那场告白，让拜蕾塔得知了他的心意，但还是决定不再去多想。

因为那天过后，他并没有因为想让这份恋情有所进展而采取什么行动，两人之间只是维持着一如往常的平稳关系。不过那对盖尔来说，或许只是个起头而已。

既然如此，面对他的时候就不能脸红，也不能因为动摇而让说话的声调拔高。

要是被发现了，他肯定会跟着自己到天涯海角。无论面对多大的困难，一定都会尽全力保护拜蕾塔吧？

「当你要逃离丈夫时，请务必让我与你同行，我会发挥骑士的本领喔。」

「真是可靠呢。」

一边这么随口回应，拜蕾塔便拿着酒杯就口。

正因为如此，拜蕾塔在内心坚定地发誓不能依赖他。

嘴里含进一口酒，就这么喝下去。

观察着她这副模样的盖尔，露出伤脑筋的表情并开口说：

「你是个很强悍的人，而且还很聪明，一定无法容忍自己依靠别人吧？但对男人来说，受到仰赖是一件很令人开心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不依赖人的女人一点也不可爱吗？」

拜蕾塔刻意这么语出挑衅。自己都不禁觉得这句话实在刺耳，但也深知盖尔不是那种会因为这种话就轻易被惹怒的男人。

实际上，他听了也只是扬起一抹苦笑而已。那副就像是一切都了然于心的表情，让拜蕾塔暗自懊悔不已。

自己身边聪明的男人太多了。

像是舅舅、安纳尔德，还有他也是。

「不依赖人的你相当美丽喔，我都深深着迷了。光是站在凛然的你身边，我就会不自觉绷紧神经，让我体认到这就是光荣。」

「那个……我不习惯受人称赞……请你饶了我吧。」

坐立难安的感觉让人只想赶紧逃开。

这并不是第一次受到异性的追求，但之前通常都是会因为负面传闻而先入为主地认定拜蕾塔是恶女，一旦被瞧不起就会出言反击。拜蕾塔本来就是个不服输的野丫头。既然有人挑衅，当然就要奉陪到底。

正因为如此，才会禁不起真挚的赞赏。

更何况自己知道盖尔是发自内心这么说。

他的双眼流露出无尽的温柔爱情，既无盘算，也非攻防，面对这样纯粹的好感，总觉得坐立难安。

让人想对他大喊自己并不是有那般价值的人。也很想否定地说，倒映在他眼里的只是他的理想。但就算说了，想也知道只会被反驳回来而已。

「像这样受人称赞时会感到这么不自在的个性，也很可爱喔。」

「盖尔先生还真是惹人厌呢。」

「哎呀，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第一次对我这么说。不过总比被你说是好人还要好多了，那会让我觉得自己的存在无足轻重。」

「……不，不如说我还想称你是好人呢。」

但说不出口。享受着拜蕾塔因为害臊而难耐不已的反应，更继续这样欺负人的盖尔，打从心底就是个惹人厌的人。

「这样说或许会惹你生气……但我也知道你有脆弱的一面。正因为如此，才会希望你能依赖我。」

拜蕾塔轻叹一口气，注视着眼前没有一丝动摇的骑士。

活到现在，曾遇过像这样宠溺自己的男人吗？

一直以来都是拼命地回应他人的要求。

所以才会有现在这样的成果。让自己成长的人、给自己试炼的人、远远守护着自己的人，还有依靠自己的人──拜蕾塔遥想着自己身边的男人们。

他应该是宠溺自己的人吧？

这时，不禁回想起昨晚的丈夫。

那个面无表情、自作主张又坏心眼，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么的男人。

那个明明把妻子当成免费娼妇一样，当他想要时就得奉陪，却又时而展现体贴的一面。还以为只是装给周遭的人看，但在两人独处时也演绎出那种表现的丈夫。

『我的假期似乎结束了，接下来应该会有一段时间无法见面。直到下次见面前，我都会引颈期盼着赌注结果的。真希望你下一次的月事不会来潮呢。』

直接在拜蕾塔平坦的肚子上留下一吻，美貌的丈夫魅惑地勾起微笑。

在被贪婪地要过身体之后，这个男人把重要的事情留到最后的最后才说出口，要不是在昏睡过去的前一刻，早就一拳揍过去了吧。拜蕾塔就是气到这种程度。

那个时候产生的热意还积蓄在腹中深处咕嘟咕嘟地沸腾。

隔天早上当自己一个人在寝室的床上醒过来时，确认那并非梦境之后，拜蕾塔便下定决心了。

一点也不想输给那个男人。

为期一个月的赌注结束了。直到下次月事来潮之前不会知道结果为何，因此暂时还是维持着夫妻关系吧。但丈夫再也不会对自己的身体为所欲为。正因为如此，这次一定可以分出胜负。

拜蕾塔要让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免费的娼妇，也不是让人用那种愚蠢的赌注贬低的对象。她绝不接受这种侮辱，会愤怒地把离婚书状摔在他脸上。

「谢谢你，盖尔先生。事有万一时，就再拜托你了。」

聪明的他，当然会听出这不过是场面话而已。

第二卷 I 下 间章 政变的最高干部

「发出了紧急召集令，你才总算登场啦？」

一从斯瓦岗领地返回帝都，安纳尔德就立刻到莫弗利位于军务部的办公室露脸，对方劈头就是一句毫不留情的嘲讽。不过这种程度早就习以为常了，他只是轻轻垂眼而已。

「但我确实是希望你去看看那边的动向啦，明知战况不太理想，你还真是悠哉。有好好享受这趟假期了吗？」

「因为这次的骚动，到了假期后半我几乎都在工作。命令我去视察斯瓦岗领地的正是阁下，您应该很清楚才是。」

「又没关系，反正你一样是跟爱妻享受了一段日子吧？足以算是假期了。」

跟拜蕾塔度过了一个月的时间。

也可以说在赌注结束的同时就回到帝都了。

回想起最后一次跟她缠绵的夜晚，安纳尔德慵懒地撇开视线。

「这么说来，好像发生了军事政变。」

「呼啊、嗯……什、什么……」

在斯瓦岗领主馆中安排给夫妻俩的大床上，听着妻子的声音，一边摆动着腰。

她的体内总是热到令人忘我，耽溺其中就是这么一回事吧？所以才会忍不住就先要了她的身体，但这才回想起有件必须跟她说的事情。

虽然不能说是盼望许久，但在这日白天收到人在帝都的莫弗利捎来召集令的联络，就时期看来也算是恰当。看了信件的内容便察觉到帝都的状况，本来想要立刻动身，结果到了夜晚安纳尔德却依然身在领地。若是没有发泄个二、三次欲望，就没办法思绪清晰地理事，看来妻子的身体可谓有着一股魔力。

「明天早上我就会回帝都。」

是时候了。

说是明天，但现在已经换日了，所以算是今天吧。而且说是早上，应该算是黎明时分，那时她大概都还没醒来。

拜蕾塔接下来一整天都要出席会议，要听取以堤兰札姆镇长为首的城镇主要人物陈情，并进行讨论。至今视察的结果，应该十分足以说服他们才是。在最近的地方看她为了搜集资料而做的缜密准备，让安纳尔德钦佩不已。以她这样的能力嫁来当妻子，甚至教人惋惜。

就算自己不在身边，她应该也不会感到伤脑筋，但或许会因为丈夫突然不见踪影而感到担心。虽然也有可能丝毫不放在心上，但自己难得的友人说他会在出门前对妻子告知去向。既然自己也是为人丈夫，先跟妻子说一声应该是义务吧？

「什……！啊啊，嗯……现、现在……才说……！」

由于是面对面交合身体，因此可以很清楚看见拜蕾塔的表情。她深陷欢愉之中的表情，跟平常一本正经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既妖艳又美丽，还很可爱。

然而，眼看那副神色中现在带了一点怒火，安纳尔德便摆动了腰部更往深处推进。

「啊啊啊──！」

「真的很抱歉，我并不是要忽视你……呼……你很喜欢这边呢，应该感到非常舒服吧？无论多少次，我都会回应你的期待。」

光是听见她撒娇般的声音，几乎教人误以为是在诱惑自己。然而她应该也是索求着自己的吧？

「一旦被你这样撒娇，我的理性也会一个不小心就跟着破坏殆尽，要满足放荡的妻子还是得花点时间呢。」

「是你……害我变成……！」

「既然顽固的妻子是因为我而改变，那真是令人开心。请你就这样继续沉沦在欢愉之中吧。」

一边说着，这才回想起忘记告诉她重要的事情。

「我的假期似乎结束了。，下来应该会有一段时间无法见面。直到下次见面前，我都会引颈期盼着赌注结果的。真希望你下一次的月事不会来潮呢。」

直接在拜蕾塔平坦的肚子上留下一吻，确实都有将事情告诉妻子的安纳尔德也心满意足了。

「你是回想起什么事情才会这样窃笑啊？啊～讨厌死了。所以我才讨厌被爱情冲昏头的部下。我真是难以想像你会变成这样耶。」

「我不认为自己有被爱情冲昏头，只是妻子比我想像中还要可爱而已。但我确实好好享受了一段假期。总之，现在可以听取调查报告了吗？」

「果然享受了一段假期嘛。哎，算了。可以简洁扼要地说明一下吗？」

「在斯瓦岗领地内也发生了几起退伍军人引发的暴动事件。追根究柢，原因似乎在于明明打了胜仗，却迟迟没有收到奖金，不过当中有几起可以看得出煽动的迹象；此外，他们也会跟商人还有当地的民众起争执。」

「这样啊，帝都里的状况也一样，到处都有爆发骚动事件，就连主要桥梁都垮了。真是有够令人伤脑筋，那可是通往大家生活重心的中心地带、相当重要的桥梁。到底是在想什么啊？你回来帝都时也不得不绕路了对吧？」

「应该是为了夸示他们具备这种程度的力量吧？毕竟如果只是军方的暗地斗争，也很难让一般百姓体认到。」

「真是令人头痛啊。尽管一瞬间就能破坏，但要重新建造可是得花上好一段时间，这我想你也知道吧？所以说呢，掌握到基列尔议长的动向了吗？」

「还没。」

帝国基本上分为主掌政治的行政院，以及掌管司法的国会，凯力杰恩·基列尔便是国会议长。不仅如此，他更是持有侯爵爵位的上级贵族，但说不定正因为是上级贵族，才会有议长这样的地位。照理来说他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虽然军方预算是由国会决定，但与军人并没有直接关联。就算是伯爵家长男，对方依然是与身为一介军人的自己无关的人物。

然而莫弗利认为他恐怕是这次政变的主谋，不知为何还以安纳尔德为目标，才会接到要确认议长动向的指示。

据说他的为人善良到惊人的程度，换句话说，就是个不容小觑的男人。因此安纳尔德也不能太堂而皇之地保持警戒。

「才想说总算打倒敌人回到帝都，没想到新的敌人又立刻出现了。神也真会替人着想啊。你不觉得吗？」

「听到阁下谈起神倒是让我满惊讶的。」

「我忘记你就是这么不解人情了。如果是你深爱的妻子，应该会顶撞一句更为锐利的反击吧？」

「请您别跟我妻子有所牵扯。」

虽然没跟拜蕾塔谈过莫弗利这个人，但轻易就能想像得到她应该是满讨厌他的。不但爱捉弄人，这个长官的个性又很差劲。既然知道他绝非善类，就更不想让他靠近妻子。

莫弗利听了安纳尔德的回答之后，瞪大双眼并喷笑出声。

「真是热情。让人不禁怀疑那个像人偶一样的你到底是跑去哪里了呢。」

「这样啊。」

「哎呀，你没有自觉吗？还是装作不知道而已呢？你的妻子明明就称不上是有耐性的人呢。」

自己也知道拜蕾塔是个个性急躁的人，她只是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原以为她会立刻动手动脚，但面对怒火时，她大多时候都将情绪转换成满脸笑容──扬起笑容，并静静地涌现怒火。

总觉得现在的自己，需要这位长官的建议。

尽管感到很不情愿，安纳尔德在沉思过后，还是开口说：

「……请问这样该怎么办才好呢？」

「噗哈！怎样怎样，你要问我这种事吗？总觉得好像越来越有趣了。没想到你竟然会这样问我。唉，该说真不愧是拜蕾塔吗……总之，我这个长官就给你一个有用的忠告吧，要是对自己的心意太过迟钝，可是会失去重要的人喔。一旦失去了一个人，关系就无法再挽回了，你可要注意一点。所以，你应该要将自己的想法坦率地说出来比较好。」

「那听起来似乎很困难。」

「哦？对于轻易就能办到的人来说，会觉得易如反掌就是了。」

「这对我来说的难度很高，我实在不太清楚究竟哪些话会惹妻子生气。」

勾起嘴角露出微笑的长官美丽得宛如恶魔，甚至教人感到毛骨悚然。

「即使如此，要是什么都不说出口，你一定会后悔喔。」

安纳尔德心想，如果只会感到后悔，那还算是小事一桩。

自己一定一直伤害着她。

当她因为月事来潮而难受不已，在搭上马车返回领主馆的时候，自己到头来也只能让她靠着身体而已。看她一脸不舒服地睡着，这才忽然发现她绝对不会轻易示弱地说出自己有多难受或是多疼痛。仔细想想，初夜那时她也没有喊过一声痛，所以自己才会误以为她很习惯那档事了。

平常总是绷紧神经在对抗某个东西，自己待在她身旁时更是如此。

父亲说她讨厌男人，但威德说她重视看不到的事物。

自己还想不透究竟何谓看不到的心意及话语，相对的，盖尔却能若无其事做到这些事情，确实是会让人不禁心生钦佩。甚至让自己体认到，原来那样顾虑从不示弱的她才最重要。

看来可以从情夫身上学到很多。

尽管心生不快，却也很感激盖尔这个人，总觉得这样的心境有些不可思议。

但更重要的，是该以妻子的心情为优先。

是不是只要像这样一点一点累积，她就会愿意留在自己身边呢？

会如同那时，放松力道倚靠在自己身上吗？

赌注期间结束之后，跟她之间的关系也变得薄弱了。只要回头想想自己至今采取的行动，无论如何都难以想像有她在身边的未来，这让人不禁苦笑。

「真难堪啊……」

安纳尔德在到山上视察的回程马车中也曾这么低语。喃喃脱口的这句话，沁入心脾。

她的心不但高洁，也格外美丽。

相较之下，想得到她而拼命挣扎的自己，显得多么滑稽。

思及拜蕾塔要是知道自己这样的一面，可能一瞬间就会感到幻灭；然而这时才察觉，妻子对自己毫无一丝好感。不但硬是跟她维持肉体关系，也不知道她喜欢聊些哪些话题。虽然没有被她拒绝，但也不晓得她是不是打从心底感到开心。至少，安纳尔德没有愚蠢到那么自恋的程度。

知道的只有她平常文静又沉着的凛然身影，以及房事中妖艳的模样。

尽管明白这样是不行的，但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是好。

这让安纳尔德觉得自己依然是如此难堪。

正因为如此，长官的话听起来感觉也有点空虚。

这并不是一句后悔就能轻易带过的事情。

「在你消沉的时候这样说，感觉就跟落井下石一样，不过梵吉亚·葛兹贝尔前上将阁下被绑架了。」

梵吉亚·葛兹贝尔既是在前阵子的庆功宴上退伍的前上将，也是莫弗利的直属长官。他是个身经百战的英雄，在军中也建立起相当崇高的地位，但自从决定退伍之后，他就完全不再插手军方的事情，现在只是个一般市民。

虽然不是那场南部战线，但以前在率领一支部队征战时，部下之中有个叛徒。身为敌国间谍的那个部下，操控了各式各样的情资让帝国陷于不利的状况。当时装作没有察觉他的行径，最后也赢得胜利，不过当时给出忠告的就是梵吉亚。在那之后，安纳尔德就将他认定为自己的恩人。

寄到领地的召集令中只有要安纳尔德返回帝都报告视察结果，以及敌方有所动静的消息而已。虽然早就预测到有所动静就代表发生了某些事情，没想到却是绑架已经退伍的英雄。尽管他对安纳尔德来说是恩人，同时也是莫弗利的前直属长官，但对于军方的影响力却不及两人。

「绑架他让敌方至今整体的行动看来毫无连贯性。」

国会的目的是尽可能削弱军人派的势力，为此他们想到的方法，就是引发军方内哄，借此削减势力。第一步就是没有支付奖金，一步步累积归还兵们的不满，形成上级将校跟下级军官之间的对立。那就是这场政变骚动的本质。

就算绑架了梵吉亚，也难以想像军方高层会因此就放弃抵抗。当然更不可能会答应敌方的要求。

「你在说什么啊，是你策画的吧？」

「什么意思？」

凝视着长官，只见他收敛起至今的恶搞态度，扬起让人看不透的笑容。

「这场政变的最高干部就是你啊，安纳尔德·斯瓦岗中校。你不但搞垮了帝都的主要桥梁，还袭击了军方高层的住处对吧？接下来，你还打算攻击哪里呢？」

第二卷 I 下 第五章 看不透丈夫的心

安纳尔德返回帝都之后过了半个月左右，跟公公一起从斯瓦岗领地回来时，拜蕾塔立刻觉得帝都变了一个样。

胜战的那种欢腾气氛完全沉寂下来，路上还能看见好几处设施崩塌后留下的痕迹。瓦砾虽然全都先堆积在道路的角落边，却难以掩饰过去。商业区确实一如往常在做生意，但路上行人稀稀落落的，看得出来都在警戒的样子。

横跨环绕着都城周围、米特尔山群间支流的桥梁垮下来，就是最明显的证据。由于架设了好几座桥梁，因此不至于无法进入帝都，但还是必须绕路。

丈夫最后留下「政变」的这个词，掠过拜蕾塔的脑海。

回到伯爵家之后，便立刻要管家杜诺班拿帝都日报过来。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了一下，他便一并准备了好几天份，拜蕾塔也马上就翻阅起来。公公就坐在对面，一样从旧的日期开始依序看起报纸。

虽然没有详细的报导，但看起来似乎是发生了军事政变。

上头写着士官以下的士兵为了向高层抗议而策动了攻击。根据报导，起因在于迟迟没有收到战争奖金一事。

「好像是炸毁了军方高层的住处，以及几个主要设施。」

「在领地也耳闻了发生军事政变的事情，但没想到规模竟然大到就连帝都中心都被闹成这样……除了报纸上写的这些，你有听那家伙说过什么事情吗？」

从他感到相当不愉快的口吻听来，似乎不只是在担心儿子的安危而已。即使如此，还是猜不出在他话中的另一层意思。

「安纳尔德不太会说工作上的事情……顶多只有在庆功宴上看到他向国会议长辅佐官确认关于奖金迟迟尚未支付的事情呢。」

「哼，那个臭小子。」

「报导上虽然没有明言，但不管怎么想应该都是贵族派指使的吧？」

「报社当然有受到情报上的管制，谁会老老实实地写出来啊。究竟有多少人察觉帝国贵族派有介入其中都很难说。」

盖罕达帝国是将周边国统合而成的国家，但国内存在着集结作为帝国母体的贵族所构成的帝国贵族派，以及由平民跟周边附属国的政要集结而成的军人派两大派阀。帝国贵族多是隶属于管理内政的行政院及国会的事务官，军人派则一如其名，全是隶属于帝国国军的军人，因此至今都是负责外交工作。

不过负责平定战争及内斗的军方预算，其决定权是掌握在国会的手中，因此算是帝国贵族派的立场在上。但由于历代皇帝都很好战，在安排上都会对军人较为通融，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受到皇帝意见左右的行政院也偏向军人派，坐拥一定程度的权力，所以这两者也能说是互相抗衡。说到头来，军方的最高层就是皇帝，总不能太过明显地违抗皇帝的想法。

帝国贵族派很不乐见这样的情况。只要发生内乱或是纷争，就会立刻动员军方进行压制，却不分配太多预算给军方，就是因为不想再让他们坐拥更大的势力；也可以说是他们害怕军人派会挑起内乱。

因此这次的南部战线虽然打了胜战，但国会中不想增长军方气焰的帝国贵族派官僚们，做了不当的处理，没有支付士官以下的士兵们以及退伍军人应得的奖金。

国会好像找了一堆借口不断拖延，总之不断拒绝的样子。一下子说没有预算，又说是邻国延迟支付赔偿金之类。军方高层也不断进行要求，却还是渺无音讯。

他们之所以这么不甘愿支付奖金，原因之一或许在于这场持续八年的战争，并没有让军人派多么疲乏。尽管打了胜仗，中心人物们却没有得到升迁，原因即是因为没有空出的职位。换句话说，就是并没有人战死沙场。本来盘算着想借此利用对手弱点的贵族派，怎么可能愿意果断地支付奖金？

就在这么延宕的时候，士官以下的士兵以及退伍军人们，也渐渐累积起不满的情绪，转而仇视军方高层。即使最后还是会闯入国会，但先采取想逼那些对自己施加压力的高层同意的形式，就发展成军事政变了。

矛头直指军方干部，这让人强烈地感受到贵族派的计谋，大概是想煽动军人派之间的对立，以削弱势力吧？现状就是完全受到他们的操控，然而当事人肯定不觉得自己有受人操纵。让人不禁傻眼地想，这手法还真是高明。

暗中指导这一切的，就是身为国会最高负责人的议长凯力杰恩·基列尔侯爵，他当然同时也是旧帝国贵族派的首领。

然而报纸上完全没有任何报导提及旧帝国贵族派，让整件事情变得只有军方干涉其中。公公说的没错，情报很有可能受到操控了吧？

看来要直接向安纳尔德问个清楚比较好，这么一想，便看向站在大厅入口处待命的杜诺班。

「安纳尔德有回来吗？」

「少爷并没有回到这里，我以为他跟两位一起到领地去了。」

「他应该半个月前就先回来帝都了。只在领地待了一星期左右。而且他说发生了政变，才要回到这边来。」

「原来是这样。」

「那家伙本来就不太回家。何况你又不在这里，那也是理所当然。」

安纳尔德之前会留在这个家，的确也是因为赌注的关系，但更重要的是当时是他的休假期间。既然假期结束了，当然会回到军方那边去吧。这应该无关拜蕾塔在不在家才是。

但还是没有开口反驳，只是将报纸摺起。

「那待在这里也无法做什么呢，我去店里露个脸。」

「欢迎光临……喔喔，拜蕾塔小姐。」

一出现在拜蕾塔经营的洋装店里，店长就露出放心的神情上前迎接。

「之前离开帝都好一段时间，我就过来看看了。有发生什么状况吗？」

「店头本身没什么问题。但会长请我在你来店里的时候把你留住。可以麻烦你在里面的办公室等他一下吗？」

「舅舅大人要找我？有什么事呀，真难得。我知道了，那我就在办公室里看看帐本好了。」

「好的。」

拜蕾塔直接到里面的办公室，看起一些文件及预计要进货的新商品。原本打算在看看店面状况之后要到工厂露个脸，看样子今天是没办法去了。

一回想起秘书不悦的表情，拜蕾塔不禁叹了一口气。

「看你一脸凝重的样子呢。」

不知不觉间来到这里的萨缪兹，潇洒地踏进办公室。跟平常一样穿着笔挺西装的他，依然是毫无破绽。

「舅舅大人，谢谢你这么忙还抽空过来。」

「没什么，何况还能见到可爱的侄女，根本太划算了。领地那边的状况如何？」

「算是稳定下来了。比起这个，找我有什么事呢？」

「大概跟那片领地脱不了关系喔。拜蕾塔，你知道现在发生了军事政变吗？」

「嗯。我也有看了报纸，况且帝都变成这么凄惨的状况，我当然知道。」

「那你有听说这场政变是由斯瓦岗伯爵家主导的吗？」

「你说什么？」

「这样啊，你果然不知道……听好了，拜蕾塔，你现在立刻离婚并离开伯爵家。你的丈夫被视为这次政变的最高干部。」

「什……你说安纳尔德吗？究竟是怎样的原委，才会让事情变成这样呢？」

舅舅不但有在军方进出，人脉也很广，想必是得到正确的情报，然而拜蕾塔却难掩困惑。安纳尔德确实有说因为发生了政变才离开领地，但拜蕾塔也是直到今天才得知帝都受到这么严重的迫害。作梦也没想到整件事情的主谋竟然是斯瓦岗伯爵家，而且在下指导棋的男人还是自己的丈夫。

「战时斯瓦岗领地即使遭逢歉收，收入也没有出现太大的亏损吧？原因就在于前去主要收入来源的温泉区进行疗养的人，依然络绎不绝。在战场上受伤的士兵们全都跑去疗养了。据说资金充裕的地方，甚至还雇用了从邻国纳立斯来的人。似乎是这个举动，让人怀疑是不是借用邻国的力量，而促成这场政变成功的样子。还有人说好像吸收了将官阶级的骑士，这是真的吗？」

指的是盖尔吧？

只看表面上这些动作确实相当可疑，但误会也该有个限度吧？

「因为这样的理由，斯瓦岗伯爵家就遭人怀疑吗？」

「怎样都想确保资金来源吧。传闻中发动政变的那些士官以下的人，虽然是一群没什么大义目标、不三不四的家伙，但他们背后若是有在南部战线也闻名遐迩的『灰狐』在指挥，那政变当然会成功，毕竟他似乎是个多谋善断的人。」

「这应该是帝国贵族派的阴谋吧？只是利用政变的骚动，去掩饰尚未支付战争奖金的问题而已。」

坐拥领地的斯瓦岗伯爵家是旧帝国贵族，在这样的帝国贵族派中会去从军的人相当罕见，但平常跟瓦纳鲁多及安纳尔德相处下来，拜蕾塔也发现了一些事情。

由于瓦纳鲁多也是退伍军人，说不定斯瓦岗家本来就是好战的家系，但更重要的是他们都对政治不感兴趣，应该说比较喜欢军方的气氛。

刚嫁到这个家时，一度怀疑安纳尔德会不会是派遣到军中的贵族派，然而实际见面之后感觉并非如此。以一个组织里的内贼来说，他的个性也太鲜明了。

有谁可以随心所欲地操控那个丈夫行动啊？情绪马上就会表现出来，行事直率的公公也不适合。若要与帝国贵族派对立，就不该坐拥爵位及领地。瓦纳鲁多也是明白这点，因此不怎么在乎领地经营的感觉，但丈夫又是怎么想的呢？

安纳尔德或许是基于某些理由才会担任政变的最高干部，但跟拜蕾塔无关，因此要去在意这件事也只是徒劳。既然是最高干部，那尽管去工作就是了。

令人感到不悦的，是只有斯瓦岗伯爵家受到质疑。

在这起政变背后操纵的绝对是帝国贵族派，因为就算军方在这个时期发动政变，也得不到任何利益。

「看你这副模样，应该是不打算逃离那个家吧？」

「夫家都被这样冤枉了耶。只不过因为丈夫被说是政变的最高干部就要逃离夫家，作为女人也太丢脸了。」

无论他是不是这场政变的主谋，都无法忍受把领地卷入其中，并让斯瓦岗伯爵家受到贬低。何况拜蕾塔也有参与领地经营，将盖尔拉进来的更是她自己。明明至少可以证实这点是清白的却遭人起疑，怎么想都咽不下这口怒气，也无颜面对那些在领地尽心尽力的人。

「女人不会因为这种事情丢脸好吗，拜蕾塔……你丈夫可是政变的最高干部喔，不如说淑女听到这种事情昏倒都不为过。」

「哎呀，就只有这种时候把人当淑女看待，舅舅大人还真是坏心眼呢。」

「你马上就像这样打马虎眼真的不太好。我知道你是个充满正义感的野丫头，但你也体谅一下我这么担心的心境。」

「好啦，非常抱歉。但身为一介商人，都遭人挑衅了，没有不应战的道理吧？」

「我不觉得这件事有挑衅到你。」

「至少我现在还是斯瓦岗伯爵家的一员，而且关于领地经营的事情，我不但提供了不少建议，还向各方面寻求了协助。既然说这一连串的举动可疑，那就等同于是在对我下战帖。当然，我的原则就是只要有人找麻烦就会去解决。」

「这根本不是想离婚的妻子会说的话呢……唉，早知道就该更早让你离婚。」

「舅舅大人的这番心意让我感到很开心，我也并非不尊重这一点。」

「我知道啦，也不想想我都当你的舅舅多少年了。」

很懂自己的家人所说的话特别打动人心。但相对的，既然对方也如此熟知自己的本性，拜蕾塔也只是扬起无所畏惧的微笑。

「舅舅大人当然也知道除了斯瓦岗伯爵家，还有其他资金雄厚的家系吧？」

「是是是，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正是莱登沃尔伯爵家。」

说到莱登沃尔，就是卡菈的家族。她在庆功宴上因为安纳尔德而做了不小的牵制。虽然见识过许多执着于丈夫的女性，但她给人的印象最为鲜明。

「他们卖了不少武器等兵器对吧，在南部战线自然也赚了不少啊。」

莱登沃尔的领地位于山间地带，并在那里盖了一座兵工厂。因为在那附近可以挖掘到品质优良的铁矿。听说不只是刀剑枪枝而已，还有提供炸弹的样子。

「是啊，所以才不至于被怀疑跟这场政变有关吧？毕竟现在特别赚的就只有这两家而已。」

隔天，拜蕾塔来到自己位于帝都的裁缝工厂，待在厂长办公室里。

一早开始处理堆积成山的报告时，秘书便搬运了大批卷成一束的布料过来。这个高挑的男子本来是在舅舅底下学习经营生意，也算是自己的同门师兄，在不知不觉间成为拜蕾塔的秘书，平时虽然文静又沉稳，但也有着固执且可怕的一面。这样的他，默默推着布料堆积成山的推车走了过来。

想也知道，这是追加的工作吧。这座工厂的铁则，便是即使身处要职，只要是自己能做的工作就要采取行动，身为厂长的拜蕾塔当然也要遵守。

「厂长，这些样品布料要放在哪里好呢？」

「咦？喔喔。就放在这边的空位摊开来好了。」

「好的。」

秘书将样品布料一匹匹摊在十人座的宽敞会议桌上，拜蕾塔这时也朝他走去。

「这边是由米尔格介绍的，这一大叠来自蒂塔南特，另一边则是赛斯的布料批发商，每一批的卖点都是在进货当地才会有的自豪布料。」

「大家都一直送布料过来呢。」

「大概是之前军方采用的外套布料，造成很大的回响吧？大家都希望可以多多关照自己的商品，毕竟那次真的是找到了好东西。」

由于在经手布料批发的那些大型商家中没有找到想要的商品，拜蕾塔便将目标转往地域型商行。当时，采用了在当地气候环境及特产等条件下做成的布料，制成军用外套，造成广大的回响。

军人们平常要做各种演练，为了守护国境还会被派遣到各个地方，当然还要行军。如果是步兵或情报员，可能一整天都要背着沉重的武器跑来跑去。有时候，南部还很暖和，但回到帝都就会觉得寒冷许多。

一旦遇到下雨，衣物就会变得沉甸甸的，因此希望外套的材质不容易吸水，厚度还要有一定程度才能保暖；然而原本的军用外套吸了水就会变成沉重，里头的水分也会导致失去保暖功能。

能够完美达成这个期望的，就是北方雅哈魏伦巴皇国使用的布料，而且那是将动物皮肤经过鞣制做成的皮革。有些动物皮毛具有防水的性质，于是便采用那种皮革制成外套。皮革不但难以缝制，还要使用特殊的针，就连缝线也是经过一番精挑细选；而且，当然是交由工厂里最优秀的一批缝工制作。

不但有强劲力道也有卓越技巧的她们，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完成一件件军用外套；事到如今，也成了一段美好的回忆。

多亏如此，耳闻评价的那些帝都批发商们，一旦找到新的布料，就会送样品过来。

当拜蕾塔要在帝都盖一座工厂时，那些人原本都还不屑一顾。他们觉得就是要手工制作出独一无二的衣服才有价值，高高在上地认为「大量制作的成衣怎么可能卖得出去？」，现在则是轻而易举就改变了态度。虽然对商人来说只要能卖怎样都好，但也让人忍不住对于如此没有节操的态度苦笑以待。

「订单可是接连不断，我们一起加油吧。」

「几乎一个月以上都不在帝都的人，明明就是厂长。」

在安纳尔德从战场回来之后，他们立刻就到斯瓦岗领地抓侵占谷物的犯人了。在那之后虽然有一度回来，但庆功宴一结束，就因为发生要求中止水利工程的声浪而再次前往领地，所以真的是时隔一个月才总算像这样长时间待在工厂处理事情。

「所以说，我有为此道歉，现在也在工作了嘛。而且，我有从斯瓦岗领地寄出好几封信过来喔。」

「是没错，但还是让你亲眼过目比较有效率啊。」

「是是是，我有在反省了。总之我们先处理工作吧。」

「真是的……不过工作也确实是接踵而至，今天就先放过你了。」

「希望工作可以像这样永远忙下去呢。」

拜蕾塔耸了耸肩，秘书便发出了悄声的窃笑，让人觉得总算回归在帝都的日常生活，她也跟着扬起微笑。

然而，拜蕾塔很快就收敛起笑容。

「不过发生了军事政变，对我们这边会不会有影响呢？」

「不会有直接的影响，但据说在把军官用的衬衫送去军方时，有段时间联络不上。发动政变的好像是参战南部战线的那些退伍军人，而且还是士官以下的一般士兵。由于尚未支付奖金，他们便在帝都各处引发暴动的样子……听说还是跟斯瓦岗伯爵家有所牵扯。」

「你也耳闻这件事了啊，我是昨天才听舅舅大人说的。」

秘书主要统筹一些对外的工作内容，因此也很常到厂商那边露面，并带回工厂订购的各种东西，算是秘书兼能干的业务负责人。

听到这样的他语气平淡地谈起的事情，拜蕾塔不禁重重叹了一口气。

「既然连爆炸事件都在帝都四起，说真的身为自己人，你不会很难采取行动吗？」

「现阶段来说，并没有针对我做出什么事情，但我实在不晓得丈夫现在的状况怎样就是了。」

他几乎不会回家，应该是在军方那边处理某些事情，但总之没有交谈的机会，也只能从得知的情报去分析。目前还没收到讣闻，因此他应该是还活着。就算没有赌注，一旦丈夫过世了，自己不用离婚也能尽情享受自由的生活，但心里总觉得有些郁闷。

果然还是要在他活着前提下，正式在那场赌注中赢得胜利，并正大光明地离婚比较好。

「不久前还听说你们夫妻感情很要好的说，事情马上就变得很吓人了呢。真不愧是厂长。」

「你这是什么意思？」

「像是说你在前阵子的庆功宴上表现得很可爱之类。凯登海根的毒花成了那个冷酷狐狸的爱情俘虏等等，还有丝毫不见冰之中校的踪影什么的，有许多还满有趣的传闻喔。去军方交货时，他们也在说这些事呢；虽然，主要还是希望可以介绍厂长给他们认识就是了。还有人问起你们夫妻俩平常究竟都会聊些什么，可是让我应接不暇。」

凯登海根是一种有毒且带刺的紫色花朵，以拿拜蕾塔紫晶色的双眼来比喻的玩笑来说也太刺耳了。从来不晓得自己还有这种绰号，可以的话还真希望永远不要知道。

「没想到斯瓦岗中校也会流露出柔和的表情，让他在女性之间顿时人气爆棚，也不顾他都已经有妻子了，那些妇人全都兴奋不已之类──虽然现在因为军事政变的关系，这方面的话题也就跟着沉寂下来了。不单纯只是恋爱话题，竟然还演变成牵扯到武力的血腥事件，就这方面来说，让我觉得『真不愧是厂长』。」

「那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吧？」

无论是丈夫在社交界很受妇人们欢迎，还是因为发生政变的关系而让那些话题沉寂下来，都不是拜蕾塔有意采取什么行动而造成的结果。

「但没想到事情闹得这么大，竟然还不知去向啊。话说回来，你有耳闻他跟莱登沃尔女伯爵之间的事情吗？」

由于秘书突然提起卡菈的名字，让拜蕾塔不解地歪过头去。

「她跟丈夫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有听说她有跟中校幽会的传闻喔，军方也有人说他外遇，而且闹得还满大的。我姑且有向你丈夫的部下们说你感到忧心忡忡就是了。」

「不用多嘴好吗？他要是真的外遇，就拜托用『严禁退货』的条件送过去给对方吧，我甚至都想连同嫁妆一起送过去呢！」

不如说，这样才正合心意。毕竟是自己想离婚，他要是愿意离婚当然不会有怨言。就算对象是卡菈也不成问题。当然，自己一点也不会生气──虽然不知为何，自己好像也不是完全不会感到不悦，但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若无其事地这么回答之后，秘书先是瞠目结舌，随后便坏心眼地扬起嘴角。

「也就是说，你有受到丈夫疼爱的满满自信啊。这还是我一次听到厂长晒恩爱。」

「哪有在晒恩爱啊？是你擅自解读成这样的吧！」

「不不不，这就是在晒恩爱啊。从来不去领地的放浪儿子，娶了妻子后就紧紧黏在一起一同前往，当然会在帝国贵族派那些人之间引起轩然大波。两位想必是在斯瓦岗领地加深了夫妻情感吧？」

在领地只进行了水利工程的视察，泡了温泉，并跟无法接受这项工程的一群老人展开一场唇枪舌战而已。

不同于处理领地工作的自己，真的是完全不晓得安纳尔德为什么要一同前往领地。他姑且也是有跟来进行视察，但常常都不见人影。

甚至觉得他有可能是为了确认退伍军人的状况，才会一同前往视察。

「他也是为了工作而去的吧？大概是掌握了关于政变的情报，才会去看看当地的状况。不过也有可能正因为他是指挥官，所以想确认骚动发展到什么程度就是了。反正，他最后只待了一星期左右，马上就返回帝都了，所以我们并没有一天到晚黏在一起。」

他虽然说放了一个月的假，但原本以为即使如此总不可能完全都不用工作吧。然而他一开始却无时无刻都跟在拜蕾塔身边，着实令人费解。就算是战争结束后得到的假，这期间也未免太长了，而且回到帝都之后应该还有些剩余的工作要处理才是……总之先前就像这样，想了很多。

但只要推测那也是工作的一环，就能想得通了。

与此同时，也感到更加恼火。

一想到他是在工作之余随心所欲地顺便跟自己上床，就真的觉得很生气。

而且还是基于一场赌注。明是如此，竟然还一直说真是放荡的身体之类，还说是妻子的诱惑、要讨任性的妻子欢心很不容易……等，讲得好像都是拜蕾塔的错一样。

究竟是谁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做了那些事情啊！

「拜蕾塔小姐会这么坦率地生气还真是难得呢。是亲爱的丈夫都忙于工作而心生嫉妒吗？在领地时明明一直都在卿卿我我，现在感到寂寞了吗？」

「你为什么讲得好像自己亲眼目睹一样啊？别说那种蠢话，我看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吧？」

朝挂钟看了一眼，时针指出再过十分钟就要十点了。

秘书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唉，几乎都没处理到几件工作呢……」

「是你把话题聊开的喔。没办法了，下午我会认真工作的。更重要的是，得慎重招待客人才行呢。虽然不知道他是要来做什么，但对方都特地跑这一趟了。」

「放心交给我，准备迎击吧。」

对着扬起无畏笑容的秘书重重地点了点头，拜蕾塔直接走向会客室。

这里分为将那群在裁缝工厂工作的女性们聚集在一起的工作区，以及设有可以用来开会的会议室，跟接待客人的会客室等区域的两栋建筑物。顺带一提，拜蕾塔的厂长室位于后者。

就这么直接在会客室的沙发上等待了一会儿，不久后，一名男子便在秘书的引领下进来。

「上次见面是前阵子庆功宴那时了呢，格拉亚契先生。请问今天有什么事吗？」

「哼，随便招呼两声就直接问来意，也太没规矩……」

一进到会客室就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态度坐上沙发，并翘起一双长腿的，正是艾米里欧·格拉亚契。

他对着为了向来客打招呼而有礼地先站起身来的拜蕾塔动了动下巴，似乎是要人坐下的意思。这里明明是拜蕾塔经营的工厂，他却像处在自己家里一样，举止相当傲慢。

一头接近白色的白金长发在后方绑成一束，并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一边看着，拜蕾塔也在他对面坐下。

秘书跟着舅舅学习很久了，因此许多年前就认识拜蕾塔，也知道她在念书时与艾米里欧的恩怨，所以现在正静静地在身后待命。在学院那时，就连教师都没有站在自己这边，但现在不一样了，光是有人支持着自己，拜蕾塔就感到相当放心。

这个男人今天也是穿着帝都的裁缝师制作的高雅成套西装，浑身散发出傲慢的态度。那双目光锐利的冰蓝色眼中，散发出瞧不起人的神色。

他这个人绝对不会把在工厂量产的成衣放在眼里，实际上，他应该也是为了工作才会出现在这里。若非如此，想必不会来到这种地方吧？

毕竟身为旧帝国贵族派格拉亚契侯爵家长男的这个男人，最自豪的就是自己的身家背景了。

「别这么说，毕竟国会议长辅佐官想必是忙碌不已。」

「你很懂嘛。今天我是看在学院同学的情分上来给你一个忠告的，好好感谢我吧。」

「啊……？」

艾米里欧确实是拜蕾塔在就读史塔西亚高等学院时的同学，但两人之间的关系完全称不上交好。说穿了，放出拜蕾塔不但是个恶女还很淫荡这种谣言的人正是他。当拜蕾塔在学生时代差点受到男学生强暴，为了击退对方而引发刀伤事件的主谋，也是他。换句话说，不但跟他有很深的过节，也绝对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这样的关系，事到如今究竟还有什么事情好说的？上次庆功宴见面的那晚，他也是冷嘲热讽了一番就离开了。

要是那时他没有多嘴，自己就不必对安纳尔德抱持这么复杂的情感了。拜蕾塔迁怒地瞪向对方。

「你应该知道帝都四处发生爆炸事件吧？才听说你逃到丈夫的领地去，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啊。是那个被你驯服的丈夫跑了，还是你被他讨厌啦？」

「明知我才刚回到帝都，还手脚这么快地约了会面时间，今天早上就跑来了。我看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哼，你应该知道我很忙吧，我可没有无能到要花上大把时间去处理这种琐事。不过呢，我这个人也没有残忍到明知同学会遭人杀害，还能视若无睹。」

「遭人杀害这种话，听起来还真吓人。」

「看样子就连鼎鼎大名的恶女，面对狐狸也感到棘手呢。你的一条小命被盯上啰！」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不是因为就算丈夫从战场回来，你还是这样一点都不可爱，才会惹人嫌吗？应该有听说这场政变的最高干部是你丈夫吧？我耳闻他打算趁着政变的乱局，杀害妻子喔！你多少来哭着央求我一下啊，这么一来，我也会对你伸出援手喔。」

「别开玩笑了。」

即使面临生命危机，也绝对不会哭着哀求他，想也知道他是想借着权威让拜蕾塔屈服。

「就算知道被丈夫盯上性命，我这个人也不会立刻逃跑。」

说穿了，不用他动手杀人，自己本来也就要离开斯瓦岗伯爵家。都说过那么多次想跟丈夫离婚，为什么还要特地杀了自己才行？也太莫名其妙了。既然希望自己离开，那离开就是了，根本没必要白费功夫。

更何况，艾米里欧特地来告诉自己这件事情本身就很奇怪，谁会被他「一番看在同学的情分上」这种话给诱导。

秘书说了要准备迎击。虽然没想到他是前来忠告自己会遭丈夫杀害，但也绝对不可能接过他伸出的援手。

拜蕾塔对艾米里欧露出满脸笑容。

「没有任何必须劳烦国会议长辅佐官的事情呀，毕竟我跟丈夫处得很好。」

以离婚为条件下了赌注，现在只等下次月事来潮。拜蕾塔很想认为事情至此全都谈妥了，彼此相安无事。

「客人要回去了，请送他出去。」

「是。」

「你真的一点也不可爱！之后要是哭着跑来找我也不管你！」

目送踩着重重的脚步声走出会客室的艾米里欧，拜蕾塔不禁大叹一口气。

总觉得果然被卷入国会──应该说贵族派的计谋之中了。太过干脆做出反击也不太好。也就是说，他们是想让拜蕾塔伤脑筋、主动投靠，借以吸收吧。虽然挑选艾米里欧做这件事，对自己来说会去仰赖的可能性就是零，但拟定这项计画的人，或许是看上同为学院同学这样的关系。

虽然不知道对方究竟有什么企图，但拜蕾塔真切地希望不要跟自己扯上关系。

那天晚上，拜蕾塔在斯瓦岗伯爵家的小姑房间里，受她训话。安纳尔德同父异母的小姑米蕾娜晃着一头艳丽的金色长发，瞪大那双水蓝色的眼睛，流露出满脸怒容。

「为什么工作全都推到蕾塔姊姊身上啊？还有，无论什么事情都会立刻接下来处理的姊姊大人也不对。」

看着正值多愁善感的十四岁少女气噗噗地鼓起脸颊，这副可爱的模样不禁让人莞尔一笑。情感丰富的她，难以想像虽然只有一半血缘，但还是跟安纳尔德流着相同的血的人。安纳尔德要是也有这么好懂，肯定就更好应付了。

「事情都已经处理好了，接下来就端看父亲大人的努力了吧。但能被你这样斥责还是真令人高兴，谢谢你替我担心。」

赌注的期间结束了，现在还没有怀孕的征兆，想必是拜蕾塔会赢得胜利吧。也就是说，离婚会成立，已经不再受到斯瓦岗伯爵家的束缚了。

「讨厌，姊姊大人每次都马上就这样捉弄我！」

「这是我的真心话喔。但做为补偿，我们下次一起出去玩吧。」

「真的吗？你在领地待了好一段时间，应该堆积了不少工作，我本来以为你会很忙呢！可以跟姊姊大人一起出门，让我好开心。」

「只要是可爱妹妹的要求，我全都会答应喔。有没有想要什么东西呢？」

「真是的，我只是单纯因为能跟姊姊大人一起出门而开心，别这么坏心眼。」

「是是是，谢谢你啊，再告诉我哪天有空吧。」

「姊姊大人，你不相信对吧？」

「呵呵，抱歉，我开玩笑的。我也很高兴啊。要去哪里好呢？听说最近帝国歌剧团的表演相当讲究，观众全都吓一大跳喔！」

「母亲大人也有说过，最近在举办薛泽的画展喔。还有，在迪特尔的大马路上好像开了一间新的餐厅！」

「哎呀，看样子有几个身体都不够逛呢。」

所谓纯真，指的应该就是她这样的人吧？坦率地感到开心并扬起纯粹的这副笑容，都不知道为心灵带来多大的疗愈。

拜蕾塔感慨地享受着这份小小的幸福。

「少夫人，现在方便吗？」

这时传来敲门声，管家杜诺班接着就从门外现身。

「打扰两位谈话了。工厂那边好像因为有紧急的事情而派人来见少夫人，现在让对方在玄关那边等着。」

「哎呀，是怎么了吗？抱歉米蕾娜，我去看一下，你可以先挑几个方便的日期出来吗？」

「好的，等一下请再陪我讨论喔。」

「嗯，晚点见。」

米蕾娜送拜蕾塔到房门外，看不见那道柔和的笑容之后，拜蕾塔快步在走廊上前进，暗忖着打扰这段幸福时光的，究竟是多么紧急的事情呢？

一来到玄关，就看到一个身穿简朴外套的男人站在眼前。

说是要来传达工厂的急事，拜蕾塔却从来没看过这个人。

本来还猜测会不会是哪一位工厂女工的丈夫，然而那副苦恼的神色令人在意。该说是钻牛角尖的样子吗？总之就是一副相当阴郁的表情。

而且，他的站姿看起来就像个军人一样──不过感觉并不像是现役军人。

一般来说，即使不像安纳尔德那般伶俐，军人基本上还是会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场。就像是无时无刻都上紧发条的紧张感一样。由于父亲也是军人，拜蕾塔已经习惯那种氛围。

──大概是退伍军人吧。

转瞬间就察觉出这点，并分析起他现在的状况。

现在政变四起，不晓得他是同谋，还是纯粹受钱差使？跟安纳尔德又是什么关系呢？

还有，这样的他，不惜装作有急事来到这座宅邸的理由，又是什么？

为什么会想见自己呢？

「听说工厂有急事传达？」

一边整理着内心接连涌上的想法，并制止杜诺班上前，在跟他隔了一点距离的地方这么问道。

「你就是拜蕾塔·斯瓦岗？」

不会有人对着自己工作上的厂长直呼名讳，在一旁的杜诺班脸色为之一变，应该是察觉出对方一开始是在向他说谎吧。

然而拜蕾塔的思绪很冷静。

一边在内心补上一句「近期内会离婚就是了」，并朝着男子微微点了点头。

「哈哈，那就去死吧。牙盖巴赛！」

伴随着敬礼的动作，男人遵守纪律的声音响彻玄关。那是代表致忠诚、致荣光之类的呼声，由于是军人们要上战场前，或是回应长官时会喊的招呼，因此拜蕾塔不太清楚其深意。

然而这也让人回想起今天早上艾米里欧所说，有人计画趁着政变之乱杀害拜蕾塔的那件事。看样子无论主谋者是否为安纳尔德、无论是谁抱持着怎样的企图，总之这项计画确实存在。

男人在呼喊的同时，做出要从怀里拿出某个东西的动作，这个瞬间就闻到一股药品的刺鼻味。

拜蕾塔立刻朝着杜诺班飞扑过去、冲向后方。

「少、少夫人！」

后来听说杜诺班一边哭着对安纳尔德下跪磕头道歉，而且长达好几个小时。

不，这真的是不可抗力啊，怎能让一个上了年纪的优秀管家做这种事啊？更何况这既不是扑倒，也不是侵犯，而是面临紧急状况。

这是在拯救人命啊！

当丈夫对着躺在床上静养的自己施加基于怒火的压力时，拜蕾塔也这么辩解了好几次。然而，现在的自己无从得知这将是明天会遇到的事情。

伴随「轰」的一道几乎震裂耳膜的声音，出现强烈爆风与热气，被轰飞的她加重了双手抱住杜诺班的力道。

拜蕾塔就这么在男子那道像是临死前哄笑声的幻听下，渐渐失去了意识。

＊

「还有其他要报告的吗？」

莫弗利环视周遭一圈之后，轻轻颔首。

他的语气虽然温和，但在场所有人应该都察觉，那只是表面上的态度而已。

安纳尔德站在莫弗利身后屏息睥睨，等着莫弗利做出结论。

在桌子并成足以容纳三十人左右的宽敞空间中，正在举行政变因应对策本部的会议。

排成ㄈ字型的桌子两侧，各自坐着编列成大队的主要人物。莫弗利的座位就夹在他们之间，但在一眼就能眺望全场的地方，看过去还是满壮观的。

铺满红色地毯的会议室里，黑檀木的桌子显得很有格调，但这样的光景应该没办法抚慰在场任何人的心。

正中间的桌子上摊着一张帝都地图。上头放着小小的纸张，并写满了政变的情报。像是哪一天的什么时候发生了爆炸或袭击事件，目击到进行攻击的嫌犯又有多少人等；还详尽地记载着爆炸的规模以及死伤人数，借此掌握政变的规模，并分析出主要的据点。

地图上的棋子分别是情报总括本部、校级以上的军官宿舍、练兵场、几位上将及中将的住处等，都是军方相关设施跟长官的宅邸地点。主要是在庆功宴中得到提拔的那些人受到袭击。当然，莫弗利也是其中之一，他在要搭上马车时遭受攻击。

「政变的基本就是偷袭。就战略上来说，最重要的在于尽快以少数部队进行镇压，但就这点来说我们已经慢很多拍了呢。」

莫弗利曾对安纳尔德说，编组镇压部队时并非着重于技能，最重要的是彼此信赖与否。换句话说，像这样的大型会议一点意义也没有，因为并不晓得在场的这些人是敌是友。

主导煽动这场政变的肯定是国会议长，但不知道实际指挥军事政变的那个最高干部是谁。目前推测是军方有个国会派遣过来的叛徒，而且可能还坐拥相当程度的地位，但完全没有露出马脚。

唯一最接近传闻描述的人选，就是安纳尔德。

「阁、阁下……恕我直言，在他们手脚那么快，我方还缺乏线索的现况下，能搜集到的情资实在有限。说穿了，也有传闻说主谋就是那个狐狸，关于这件事您能否说明一下？」

「路米耶上校，我刚才是在询问各位还有没有事情要报告。既然你都发言了，应该可以视作还有其他资讯可以报告吧？有空拿那种可信度低的流言蜚语指控我的直属部下，想必可以提供更有意义的情报才是。」

「呃……但那真的只是可信度低的传闻而已吗？据说，实际上就是在他的指挥下炸毁桥梁──」

「这番追究，应该是可以得出很有意义的结论吧？」

莫弗利脸上的笑容已然退去，虽然他是在试探对方手中情报的可信度，但对峙方认为这显然是要他别再多嘴的意思，若是对自己的情报不够有信心，就没办法再继续说下去了。

「不，那个……对不起。」

果不其然，开口就道歉了。莫弗利对着他坐在右侧的副官露出不发一语的微笑。感觉就像在说「这种会议根本只是在浪费时间」。

说穿了，要详查在这场会议上提出来的那些情报非常麻烦，不过只是传闻的这些情报，价值可想而知。

在帝都发生新的一起爆炸事件的地点，以及造成的死伤人数报告都记录在方才会议中看到的资料上。然而莫弗利得到的情报，跟会议上提出报告中的目击情报之间有些许落差。原本听到的证词是嫌犯约有八人左右，而且有几个人逃走了，结果变成三名嫌犯全都在那场爆炸中身亡，真不知道情报是在哪个阶段遭到扭曲。

一想到全都要进行调查并追究下去，就感到相当厌烦。最高干部的情报也很重要，但现在没有时间随着传闻起舞。

「太浪费时间了，那就散会吧。」

随着莫弗利的这句话，会议就此结束。

「你的传闻真是太惊人了呢，我看现在就逮捕你好了？」

「可以啊。」

就算把安纳尔德当最高干部逮捕起来，政变依然会照着计画进行下去。正因为莫弗利也心知肚明，所以才没有对自己出手。

「这个狐狸真的一点也不可爱，真想跟你老婆聊聊啊，可以借我一晚吗？」

自从最后一次跟妻子见面已经过了两个星期。她似乎也在前天从斯瓦岗领地回来了。虽然同在帝都，但接连都是无法返回自家的日子，因此暂且是有透过管家杜诺班询问拜蕾塔的动向。妻子一回来就投身于工作之中，那副精力甚至让人感到钦佩。

身为丈夫的自已都见不到面了，为什么有必要让莫弗利跟她见面啊？说穿了，借一晚是什么意思？

坐在莫弗利一旁身为中将的副官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喔喔，这么说来，斯瓦岗中校娶的是那个水性杨花的老婆吗？能不能也让她陪陪我啊，排在阁下后面也没关系，借我一晚吧。」

安纳尔德立刻答道：

「我坚决拒绝您的要求。」

「天啊，好可怕。你这家伙，我好歹也是你的长官耶。多少尊重一下好吗。无视长官命令等同于违反军规，小心我把你送去军事法庭！」

如果基于长官命令就要把爱妻借出去，安纳尔德可能就参加军事政变了。压抑着打从心底涌上的不悦情绪，认真地说：

「我会让您后悔要求过我的妻子。」

「哇啊，他来真的……」

「抱歉抱歉，我们只是开个玩笑啊，你被那个可爱动人的妻子迷得神魂颠倒了嘛。」

莫弗利赶紧介入两人之间。

「这么说来，你好像连直属部下都没有介绍给她认识吧？那些家伙在庆功宴上相当起哄，一直吵着就算只有目睹尊颜，也真想靠近一点看看。」

「请别这样，那会变少。」

多亏有莫弗利出来打圆场，副官的脸上也扬起了捉弄人的笑容。但说到头来开启这个话题的人是莫弗利，这让安纳尔德总觉得不太能接受。

「噗哈，是会少什么啦？没救了，这家伙真的完全被迷得神魂颠倒，说好的冷血狐到哪去了呢。竟然可以让你沉迷到这种地步，我看还是想拜托一下好了。」

「如果要对别人的东西出手，就应该先有足够的觉悟；如果那是人家很珍惜的，更是如此。」

「就连我也不想被下流的上将阁下这样说好吗～而且一开始提起这个话题的是你吧。竟然溺爱到连阁下都瞒不住了啊。咦？但我记得你在庆功宴那晚，不是有跟莱登沃尔女伯爵密会吗？到处都传闻你跟她幽会之事。」

庆功宴时确实有跟卡菈说上话，但印象中顶多只聊了关于拜蕾塔的事情，那样竟然会被说是密会，也真令人感到意外。

这么说来，这才回想起今天早上也收到卡菈寄来的信件。由于那是针对自己主动委托她某件事情的回答，也是正式的邀请函，总不能不屑一顾，但要确认那内容实在非常麻烦。

卡菈至今也都有寄信件过来。很可惜的是她寄来的信件内容重要度很低，罗列着无聊的文字，要撷取其重点着实费神。通常都是要约吃饭，几乎没有提及关于政变的指示。让人不禁就会随便看过去。

一边回想着那封信上写的日期究竟是哪一天时，只见莫弗利耸了耸肩。

「你们完全开启玩乐模式了呢。每场攻击都会隔着一段时间，就算在场的某个人哪时遭受袭击都不奇怪，还是小心点吧，虽然大家多优秀我也是知道的。」

就在莫弗利傻眼地这么说的时候，有个男人踩着慌忙的脚步来到会议室。

「什么事！」

「非常抱歉！但事件紧急，恳请原谅。」

闯进来的是安纳尔德的部下，然而他不知为何铁青着一张脸，喘个不停，看就知道是非常急着来到这里。不知道他那句让整个气氛更加紧绷的紧急事件究竟是指什么，原本正要离开会议室的人也纷纷朝他看去。

「收到报告指出，斯瓦岗伯爵家的玄关发生爆炸，安纳尔德·斯瓦岗中校的夫人陷入昏迷。」

安纳尔德一瞬间还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但其实是有听懂的吧？总觉得听见了不禁屏息的声音。

向莫弗利知会一声就连忙返家之后，一看到玄关的惨状就不禁皱起眉间。完全看不出平时的模样，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同一个地方。

不见平时会出来迎接的管家杜诺班，眼前只有几个女仆一脸茫然地呆站在原地。

安纳尔德对着在这样的状况之中，独自动作熟练地鉴定眼前这个状况的父亲搭话。

这也可以说是在战场上见惯的光景。大概是以前学会的本领还健在吧？安纳尔德注视着默默地进行鉴定的瓦尔鲁多的背影说：

「我回来了。」

「太慢了！」

「已经是急着赶回来了。」

「别说废话。你掌握了多少状况？」

「我们家的玄关发生爆炸，以及拜蕾塔陷入昏迷。」

即使面对儿子，瓦尔鲁多也依然是一副蛮横的态度让女仆们感到恐惧，但安纳尔德只是平淡地做出回答。

父亲说着「这样啊」并微微点了头，接着就从感觉很不开心的样子，转为看好戏般的表情。

这态度只让人产生不祥的预感。

「那个丫头好像是听说工厂有派一个男的来传达事情，所以才会过来这边。那家伙突然间就自爆了。那种炸弹是扬起墨绿色的烟，这方面的事情你应该比较懂吧？」

「是啊，那应该是现在发生的政变其中一环吧？那些人几乎都变成暴徒了，我想应该是使用相同的炸弹。」

如果是用一般黑色火药制成的炸弹，扬起的应该会是白烟，然而这次政变用的都是会变成墨绿色的烟。不但不同于黑色火药，威力也有着天壤之别，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实。

这在南部战线也很常看到。

军方也立刻向管理炸弹的单位进行确认。由于那没办法流向黑市，因此不晓得他们使用的是没有确认到的炸弹，还是重新制造的。说到头来，军方的武器几乎都是向莱登沃尔伯爵家经营的武器行进货的。当他们断言没有流向黑市，也就无从进行调查。

若是为了这场政变要事先制造的话，就需要有场地跟资金。

直到刚才还在追踪金钱流向，然而军方资金并没有可疑之处。大致上也调查过贵族派那些家伙了，但并没有令人特别在意的地方。硬要说的话，在南部战线调动大批武器过来的莱登沃尔家金流最为频繁。

将一切资讯统整起来的话，就会得出还有尚未掌握到的炸弹存在。

究竟是谁偷偷侵占了南部战线的物资？这场政变又是从什么时候就计画好了？这些问题甚至让全场都陷入沉默。

「率先察觉到的丫头，立刻就抱住杜诺班往柱子后侧跳过去的样子。你看，就是那根柱子的后面。老夫一听到爆炸的声响就来到玄关一看，只见在半毁的柱子角落有一对男女交缠在一起倒在那边，真是令人惊讶，竟是那个丫头跟管家。靠近一看，那丫头整个人趴在杜诺班的身上呢。即使陷入昏迷，丫头还是紧紧抓着杜诺班，完全没有要放开他的意思，真的是让老夫费了一番工夫。想先把丫头带回房间，她却还是紧紧抓着他的衣服不放，看样子好像是格外珍惜管家呢。还要两个人去拉，才总算将他们分开，并让她躺下。」

「这样啊。」

「那两个人在你回来之前就莫名合拍呢。那家伙动不动开口闭口都是少夫人、少夫人的，那丫头也是，一遇到什么事情都会去找杜诺班商量。想必是关系相当亲密，才会这么担心他吧？担心到甚至不惜挺身保护，即使昏过去了也不愿放开。」

拜蕾塔之所以一嫁到这个家就跟管家变得很要好的原因，也是在于父亲成天酗酒、派不上用场，然而他完全没有要提起这件事的意思。安纳尔德也大概可以明白父亲的想法，然而眼前这个扬起嘲讽般窃笑、捉弄儿子的男人所说的话，实在让人感到不悦。

「所以说，妻子的状况怎么样？」

「怎么，真是无趣。老夫还以为你会因为杜诺班跟那个丫头的关系，更为气愤不已呢。现在医生正在帮她治疗，你自己去问问状况。」

「我知道了。」

关于杜诺班跟拜蕾塔的事情，等掌握到情报之后，也会好好做个了断。

但压根都不想对父亲坦言这件事。

安纳尔德不发一语地跑上从玄关通往二楼的楼梯。

一到妻子在静养的房间露面，治疗好伤势的杜诺班就率先上前低头致歉。

父亲说的那位医生似乎也结束了拜蕾塔的治疗，正在收拾诊疗包。

「非常抱歉，少爷！」

「晚点再听你道歉。拜蕾塔的状况怎么样？」

当然没有打算放任这件事情不管，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她的状况。

「背部一度灼伤，另外也受到一些擦伤。我先开了止痛药，以及发烧时可服用的退烧药。看起来是没有撞到头，但为了预防万一，明天还是请让夫人静养一天。」

斯瓦岗伯爵家的家庭医生是一位中年男子，虽然是熟悉的医生，但会让人想抹煞掉他迳自看过妻子身体的记忆，还真是不可思议。可以的话，真想亲自替她诊疗。然而自己只有在军中学过一些基本的医学知识而已。

「我知道了，谢谢你。」

「不客气。少夫人相当勇敢，立刻就做出跳到柱子后方的判断，实在厉害。多亏如此，才受到这点程度的轻伤而已。少夫人清醒过来之后，还请好好慰劳她一下。」

医生面带爽朗的笑容走出房间，杜诺班也为了送他而跟着离开。安纳尔德朝拜蕾塔靠近过去。

她就像是陷入沉睡一样，呼吸虽然平稳，但没有醒转的迹象。

俯视着缓缓上下浮动的棉被，安纳尔德伸手轻轻触碰她的脸颊。

脸颊上留下感觉像是被东西划伤的一条条红色伤口，看了就让人觉得怵目惊心。

什么叫轻伤而已。

安纳尔德看着妻子那副不同于平常的苍白面容，同时也握紧了拳头。不只是脸，肯定就连棉被底下的身体也是伤痕累累。

内心涌上一股冲动，很想紧紧抱住昏睡中的妻子。

无论如何都想将她关在自己怀里，再也不想让她离开。

但她想必会皱起脸拒绝就是了。

这时，传来一道轻轻敲门的声音。

回头一看，只见米蕾娜带着女仆进到房内。

「兄长大人，你回来了。」

「嗯，我在军方有收到消息。那是要做什么？」

看着女仆拿在手上的剪刀一问，米蕾娜一脸悲痛地皱起眉间。

「姊姊大人的头发也焦掉了，所以想替她整理一下。」

「那是现在必须做的事情吗？」

平常对这个妹妹的印象，只有躲在母亲身后看着自己而已，但她现在却恶狠狠地瞪着安纳尔德。这么说来，就连刚从南部战线回来的时候，她也朝自己投来怯生生的视线才是。当时像在试探般的目光，现在也明确寄宿着憎恨的情绪。

「我听杜诺班说姊姊大人是被卷入其中，受到牵连。换句话说，如果她跟兄长大人的离婚协议成立的话，就不会受到这种伤害了吧？要不是放任妻子八年不管还不同意离婚，死脑筋又固执的兄长大人没有这么任性的话，她就能待在安全的地方了吧？」

「就算拿已经发生的事情谴责，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万一」、「如果」这种事情说起来根本没完没了。

她能像这样平安无事，真的只能说是运气好了，其实因此失去她也一点都不奇怪。自己从来没有想过会因为工作跟立场的关系，而造成家人及珍惜的妻子牺牲。不，这段人生因为战争而受人怨恨也不奇怪，本来就有想过说不定会在某个状况下遭受报复。但就算是除了她以外的人遭到牵连，自己的情感也不会如此动摇。

所以，安纳尔德在会议室那时，才会受到脑中一片空白的冲击。

接下来，这次必须拟定不会出错的战略。

安纳尔德深知，好运不可能一再发生。

也知道人是多么轻易就会丧失性命。

回想起在战场上理所当然、至今也目睹过好几次的光景，让安纳尔德一瞬间感到天旋地转。

看样子自己也被毒害得很深呢，竟然会不禁产生不想失去她的念头。

「不懂女人心的兄长大人请出去吧！」

受到妹妹狠狠斥责之后，安纳尔德也默默地离开房间。

因为实在不忍吵醒还在昏睡的妻子。

米蕾娜替拜蕾塔整理好头发之后，似乎很快就离开房间了。当安纳尔德再次回到房间时，就只有她一人静静地睡着。

在那之后，就看顾着拜蕾塔的状况直到天明。她一次也没有醒来，只是安稳地沉睡着。

默默地看着在朝阳照耀下那张苍白的脸时，杜诺班便前来说有外找。大概是昨天对他碎念了一番，态度变得有些胆怯，安纳尔德朝他瞥了一眼便朝着玄关走去。据说是有人要来找妻子。这么一大早就跑来，真不知所为何事。

听管家说来访的人是妻子的秘书，但昨天才刚发生过那样的事情，多少还是有些警戒。不过，一见到对方立刻就能明白是自己多虑了。站在遭到破坏的玄关前的，是个打扮相当洗炼的男人。

「一早前来叼扰非常抱歉。我是拜蕾塔小姐的秘书。得知她昨晚遭到袭击，虽然感到很过意不去，但还是觉得坐立难安，忍不住就跑过来了。请问她现在的状况怎么样呢？」

从他担心地皱起眉间的表情看来，可以得知这个人是真的挂念拜蕾塔的状况。

「虽然背部有烧伤，但所幸还算是轻伤。不过我们家的医生吩咐，保险起见今天最好还是让她静养一整天。」

「这样啊。那么，不好意思，能请您替我转达拜蕾塔小姐，我会代她给出使用二十一号布料的答覆。由于今天就是要答覆厂商的期限，我想拜蕾塔小姐也很惦记着这件事。」

「我知道了，等妻子醒来我会再转告她。」

点了点头之后，那位男秘书的表情稍微变得柔和了一些。

「看来您的为人跟我耳闻的有些出入呢。」

「耳闻……是听妻子说的吗？」

「拜蕾塔小姐不太常谈论起您的事情呢。只是因为工作关系，我经常出入军方设施，才会从那边听到一些事情。」

「哦？」

从军方听到自己的事，怎么样都只让人产生不祥的预感。她的秘书接下来说出口的话，果不其然很不像样。

「说您不知变通又心胸狭窄之类的，对方应该是您的直属部下吧？」

「原来如此。」

看样子在庆功宴上没介绍妻子给他们认识，似乎格外让他们怀恨在心。不过，因为这样就四处嚷嚷，只会让人更不想让妻子跟那群部下见面就是了。

「看样子有着一位这么可爱的夫人，也是很令人苦恼的事情呢。」

语带捉弄的这句话，让安纳尔德对他有些另眼相看。

看来她的秘书并没有散发出同仇敌忾的心态，明明她的舅舅是那么仇视自己。

真要说起来，还比较像是跟她父亲见面时的感觉。

「你跟妻子认识很久了吗？」

「从拜蕾塔小姐还在念书时就认识了，我算是在向她舅舅拜师吧，是他教会我做生意的基础。对了，我有件事情想先跟您说一声。不好意思突然换了话题，但您知道艾米里欧·格拉亚契这个男人吗？」

「是那位国会议长辅佐官，对吗？」

「是的。他是拜蕾塔小姐的同学。当时感觉就满执着于厂长，最近更是有逾矩的倾向。希望您也可以多留意一下。」

「我知道议长辅佐官对她有好感，但是为何要警戒到这种地步？」

「她在念书时曾发生过刀伤事件，您知道这件事吗？」

男人试探般地注视着安纳尔德这么问，是指她在最后一个学年时差点遭到侵犯，并向对方做出反击的那起事件吧？在调查妻子的报告之中，并没有看见那个男人的名字。

顶多只是跟妻子一起出席庆功宴时稍微交谈了几句话而已。也可以说是最近在工作方面成为话题之一的人物。

「据说那起事件的主谋就是他。教唆其他学生实行犯罪，自己则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袖手旁观的样子……似乎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执着地想对拜蕾塔小姐出手了，还曾传出要她当情妇的风声。侯爵家也有私底下问过要不要到他们家工作。但听说拜蕾塔小姐的父亲大人察觉那只是表面上的借口，实则打算纳她为妾，便提早做出了应对。」

听到他就是主谋，让安纳尔德回想起在庆功宴上的拜蕾塔。难怪妻子当时的态度有些不对劲。

再说了。

纳她为妾？

拜蕾塔吗？

这还真是有够瞧不起她，安纳尔德都不禁勾起嘴角。

「这件事听起来还真是愚蠢呢。」

「是的。师傅听了也是不禁冷笑。原以为在他已经死心，没想到最近又出现，跑来向拜蕾塔小姐警告您要夺取她的性命。但她当然没将这番话当一回事，很快就把他赶走了。然而在那之后立刻发生了这起爆炸事件，因此让我感到很挂心。」

「他说我想夺取她的性命？」

而她没把这番话当一回事，这可以视作她认为安纳尔德是可以相信的人吗？还是认为就连相不相信都无所谓呢？

现在的安纳尔德完全无法断定。

＊

觉得身体相当沉重。不，应该说全身都疼痛不已。

虽然觉得身体不太对劲，但说不定是作了恶梦的关系，换了个想法的拜蕾塔随之转醒，这才意识到「元凶」，怯生生地开口招呼：

「早、早安……？」

一睁开眼，就见到丈夫露出典型的不悦神情站在床边。

在理解到自己身处斯瓦岗伯爵家的夫妇寝室之前，更早一步掌握了丈夫的状况。

好久没有觉得脖子像这样发麻了。

尽管内心很想逃走，却又逃不了。

甚至无法判断自己是自然清醒过来，还是在这道堪称黑暗的气场影响下而醒来。

工作应该相当忙碌的安纳尔德，竟然到了太阳高挂天上的这时候还待在家里。

而且听杜诺班说，他本来就是几乎不会回家才对。

实际上当拜蕾塔从领地回来之后，都还没跟他碰过面。

这也让人察觉出说不定是政变最高干部的他，是真的相当忙碌。

明是如此，他现在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呢？

「早安。虽然都已经过中午就是了。」

「咦？中午……啊，答覆挑选布料的期限！」

「今天一早你的秘书有来访，说会代你给出答覆，医生也说你今天最好要静养一整天。」

「这样啊，太好了。只要有二十一号呈现的那股光泽感，一定可以量产出平价又出色的外套……对不起，我会好好静养的。」

他散发出的黑暗气场，感觉更加阴沉到好像可以听见「轰隆隆」的声音似的。

不能讲到工作上的话题。

要不然丈夫可能会变身成某种不太对劲的存在。

「啊，对了，那场爆炸！后来怎么样了呢？杜诺班没事吧──」

安纳尔德的脸色明显大变，而且还是相当突然。

难道那个管家丧命了吗？

拜蕾塔的神色顿时变得惨白。

在觉得那名男子很可疑的当下，就应该要让杜诺班再往后一点退去才对。当时没想到他会选择自爆。明知对方正是在这场政变中，在大街小巷引发爆炸的那群人之一，应该要更谨慎处理才对。

懊悔之情刺痛了心。

这时安纳尔德平静地开口说：

「是父亲发现倒在地上的你们。昏过去的你紧紧抱着杜诺班，怎样都不肯放开他，父亲光是说大家是多么拼命才把你们分开，就不知道害我听了多久。当时似乎是抱紧紧又贴紧紧的样子。」

「咦？杜诺班平安无事吗？」

「你承受了爆风及放热的冲击，他只是因为被轰飞的关系，脸上受了几道擦伤而已。现在已经回到工作岗位了喔。」

「呼……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你为什么要用那种吊人胃口的语气啊？」

带着一点责难地抬眼一看，就见到丈夫脸上浮现一道冷笑。

咦？他动用了脸部肌肉。平常在家里都不太常看到他流露什么表情才是。

不过，就算是顾虑到妻子的心情而流露表情，也不该是冷笑吧？

此时此刻为什么会露出这种表情呢？在场应该没有要让他这么做的对象。

毋宁说，虽然是第一次看到他这种表情……

但脖子上发麻的感受，渐渐变成微微的刺痛。

可以的话真想逃开，不，应该说想尽快逃得远远的。

「你的背部受到一度灼伤。由于头发也有点烧焦，因此米蕾娜让女仆替你将烧到的部分整理掉了。」

「啊，好的。谢谢。我之后会再向米蕾娜道谢。」

机灵又温柔的小姑，很会替人操心。不难想像平常总是称赞拜蕾塔的头发很美的她，比自己还更加心痛。

安纳尔德不管这么想着的妻子，继续说：

「宅邸的玄关大半都被炸毁了，男人也被炸成肉块。要清扫起来相当困难，考虑到女仆们都受到相当大的冲击，因此找来专门的业者处理，顺便修理玄关，连业者也说应该要修理好一阵子。用的似乎是杀伤力相当大的炸药。」

「啊，这样啊。」

「在这样的状况下，你先担心杜诺班，接着则要向米蕾娜道谢是吧？这样啊。」

「咦，不行吗？」

「是啊，真的很令人感到不悦。」

「为什么啊！」

不悦是什么意思啊？

在这状况下自己也没有奢望得到他的称赞，但幸好家里都没有任何人丧命，出言慰劳一下也好吧？而且向可爱的小姑道谢也很重要。

但他竟然说感到不悦？

拜蕾塔的思绪陷入一片混乱。

接着安纳尔德就开始了漫长的说教。说到头来，重点好像在于不要跟男人紧紧贴在一起的样子。以拯救人命为优先，为什么还要被骂成这样？然而紧接着管家之后挂念的是小姑，就被他指责「难道都没有什么话要对近在身边的丈夫说的吗」，回应了一句「我有对你打招呼吧」更是增添了他的怒火。

无法理解。

总觉得……现在插嘴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即使如此，拯救人命当然重要，小姑的一番心意也很令人感激吧？毅然决然对丈夫这么一说，他就对自己露出降到冰点的笑容。

面对滔滔不绝地斥责的丈夫，拜蕾塔只是一再反覆地辩解及道歉。

「你暂时禁止外出。」

冗长的说教讲到最后，他抛出像是暴君般的这么一句话，太瞧不起人了。

就算是拜蕾塔，被说到这个分上，内心也不断涌现反抗的情绪。

「也太蛮横了吧！我还要工作，不可能。」

「直到整个世局稳定下来就好，性命跟工作哪一个比较重要？」

「没这么夸张……我不会随随便便被杀掉的。」

实际上那个动手的嫌犯不但被炸死，内心也很明白当时靠那么近的自己其实相当危险。不过，拜蕾塔并没有打算说出这种话。要承认这点也让人觉得心有不甘。

这不过是你一言我一语的反击而已。

但安纳尔德的目光顿时变得尖锐。

「哦，这样啊。所以说无论是被炸弹炸到、被刀剑砍到，或是遭到枪击，你都不会死吧？」

「我并没有说这种话。那就不叫人类了，这根本是像个小孩子一样的歪理。」

「反正我就是死脑筋又固执嘛，而且还不知变通又心胸狭窄的样子。」

「你、你是在说什么啊？」

突如其来这番自嘲的坏话，让拜蕾塔不禁愣愣地看着丈夫。

原本的怒火也消弭下来，尽管有种扫兴的感觉，但本人似乎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似的，继续说下去：

「总之，你禁止外出。不然，要我就这么让你动弹不得也可以。」

丈夫那双祖母绿眼闪现诡谲的目光。

见他突然就压上床来，拜蕾塔下意识就抓起手边的枕头，往他的脸推过去。

「赌注期间是一个月。既然已经结束了，就请你别再碰我。」

夫妻生活只为期一个月而已。

安纳尔德移开了枕头，想了一下开口说：

「但你是我的妻子吧？」

「确实现在还是，但你愿意离婚的话，我立刻就会答应。」

「你肚子里说不定已经怀有孩子了。」

「即使如此，我们约定的是共度一个月的夫妻生活。」

「要是怀了孩子，夫妻生活就会持续下去。你的月事应该还没来潮吧？」

「是还没，但也有可能没有怀孕。如果没有，你就会同意离婚，所以也无从共度夫妻生活。」

拜蕾塔认为既然现在无法证明，就算无法离婚，也足以成为拒绝夫妻生活的理由了。

「原来如此，既然双方都无法做出判断，要改变你的意见应该是很困难吧？是说，你跟艾米里欧·格拉亚契碰面了是吗？」

「什……这跟你无关吧。」

他来告诫安纳尔德是政变的最高干部，而且还打算杀了身为妻子的自己，因此可以说是大有关系才对，但这个情报光是出自艾米里欧就极其可疑了。

「我的妻子还真是水性杨花啊。」

安纳尔德忽然间一脸扭曲地笑了。

拜蕾塔内心涌上的怒火，让身子不禁抖了起来。

他的口吻简直就跟耳闻自己的恶名而靠近的那些男人一样。

记忆伴随着嘈杂的人声在脑海中重现。

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

「单方面靠近我，又自顾自唧唧喳喳地讲个不停的，每一次都是对方好吗！」

在那当中丝毫没有自己的意志存在，都是迳自靠近，透过话语跟态度随心所欲地羞辱自己。少女的心每一次都受到伤害，并借由那份痛楚让自己振奋起来。拜蕾塔知道就连想要保护自己的拥抱都别有意图。正因为如此，才更该只靠自已的力量站起来。

无论意图还是想法，全都在远远偏离拜蕾塔的地方蠢蠢欲动，把自己卷入其中并加诸理念，更贴上标签。传闻紧紧跟随着自己，被形容为恶女、妓女、娼妇。

不管再怎么挣扎，再怎么抗拒，一而再再而三投来的视线都令人作呕。

全是欲望、盘算、轻蔑跟嘲讽。

没有任何人的双眼是单纯注视着自己。

不，唯有一个人。眼前安纳尔德这双弹珠般的祖母绿眼，就像无机物一样。即使如此，不知不觉间似乎可以从中感受到某种热意。

总觉得像是打从一开始便是如此，却也觉得与一开始时有些不太一样。

即使如此，只要参杂了欲望，对拜蕾塔来说那就是心生厌恶的目光。

拜蕾塔撇开了确实存在于那道视线之中，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率直视线。

因为他总是只会说些惹拜蕾塔生气的话。

因为完全看不清他的真心。

就连现在也是一样。

「拜蕾塔，这都要怪你。」

无论何时，总是责怪拜蕾塔有着一副引诱男人的美貌。

责怪拜蕾塔强势又自尊心高，态度还很傲慢。

责怪拜蕾塔脑筋转得快又机敏。

到底是谁的错？到底是谁害的？不管再怎么问，答案总是会推回自己身上。

就连现在，他也是这个意思吧。

难道要是再丑陋一点，再柔弱一些，而且低姿态又驽钝的话，就能得到幸福吗？

但那就不是拜蕾塔了。

思及此，拜蕾塔一个咬牙，巴掌就朝着安纳尔德的脸颊甩了过去。

第二卷 I 下 第六章 最讨厌的你

一天也修缮不完斯瓦岗伯爵家的玄关。毕竟经历那么大规模的爆炸，这也是理所当然。修复中的伯爵家玄关到处都挂着布巾，暂时用来区分隔间，但看惯平时厚重的门扉，总觉得轻薄得格外不可靠。

就像要堵住正在修复的玄关门口似的，身穿军服的男人威风凛凛地站在那边，看起来异样地吓人。

「应该没有护卫的必要吧？」

暂且撇开所有事情，拜蕾塔总之先试着这么反抗地说了一句。

然而对方依然是那副傲慢的模样。完全不改自从来到这边之后，全身都散发出觉得麻烦得要命的态度，就算惹得拜蕾塔不开心也无所谓的样子。

「是啊，久闻了夫人的传闻，我也觉得这次的护卫着实是一项无聊透顶的任务。」

「没关系，那你请回吧。」

「这是长官命令，恕我无法违逆。」

「结果还是要服从长官啊。」

要是惹恼安纳尔德，是会害他受罚吗？竟然用这种方式给人找碴。一点也不需要这种爱八卦又有偏见的护卫。没想到丈夫的心胸真是狭窄啊。拜蕾塔不禁在奇怪的地方心生佩服。

「少、少夫人……这位是？」

在一旁看着两人互动的杜诺班按捺不住地插嘴问道。

拜蕾塔为了让他放心而扬起微笑。

「是安纳尔德的部下。」

其实拜蕾塔才想大声质问为什么要派这个人过来。

昨天甩了安纳尔德一巴掌之后，他就跟着前来告知有召集令的管家，一起离开房间。好像是因为莫弗利的宅邸发生挟持事件才会发出召集。

他的脸颊上留着红红的印子，却好像丝毫都不放在心上，然而之所以不发一语，是不是因为他感到气愤不已呢？

冷静下来想想，总觉得好像没必要气成那样，而且也不构成赏丈夫巴掌的理由。尽管内心一再否认告诉自己本来就该给蛮横的丈夫一点制裁，却又很快就消沉下来。

自己只是把这一个月以来烦躁的感觉，发泄在安纳尔德身上罢了。也不能说是这一个月，而是长年积郁下来的情感。他大概只有十分之一的错吧？不过，有错就是错。

不知为何，丈夫似乎是惹怒自己的天才。

一开始还打算要是见到安纳尔德，就要问问关于他是政变最高干部的那件传闻，却完全被抛诸在脑后了，也没有试探他是不是有策画要杀了自已。

在那之后安纳尔德没有再回家，也无法向他道歉。

拜蕾塔一早准备要去工作时被杜诺班发现。正当在玄关跟认为应该要以疗伤为优先的管家讨价还价时，身穿军服的这个人就现身了，说是奉安纳尔德的命令前来护卫，还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已明言禁止外出，却还是派了部下过来跟着，难道自己的行动就有这么好懂吗？抑或这是一种让步呢？但在他派了一个惹人厌的男人过来的当下，早已认定是一种找碴就是了。

比起担心再次遭受袭击，这个男人的态度更让人厌烦到深感阴郁。要是因此害自己变得神经质，该向谁请求赔偿才好啊？是挑起这场政变的犯人吗？还是下了这道命令的丈夫？

「所以说，您打算前往某个地方是吧？要去找情夫吗？」

让人不禁自省，真不该惹怒那个心胸狭窄的丈夫。就连要去工作的地方都觉得愚蠢的拜蕾塔，向马夫变更了目的地。

决定要前往帝都的商业区。

「呃，斯瓦岗夫人，请问您是要去哪里呢？」

结果负责护卫的男人不解地这么问，但并没有义务要向他说明。

拜蕾塔要坐在眼前护卫的男人保持安静。

说到头来，拜蕾塔很生气。

斯瓦岗伯爵家不但被认为使用领地宽裕的资金援助这场政变，还遭质疑与邻国联手扰乱军纪。先不论安纳尔德是不是政变的最高干部，但实在很想澄清跟这个家没有关系。不仅如此，拜蕾塔本人被卷入自爆恐怖攻击中，还差点丧命。

一直忍耐遭受怀疑的状况也很令人生气。可以的话，实在很想踏入莱登沃尔的商会，实际观察敌情。根据舅舅的教诲，若是不了解对手也无从应战。不过这当然是指在商场上。

「这里是武器行吗？」

让马车停在帝都的商业区一隅，拜蕾塔走在大马路上。随着拜蕾塔的视线看去，护卫的男子静静地这么问道。

「这里是在莱登沃尔伯爵家的赞助下经营的武器行，你知道吗？」

「当然。配给军方的武器几乎都是那间店提供的。虽然也有跟其他武器商人合作，但不论哪一家，款项全都是由国家直接付清。」

那还真是大手笔啊。

由于莱登沃尔伯爵家是帝国贵族派，因此不应该会提升在军方发言的分量，想必是基于政治因素而无法拒绝吧？

面对如此强大的对手，究竟该怎么应战才好？光是从商店门面看来，也只能见到忙碌工作的店员以及客人而已，怎么看都只是在做正当的生意，丝毫没有可疑之处。

「您究竟是来做什么的呢？」

「视察敌情。就算是再细微的情报都很重要吧？实际来看看也不吃亏啊。」

「原来如此，的确是不简单。」

在对于护卫低语般碎念的话起疑之前，拜蕾塔就看见店家后门停了一辆马车而不禁皱眉，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虽然是一辆装有篷布的马车，但以堆积着武器来说也太阳春了。如果是准备要装载武器，那辆马车感觉也运不动那么沉重的货物。更重要的是，篷布上没有任何店家的标志，就只是一样随处可见的篷车。

察觉这点时，就看到男人们从后门扛着一个麻布袋走出来。那两人组将麻布袋扔进篷车的货架之中。这时，可以看到有东西从麻袋束口的地方掉了出来。拜蕾塔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人的手而感到恐惧。

天啊，那个麻布袋里装着一个人。

「你、你有看到吗？赶紧去追踪那辆马车！」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总之眼前发生了犯罪事件。

竟然将人装进麻布袋里运走，怎么想都是跟犯罪有所牵连。尽管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但对于热心助人的拜蕾塔来说，不可能就这么坐视不管。

「啧，那群笨蛋……早就说过暂时在旁边监视就好……算了，只能把你也一起带走了。」

「咦？」

听见男人的口气一变并转头看去时，心窝便遭到强烈的一击。拜蕾塔就这么昏了过去。

「……姐、小姐……！」

总觉得有人从意识的远方不断呼唤，这才忽然醒转过来，只见眼前一位好像在哪里看过的瘦小老人正注视着自己。他的一头全白短发有些凌乱，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身上穿的简朴衬衫及长裤似乎都是上等货，却显得有点脏。更重要的是他双手都被绑在后方，就这么看着拜蕾塔的脸。

「这里是……」

「喔喔，太好了，总算清醒过来了。你好像是被迫吸入药物并带来这里，大概昏睡了两小时左右。不过，即使知道现在大概是刚过中午不久，也无法掌握这里是什么地方，毕竟我也跟你一样是被带来这边的呢。」

这个房间看起来像是还满宽敞的会客厅。墙壁上有装饰家具，暖炉上也挂有气派的画。可惜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起来，因此看不到外头的景象。

拜蕾塔是倒卧在沙发上。

老人则是以双膝跪在地毯上的姿势，待在拜蕾塔身旁。

现在会跟自己待在这个地方，代表在莱登沃尔经营的武器行那边目击到的，就是他的手吗？还是自己跟那个人被载到不一样的地方呢？

「请问您是被塞进麻布袋里并放上马车的那个人吗？」

「喔喔，你有目击到啊。对啊，那就是我。那些家伙对老人有够粗鲁。刚开始被关在一处像是商店地下仓库的地方好一段时间，接下来又被塞进麻布袋扔进马车里。我可不是豆子好吗，虽然很小只啦！好不容易抽掉麻布袋，又把我的手给绑起来了，一点也不懂得要尊敬老人家耶。」

「不好意思，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哈哈，但你看起来十分冷静呢。我记得你是斯瓦岗中校的妻子吧。」

「您认识我吗？」

「毕竟在庆功宴上蔚为话题啊。就连那个冷血狐在妻子面前也不成样子，实在太厉害了。不过以那个小子来说，的确是流露出相当柔和的表情呢。」

「什、什么？」

请问这是在说哪一只狐狸呢？

绝对不是自己知道的他吧。

先不说他有没有作为政变的最高干部大显身手，他可是个不过因为被赏巴掌，就派了爱挖苦的部下来当妻子的护卫，这般心胸狭窄的男人。

不过看样子这位老人认识安纳尔德，也知道庆功宴上的事情。

确实觉得有在哪里见过他。拜蕾塔仔细思索了一下，便回想起来了。

「您是葛兹贝尔上将阁下？」

梵吉亚·葛兹贝尔是一位被颂扬为身经百战的英雄的军人。听安纳尔德说也是他的恩人。就是在庆功宴上远远见到的那位矮小精悍的老人。

「前阵子已经退伍啦，没想到这么漂亮的小姐竟然认识我，真教人害羞啊。」

总觉得在这个笑得爽朗的老人身后，看见了恶魔般的男子，真不愧是莫弗利的前长官，实在教人感到战栗。说不定是长年以来呼吸同样的空气，就会变得相似了。换句话说，丈夫也会变得越来越像莫弗利吗？

那也太恐怖，比罕见的传染病还棘手。

「请问把我带来这里的是一位军人吗？」

「是啊，你心里有数吗？」

安纳尔德安排的护卫态度未免太差了，之所以完全没有摆出尊敬人的态度，是因为打从一开始就决定要绑走自己吗？但总之既然是他把自己打昏，那么拜蕾塔也能顺着推测出把自己带到这个地方的军人，想必就是今天早上前来护卫的那名男子。

「似乎是丈夫的部下。」

「嗯？不，以那小子的直属部下来说，那个人所散发出的氛围也太杀气腾腾了。唔嗯，看样子是有一群作恶多端的家伙在操控呢。」

「您也认识丈夫的部下吗？」

「称不上认识他率领的整支联队就是了，但他跟直属部下之间满要好的喔。在南部打仗时他还会替部下买几个高级娼妇，甚至包下整个高级娼馆之类，大家都很感谢他耶。」

从威德口中也听过类似的话。是不是只要上了战场，军人都只会聊女人的话题呢？

「他总是冷静地拟定冷酷的作战，因此敌人对他戒慎恐惧，但部下们倒是都满仰慕他的喔。啊，但在庆功宴上有被他们埋怨就是了。」

「在庆功宴上？为什么呢？」

「那当然是因为天底下可没有什么机会，能近距离瞻仰这么美丽的小姐啊。大家都很期待他至少会把你介绍给部下们认识，没想到根本不让他们靠近呀。」

在庆功宴上曾问过安纳尔德「不用去跟大家打招呼吗」，但他只是摆出格外冷漠的态度说「只会让气氛变差而已」，但其实是不想介绍拜蕾塔给部下们认识啊。毕竟那时说自己是恶女的谣言就连在军方都传开了，也可以视为是保护妻子不暴露在恶意之中。然而丈夫又同意把自己视为免费娼妇的看法，换句话说那或许并非出自善意，只是觉得会很烦而已。

「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在某次作战中那小子的部队里混进了一个间谍，并发现有情报泄漏出去。当时反过来利用那个情报，轻轻松松做出反击的，当然是他本人。我只是告诉他谁是间谍而已，但在那之后大概是感受到恩义吧，处处都会为我设想。他看起来确实是个冷血的狐狸，但其实也是个重情义的热血男人喔。我听说他在那之后，就会尽量保持跟部下之间的交流。」

安纳尔德确实说过梵吉亚是他的恩人，原本以为尊敬他是莫弗利的长官而已，看来真的是被他救了一命。

「这样的男人无论被部下纠缠到什么地步，都坚持不介绍妻子给他们认识，可真是有趣。」

一句话都答不上来的拜蕾塔，就这么低下头去。如果可以顶上一句「应该是因为他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吧」就好了。

安纳尔德从来不会特别说些什么。然而自己却擅自心怀期盼，脸颊也热了起来。

他难道不是认为自己没有介绍给他人认识的价值吗？

让人不禁对着与自己的理智完全相反而感到欣喜的心，拼命地找起借口。

就连现在也是，被他部下害得带到这种地方来。究竟对他还抱持什么样的期待？说穿了，艾米里欧早就说过拜蕾塔会被卷入爆炸事件之中，都是安纳尔德所策画。

不对，他如果真的想杀了自己，没必要透过这种麻烦的计画才是。

而且也不会担心到那么生气的程度吧？

回想起被他谆谆告诫一番的事实，拜蕾塔总觉得有些难为情。

没错，他很担心自己。一心只顾着工作，忙到几乎不回家的丈夫，一听到妻子受伤就立刻赶回来了。

那还真是令人觉得……

相当开心。

话虽如此，也无法保证安纳尔德并没有想杀害自己。

正当内心为此感到烦闷不已时，门扉突然开启。

「怎么，你已经醒了啊。」

走过来的人是艾米里欧。

「格拉亚契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你差点被人杀掉，我才救了你一命啊。」

「那你要怎么解释葛兹贝尔前上将也在这里呢？他很明显还被绑住了。」

「才想说敌人总算现身了……是议长辅佐官啊。换句话说，在幕后指使的是贵族派啊。」

梵吉亚似乎也认识艾米里欧。毕竟他以代理议长的名义出席庆功宴，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我并没有那么大的权限，把我抓来是有什么意义吗？」

「当然，这是猎狐的必要环节喔。以堵住巢穴，再把猎犬放进狩猎场里，并让马随心所欲地活动的计画来说，可是很重要的棋子呢。」

「格拉亚契先生，你在阁下这位历经百战的英雄面前说这种话，未免太过分了。」

梵吉亚历经过无数战场并立下许多功绩。竟然把这样守护帝国无数次的人当成是棋子。虽然知道艾米里欧讨厌军人，但即使如此这么说也太难听。

「哼，我一点也不觉得有必要顾虑军人的感受。既然不喜欢棋子这个说法，要当他是猎犬也可以，反正跟我没关系。更重要的在于包围狐狸啊。」

狐狸指的是安纳尔德吧。也就是说，抓了梵吉亚就能让安纳尔德随着他们的计画行动。

「为了诬陷斯瓦岗中校是政变最高干部是吧。」

「竟说是诬陷，真是听不下去啊。所有计画都是中校拟定的。我们则是为了阻止他而采取行动。毕竟，他连直属长官的那位上将都敢动手啊。」

他说的直属长官想必就是莫弗利。拜蕾塔知道因为他的住处发生挟持事件，安纳尔德才会连忙赶去。然而现在又说是丈夫对长官动手，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样的发展想必是议长拟定的吧。竟然这种卑劣的手段……真不愧是贵族派，做事都这么阴险呢。」

梵吉亚看起来只是不悦地皱紧眉头，但人就近在咫尺的拜蕾塔看得出来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应该是拼了命在压抑怒火吧？因为得知贵族派发现安纳尔德视他为恩人，才会利用这一点──他大概是无法原谅陷入这个企图之中的自己。

艾米里欧从刚才开始就一再反覆狩猎狐狸这种话。整件事大概是计画到在包围起来的狩猎场中解决掉狐狸为止吧。

也就是说，要以政变最高干部的罪名除掉安纳尔德。

布局出这场政变掩饰掉关于支付奖金的事情，接着再把最高干部的罪名推给军方中校处刑，让整件事情无疾而终。这就是这次旧帝国贵族派的企图吧？要是成功了，军人派会受到相当大的打击，肯定也会增长帝国贵族派的势力。

军人派基本上都是以平民组成。莫弗利跟梵吉亚也是。在这状况下，身为伯爵家长男的安纳尔德挑起了军事政变。而且还是率领多为平民的下级军官以下的普通士兵，目标则是位居高层的那些军人派将领。

透过将不肯加入贵族派的斯瓦岗伯爵家立为众矢之的，不但能对拥有爵位并处于中立的军人们起了杀鸡儆猴的作用，也能宣扬贵族派的权力。

如果政变成功，就会因为吸收了安纳尔德而导向对贵族派有利的结局，即使失败了也是安纳尔德会遭受处刑，更给军人派带来莫大的打击。

就算没有成功贵族派也不痛不痒，只有军人派的势力会遭到削弱。在这个计画之中，无论最后迎来怎样的结局，都不会造成贵族派的损失。

只要是军人派中持有爵位的家族其实任谁都可以，偏偏这次安纳尔德太过符合他们的条件了。不但赚了一笔战争财，还是持有领地家族的长男，在军中也是广为人知，而且还是在南部战线中立下许多功绩足以升格上将的莫弗利的直属部下。这样的他要是背叛了，想必会给军方带来相当大的冲击。

实在令人不禁抱头苦恼，丈夫竟然被卷入这么骇人的事件之中。但与此同时也感到放心了。自从耳闻他是政变的最高干部那时开始，就觉得很不对劲，看来自己的直觉是对的。如果是恩人被抓来当人质才会不得已采取行动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

但如此一来，就难以解释盯上拜蕾塔的性命，并在斯瓦岗伯爵家引爆炸弹这一点。

「哎呀，你总算醒啦。」

随着开启的门扉走进来的，是个有着一头金色卷发的华美女性。

看着那一样带着浓妆的脸，拜蕾塔不禁眨了眨眼。

「你好呀，拜蕾塔·斯瓦岗夫人。」

卡菈·莱登沃尔眯细了她那双棕色的眼睛，看过来的视线当中，明确地带有敌意。

庆功宴那时穿的是浓艳的紫色洋装，没想到在平常也是穿着花俏刺目的绿色洋装。尽管是一件难以言喻的洋装，散发出的氛围还是相当华丽。而且与她合适到甚至教人觉得痛快。

「欢迎来到莱登沃尔伯爵家。话虽如此，这里也不是本宅，而是别墅。本来应该只有要托我带过来的人而已，为什么还会莫名其妙跟了一个多余的拖油瓶呢？既然清醒了，能不能请你出去？我不记得有邀请你呀。」

对拜蕾塔来说，又不是自愿来到这里，可以的话也想回去。虽然不知道自己是基于谁的意图才会被带到这边来，但至少可以确定不是卡菈。换句话说，可能是出自艾米里欧的指示。

「已经快到约好的时间，我就把那边的老爷爷带走啰！要是不把他弄得干净一点，可是会被骂呢。」

看样子卡菈是为了带走梵吉亚才来到这边。但拜蕾塔不禁疑惑地想，她究竟是会被谁骂呢？

艾米里欧似乎知道卡菈要跟谁见面，只见他悠悠地扬起笑容。

「他很快就会来了喔，莱登沃尔女伯爵。您已经做好招待的准备了吗？」

「当然呀。他喜欢的酒跟料理我都准备好了，反正这位小姐想必是无法满足他嘛。那么，我们走吧。」

洋装的裙摆随着转身的动作翻扬，她就这么带着梵吉亚离开会客厅，并摔上了门。这个人是不是没发出一点声响就不甘心啊？

她身上依然散发出强烈的香水味。拜蕾塔都不禁被呛了一下。而且她明明已经离开了，光是残香就如此刺鼻。

在这个只剩下自己跟艾米里欧的会客厅里，忍不住咳了两声之后，他便开口催促道：

「喂，走吧，要是在这边继续拖下去，你可是会被杀掉喔！」

「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你的丈夫要过来这里啊。」

「安纳尔德要来？」

也就是说，卡菈是为了迎接安纳尔德的到来才在做准备。要把梵吉亚整理得干净一点，应该是为了表达没有不当对待他吧？但自己为什么会被杀害呢？

「我不觉得自己有必要逃跑就是了，说我会被杀害还真是危言耸听呢。」

「你打了斯瓦岗中校对吧，难道就不觉得会因此遭受报复吗？」

是有肿到会遭他报复的程度吗？

拜蕾塔不禁沉默以对，艾米里欧一边回想着就愉悦地笑了起来。

「他脸颊又红又肿，在军方那边好像也相当值得一看喔。今天是国会第一天，中校也有来参加，虽然已经消肿一些了，还是引起轩然大波呢。会对那个中校做出这种事情的，我看也只有你了吧？」

换句话说，不只是军方的人，就连参加国会的议员们也都目击到了是吧？

但明明就从来没有提及是自己打的，他这样宛如确信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看过来的那对冰蓝色目光之中，大概带着揶揄的神情。要坦率地点头回应「你说得对」总觉得有些令人恼火。

他熟知自己在史塔西亚高等学院的过去，总教人觉得觉得很不舒服。

「答不出来就代表肯定了吧？这样啊，果然是你打的。」

「你看起来还真开心呢。」

「谁教他不听我的忠告，自作自受吧。」

所谓忠告，指的是庆功宴那时的事情吧。印象中艾米里欧只是搬出拜蕾塔是恶女的传闻而已，并没有说到会被打这种事情，但看到他得意洋洋地模样实在令人非常火大。原来如此，他还因为庆功宴那件事怀恨在心。亏他特地跑来说嘴恶女的传闻最后却被赶跑，应该是让他的自尊心伤得不轻吧。

他还是一样既阴险，个性还很差劲。

「我很赞赏你惹怒丈夫的态度，但劝你不要违逆女伯爵比较好。」

之所以赏了安纳尔德巴掌也不是想被艾米里欧夸奖，不过给出不要惹恼卡菈的这番忠告，又是什么意思？

「她相当恨你喔。」

「我想不透自己有哪里惹她怨恨了。」

「我也不懂那么执着于狐狸的女人心，但她讨厌到觉得你很碍眼。」

这岂不是反遭怨恨吗？

拜蕾塔试探地向艾米里欧问出无意间浮现心头的疑惑。

「这意思是她对我恨到想杀了我吗？」

艾米里欧撇开视线，露出相当不悦的表情。说沉默就代表肯定的人正是他自己。

也就是说，想利用四处都有发生爆炸事件的政变时趁乱杀了自己的人，是卡菈。

「你为什么要骗我是安纳尔德下的指示？」

「还不是因为你瞧不起文官！」

「啊？」

看不出这段对话是怎么接下来的。

为什么自己差点被卡菈杀掉的事实，要让我误以为是安纳尔德所下的指示，会跟瞧不起文官扯上关系？

「你从以前就只顾着跟军人及商人打好关系，最后甚至还嫁给伯爵家的中校……你之前明明就没把我们家的邀请放在眼里，不是吗？」

「邀请？」

「本来是要请你到侯爵家来工作，当初答应的话，你现在早就是我的情妇了。」

拜蕾塔从来没有听过艾米里欧家有来问过要不要去那边工作的事情。但想也知道身为军人派的父亲就算收到贵族派侯爵家提出的邀请也会拒绝。要是当时就看出他所说的，只是要让自己成为他情妇的借口，那更是不可能接受。

从艾米里欧认为自己应该要心存感激地答应这番态度之中，就能窥见上位贵族有多么傲慢。就这点来说，或许是满瞧不起他的。

「竟然要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成为自己的情妇，你疯了吗？」

他大概是真的认为侯爵家长男的情妇身分很了不得吧？这么想着，拜蕾塔也叹了一口气。就算跟他辩论这个问题，也无法填平彼此之间的代沟。

所以情妇的事情怎样都好。不如说，重点在于艾米里欧的努力。

「你以前不就说过想进入国会、成为议员吗？我才不会瞧不起经过一番努力并实现梦想的人。说穿了，无论文官还是军人，我本来就不会歧视任何职业。」

「你为什么……！明明还记得那些琐碎的事情──为什么老是说这种令人火大的话啊？」

「这是在称赞你，我才不懂你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你还是一样，净说那种自作聪明又嚣张的话……！女人只要乖乖依靠男人就好了啊。」

如果想要的是那种女人，别来招惹自己就没事了。

虽然脑中瞬间浮现了这样的辩驳，却无法说出口。

因为缓缓靠近的艾米里欧，就这么捏着拜蕾塔的下巴并向上抬起。就算身体被压向伯爵家材质柔软的沙发，也不会让背部受伤，但被他抓住的地方却疼痛不已。

在甚至能感受到呼吸的距离之下，他眯细了一双冰蓝色的眼睛。

「你要做什么！」

「遇到这种状况都不会感到害怕，是因为很习惯了吗？还是你偏好这样呢？讨你欢心并非我的本意，但要我奉陪也不是不行。」

「你说什──嗯嗯！」

因为愉悦而堵了上来的嘴唇，让拜蕾塔不禁睁大双眼。

他应该很讨厌自己才是──不如说，拜蕾塔觉得深受他憎恨。

就算要找自己麻烦，也从来没想过会演变成这种行为。

确实是轻忽了。

自己好歹也是军人的妻子。还以为再怎么样，他应该都不是那种会对自己瞧不起的军人家、还是有夫之妇出手的狡猾男人，看样子是太高估他了。

实际上他就真的吻了上来。

这样的事实，让一股强烈的厌恶感穿透过去，感觉就像贯穿了体内似的。

全身都像掀起一阵嘈杂般起了鸡皮疙瘩。

好讨厌。

竟然跟他的吻差了这么多。

顿时思绪游移，似乎听见了他低语着自己的名字。

『拜蕾塔，你想要的是这个吧？』

他的动作乍看之下是既随心所欲又奔放，然而自己深知每一个举止都十分温柔。

他总会试探般地这么问，是在顾虑自己的感受。

对于即使如此还是会途中就耽溺于自己身体的那个男人，拜蕾塔早就发现自己在朦胧的意识之间，也不禁感到欣喜。

在至今的人生当中，一直都深感厌恶的身为女人的那个部分，确实存在着会因为丈夫的索求而欣喜的自己。

现在则是……

得知了自己并非无论对象是谁都可以。

「哈！这样让你尝到苦头，就知道要乖一点了吧──你、你为什么哭！」

狼狈的艾米里欧连忙放开双手。即使重获自由，身体依然像是还被压在沙发上一样动弹不得，拜蕾塔双眼只是不断留下斗大的泪珠。

「既然会因为这种事情而哭……打从一开始来仰赖我不就好了？」

艾米里欧一脸愁闷的样子，再次抬起拜蕾塔的下巴。

「你就这么成为我的情妇吧？我会好好疼爱你的。」

开什么玩笑！脑海中完全气愤不已，却只能徒然凝视着再度靠近的那双嘴唇。

只要不是突如其来的举止就躲得过、只要把他捏住下巴的手拍掉就好──就在拜蕾塔一边流着眼泪瞪视着艾米里欧的瞬间，映入眼帘的光景不禁让人倒抽了一口气。

＊

「你……算我拜托你了，这种时候不要再给我添麻烦好吗？」

国会第一天一结束，在参加名为反省会的晚餐会上，莫弗利的辅佐官，也就是副官跑来向自己搭话。

毕竟是跟长官一同享用的餐会，桌上摆满了豪华的餐点，但完全不把那些菜肴放在眼里的副官滔滔地碎念起来。

「脸颊上还带着红红的掌印，竟然直接出现在政变的挟持事件现场，不过看在你轻轻松松解除状况的分上，这就算了。到了隔天，无论军方还是国会关注的全都是你的脸颊，到底是怎样啊？你是军人吧，为什么连准将都那样注视着你啊？」

本来还很刺痛的脸颊应该已经痊愈了。而且就妻子来说，这样的力道其实令人意外的温柔，肿胀的程度也没有多严重。她要是拿出真本事来，应该不只是留下掌印而已……光是想像了一下，就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再怎么说，她的力道都足以握剑挥舞。只是巴掌而已，或许该感到庆幸了。总觉得这似乎触及了妻子的温柔，忍不住轻笑了一下之后，身旁的副官就露出一脸铁青的表情。

「为什么你能摁着被呼巴掌的地方笑出来啊……」

帝国国会是每季举办一次，并花上一个月的时间进行讨论。主要工作在于重新审视现有法律，以及决定新的制度等等，统整对于帝政的各项诉求。由于只有全都是贵族组成的国会议员才能参加，军人方面若不具有少将以上的权限，就不得参加国会。换句话说，只要有将官以上的权限就能参加，而且只要是他们认同的人也可以。

这次是由身为莫弗利副官的中将、军方参谋的准将，以及安纳尔德随同参加。莫弗利在昨天的挟持人质事件中身受重伤，现在陷入昏迷状态，并藏匿在某个地方──表面上以这番说辞而缺席这天的国会。

毕竟国会是以贵族派为中心，他们会群起壮大势力也是理所当然。关键就在于他们会怎么驳倒军人派。

「我看你这个家伙，八成是在想自己可爱的老婆吧。啊～讨厌死了，已婚的人都不替单身汉着想的。就算再多陪陪我这个回去也只有昏暗的家在等着我的人一下，应该也不会遭天谴吧？」

莫弗利这么说。

「还不是因为你家在昨天的挟持人质事件中半毁了，才会在这种地方吃晚餐。就算多少慰劳一下陪你吃饭的部下，也不会遭天谴吧？」

副官回应道。

莫弗利的家昨天发生挟持人质的占领事件，花了十个小时与犯人对峙到最后，就丢了个炸弹并让小队直接突击，结束了整起事件。不但平安救出人质，也确实逮捕了犯人，但长官暂时无法回家了。不但如此，为了散播他深受重伤而且陷入昏迷，现在正在鬼门关前徘徊的假消息，他从昨天就一直躲在办公室里。虽然很想对外扩散这个消息，但这个作战麻烦的地方，就在于还得表现出拼命隐瞒军方高层这项情报的态度，因此让莫弗利感到满无聊的样子。

为此，忙碌的部下还得听从他说「想一起吃晚餐」这种一点也不可爱的任性话。就算不是副官，也难以忍受。

「是阁下不想受到任何束缚吧？即使替您着想，应该也没意义才是？」

「才没这回事呢。你看，这岂不是给我可爱的部下介绍了一个好媳妇。」

「中校确实是看起来满幸福的，但您自己没结婚不就是最强力的证据了吗？」

莫弗利苦笑着噘起嘴，副官便圆了场子。即使嘴上说着抱怨，但还是拿着酒杯缓缓地啜饮着，结果就连酒都品尝了起来。

说穿了，要提交资料给国会本来就像是假动作一样，只是为了向国会强调「军方并没有察觉这次政变背后真正的意图」而已。报告中只陈述了因为奖金迟迟没有支付，导致气愤的归还兵引发这场政变，并受到莫大损害，完全没有提及隶属国会的贵族派干涉其中的事情。不仅如此，还装作拼命隐瞒本该在上位进行指挥的上将不见踪影的状况。面对国会议员们不断要求军方交出莫弗利时，也表现出不断列出乱七八糟的借口才总算拒绝的软弱态度。

就结果来说，国会就这么在贵族派一味地批评军方之中结束。

但实际上当时已经布署好正式作战的实践部队，现在已经在各地执行作战了，正一个个击毁经过调查得知的几处那些政变参加者的据点。

由于其他人早已忙着采取行动，更显得悠哉地举办晚餐会的莫弗利异常，不过在场没有任何人会因此脸色大变或是出言阻止。

「也差不多到了要把我叫过去的时间了。」

「喔喔，也是呢。」

安纳尔德无可奈何地开口之后，莫弗利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然而这场郁闷的晚餐会，这时也因为某个男人的闯入，而让气氛一口气变得紧绷起来。

「报告，尼尔巴采取行动了。」

「咦，没想到这么快。」

尼尔巴在旧帝国语中，意思是指勤勉的老鼠。

旧帝国语常会在国会中听到，但在军方几乎不会使用，因为那单纯只是旧帝国贵族出身的一种象征而已。现在帝国使用的是大陆共通语言，所以是跟军人毫无关系的语言。

顶多只是偶尔会旨在挖苦国会或帝国贵族派，而用在作战名称上而已。

这次也用来称呼参加政变的那些帝国贵族派的军人总称。就跟叛徒或间谍同义。

用语本身是没有问题。

但问题在于跑来报告这件事情的男人。

安纳尔德知道自己自然地眯细了双眼。

「赛托尔中尉，你的护卫任务结束了吗？跑来报告关于尼尔巴的行踪，是怎么回事？」

意料之外的低沉嗓音，让赛托尔一边敬礼，也不禁微微抖了一下。

「不可以欺负部下喔。」

「他应该正在护卫我妻子才是，阁下也有同意派遣护卫给她，应该知道这件事。然而他现在却做了关于尼尔巴的报告，我应该有质问的权利。」

为了当拜蕾塔遇袭时不会再次发生同样的事情，安纳尔德便请莫弗利同意派遣人员去护卫妻子。

「话虽如此，他现在人就来到这边了嘛，先听他报告再说吧。」

莫弗利的语气很是悠哉，赛托尔则是很快地进行说明。

「是，报告，尼尔巴将队长的夫人带走了。斯瓦岗伯爵家的马夫遭人用席子卷起，随同空荡荡的马车返回了伯爵家。」

这个瞬间，本来拿在安纳尔德手中的酒杯发出碎裂的声响。

然而就连这道玻璃破碎的声音，在安纳尔德听来似乎都格外遥远。

「哎呀，那姑且是古董耶……好像是不知道几代以前的皇帝爱用的东西……总之那是皇帝陛下赏赐我的耶。」

「我还真不知道阁下这么喜好古董啊。」

「怎么可能，我只是在煽动部下的失态而已。比起这个，真难得呢，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露出这样的表情。」

可以出手砍杀眼前这两个悠悠哉哉地上演喜剧的男人吗？

然而安纳尔德也深知那不足以压抑内心席卷而至的情感。

「这是您设的局吧？」

之前请求莫弗利同意替拜蕾塔安排一个护卫，在得到许可之后，安纳尔德立刻就指派了自己的部下。赛托尔不但是直属部下，也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事前当然有要拜蕾塔别离开斯瓦岗伯爵家，但安纳尔德不认为那个妻子会乖乖服从自己的要求。所以才会认为有这个必要。

然而那个人却在不知不觉间放弃护卫任务，现在还前来报告叛徒的行踪。而且报告的内容还是妻子跟那该死的叛徒一起消失了，想也知道在这当中存在着某个人的意图。

那个人大概是指派叛徒去护卫妻子，并让赛托尔监视他的行踪吧。而且下了这个指示的，正是眼前这个笑咪咪的男人。

「什么？竟然怀疑我，你疯了吗？难道你认为我能够预测到你老婆会被带走吗？」

「我之所以会请您同意安排护卫，就是设想到事有万一可能会发生这样的状况。阁下不可能没有想过吧。」

「呵呵，毕竟你老婆可是引发事件的天才呢。不过，你觉得自己还有时间在这边悠哉地指责我吗？」

那副笑咪咪的模样，简直就是恶魔。

到底是哪个家伙在面对这种非人时，还会奢望事情平凡发展的？

可以的话，真希望他能好好收拾善后，然后就直接踏上黄泉。

说穿了，实在很想告诉他不要把别人卷进来。如果希望莫弗利能乖乖地不要惹事，只要针对他就没问题了。就算会互相伤害，也希望可以透过单挑解决事情。

然而，敌人却花了很多时间在设局。想做个了断也还需要一段时间。自己真的有办法这么悠哉地等下去吗？理性地扪心自问，立刻就能给出否定的回答。

迅速行动，用最低限度的动作祭出最高限度的攻击。

这就是刻印在帝国军人心头的口令。

「地点在哪里？」

一朝着赛托尔看去，部下就立刻做出回应。

「莱登沃尔伯爵家的别墅，辛蒂巴格馆。是在依安大道跟邓泰亚大道东南方的一栋宅邸，位于汉达地区的第七街区。」

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地方。无意间觉得有些在意的安纳尔德，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并走过部下的身边。

「中校，请问可以让我与您一同前往吗！」

赛托尔维持着敬礼动作这么喊道，安纳尔德光是忍下啧他一声的冲动就尽了全力。

「那就一起走，顺便调动第三中队过来，皮凯中尉。直接前往镇压。」

随口就下了镇压命令，但以现在的安纳尔德来说会下此决定也是无可厚非。

感觉已经怒不可遏了。

虽然在被卷入爆炸事件中时只受到轻伤，但拜蕾塔毕竟还是个伤患。妻子身体状况都并非万全了，竟还被掳走。

而且掳走原本想要杀害的对象也不符合逻辑。说不定敌方那边也称不上团结，或者是认为她无论生死都无所谓。

她要是死了就能牵制安纳尔德，如果活着也能挟持作为人质。

妻子竟然落入这种人的手中。

只要安排合适的护卫，说不定就能防范这件事情发生，却没想到在长官的命令下被夺走权限，并遭到部下的背叛。

光是想像了拜蕾塔身处的状况，就让他平生第一次体会了气愤到想作呕的感受。

也是第一次如此期望一个人能够平安无事。

让人产生想要仰赖的心情。

晕眩及耳鸣也极为恼人。

安纳尔德咬紧牙关，像风一样快步在走廊上向前迈进。

＊

拜蕾塔茫然地看着艾米里欧的身体浮上半空，接着整个人就往墙壁摔了过去。

一头灰发的美貌男子就在视线前方，定睛俯视着拜蕾塔。

「安纳尔德……你为什么……？」

在感到惊讶的同时，他出现在眼前这点也让人感到有些不安。

不，确实知道他会过来，因为是卡菈把他找来的。然而惊讶的是他并非出现在该拯救的梵吉亚，而是拜蕾塔的面前。

完全没有顾及自己这样的心境，安纳尔德晃着一头灰发大步走了过来就紧紧抱住拜蕾塔。尽管他的肢体看起来瘦削，手臂其实强而有力。可以实际体认到军服光滑的布料带来温柔的触感。

已然熟悉的他的味道，也让人得知这是现实。

不禁绷紧身体之后，他便悠哉地缓缓抚摸着背部。

这个动作就像在缓解不安一样带着慰劳的意图，但拜蕾塔气得没有察觉出这件事。

「你为什么要来这边？葛兹贝尔前上将阁下在别的地方……」

「你被弄哭了吗？」

「我才没有哭！」

看着安纳尔德眯细了一双祖母绿眼，细细端详起自己的脸，拜蕾塔下意识这么回答。直到刚才确实还在流泪，因此大概是从沾湿脸颊的泪痕得知的吧。

但现在并没有在哭。

然而拜蕾塔也知道，这样的反驳一点意义也没有。只是不知为何，要承认这点教人格外不甘心，这就是个性倔强不已的结果。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拭去还堆在拜蕾塔眼尾的泪水，并叹了一口气。

接着刻意要做给拜蕾塔看似的，在眼前舔了一下手指。

「咸咸的。」

「请你不要舔！」

「呵，真是固执呢。」

他这么说着，一记温柔的吻就落了下来。

「唔……呼啊……等等，请你等一下！」

在安纳尔德的怀里挣扎起来时，他就在快要触及的近距离下，温柔地眨了眨那双祖母绿眼。

「怎么了吗？」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吧！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安纳尔德·斯瓦岗！你竟敢对我暴力相向，不要妄想我会放过你！」

被摔到墙壁上的艾米里欧脸色很差，他皱起忍着痛苦般的表情这么放话，同时缓缓站起身来。

「哎呀，我的年纪还比你大呢。虽然家格在上的话，也是可以这样直呼名讳。不过你还没继承爵位吧，真没想到会被一个区区的长男这么称呼。」

「放开那家伙。别靠近她……」

「她是我的妻子。这么说来，拜蕾塔。回家之后要惩罚你喔。我有说过不准踏出家门一步，对吧？」

「我也说过我不要！」

有必要现在翻出这笔旧帐吗？

语带怒气这么吼了回去，安纳尔德顿时扭曲的表情便凑了过来。

然后就这么深深地吻住。

「等……呼！等、等一下……嗯嗯！」

艾米里欧随时都有可能攻击过来，怎么还能背对着他啊？而且竟然像是故意吻给别人看一样。

「因为我的妻子实在太可爱了，真拿你没辙。」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推开他凑过来的脸时，眼角余光瞥见顿时语塞的艾米里欧。他整个人丝毫不见要攻击过来的气势。敌对的男人不但背对着自己，还公然亲吻起来，说不定也让他丧失了偷袭的气力。

当整张脸因为羞赧而红透时，安纳尔德更是加深了笑意。

「瞧，很可爱吧？」

「请你适可而止！」

是不是无法沟通啊？

感觉好像在跟外国人讲话一样，让拜蕾塔觉得头都晕了。

但安纳尔德只是开心地笑了笑。完全无法理解他在这种状况下怎么还笑得出来。

「我想让你知道自己是谁的妻子。」

一边这么说着，他又再次吻了上来。

母亲是个孩子气的美人。

父亲跟舅舅都说自己跟这样的母亲很相像。两人都溺爱着母亲。父亲受到母亲的美貌、优雅身姿，以及随和但意志坚强的个性深深吸引，舅舅也因为是在母亲的培育下成长，比起亲生母亲，更景仰她这位姊姊。

他们都说「因为是像母亲，所以你这么可爱」。

因此从小就明白自己是因为像母亲，才会受到他们疼爱。

两人基本上都是以母亲为中心。

其次才是自己。正因为如此，才会去做那些母亲没做过的事情。

像是练剑，还有学做生意。

但他们总是会看着自己身上母亲的身影。虽然不会否定拜蕾塔的作为，但只要无意间做出像是母亲的动作，他们就会露出满面笑容。

从小到大，拜蕾塔的世界一直相当狭隘。

她开始梦想着希望可以在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生活看看。

内心当然也对恋爱抱持憧憬。但比起那些浪漫的事情，自由更打动自己的心。想要从事某种工作，并自立自强。

一直以来都是抱持着这样的渴望。

父亲是个有着标准帝国军人想法的人，认为妇孺本该受到保护，女人就该结婚才能幸福，因此从小就常会跟他吵起来。确实能从言行之中感受到父亲对自己的爱，但就算不断解释那对自己来说并不是幸福，却还是依然故我地用一句「任性」反驳一切，实在让人很想揍扁他。

但还真没想到，在不断反抗之下嫁过来的夫家，待起来会比想像中还要舒坦。

自从公公不再酗酒之后，就发现他的行事作风是只要有利用价值就会利用到底，相当好懂。那个人理所当然地对拜蕾塔说要利用自己提升伯爵家的利益，既然都嫁过来了，当然就得好好工作才行。

那副高傲地指使人的态度，当然很令人火大。然而，经营斯瓦岗领地的观点又不同于经商，做起来也是满有趣的。

将利益置之度外而建造出来的东西，最终都是为了领民。这让拜蕾塔学到所谓的公共事业，就是砸下庞大的预算，最后达成让那片土地丰饶起来的目标。

虽然经商也不是只顾及眼前的利益，但两者的看法有着根本上的差异，必须知道要怎么做才能拯救弱者。然而光是如此，并不会得到其他人的赞同。看在那些只追求利益的人眼中，这些行动全是白费工夫。肯定会被对方用「既然要花这么多钱，还不如活用在可获利的事情上」之类的说法反驳。

就算跟他们解释「这两件事情就本质来说完全不一样」，也听不进去。没有可以圆满解决的方法，还要提出至少可以安抚部分声浪的策略，这很令人苦恼，却也满愉快的。无法否认，让自己换位思考是一件开心的事情。

或许就是这样，才会产生贪念。

虽然斯瓦岗领地以伯爵家为主体的事业，到处都有一点问题，不过一边摸索着做，也能勉强引导出解决的方向，做起来很有成就感。不太会有人去关注拜蕾塔的性别以及这副容貌，能够专注于工作的环境真的太棒了。

而且丈夫说不定也不会回来。

反正自己就是连一封信也不值，不被放在眼里的妻子。

正因如此，拜蕾塔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搞不好自己往后可以一直以斯瓦岗伯爵家媳妇的身分过着自由的生活──然而才感到放心而已，就被丈夫侵犯了。

一说是初夜，就擅自要了自己的身体；因为思绪太过混乱、做不出什么像样的抵抗，令人懊悔不已，就是这样的夜晚。

不但寡言，还看不透究竟在想些什么，总是立刻就会惹自己生气。

其实拜蕾塔明白他满替自己着想的，也能感受到他笨拙的顾虑。

更知道他有时会用带着热情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当他说妻子是免费的娼妇，而且会吸引那些男人都是拜蕾塔自己的错。

每当这种时候，自己就会因为不受到丈夫的喜爱而感到消沉。

挂念着倒映在那双祖母绿眼中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模样，情感也会随之起伏，感觉就像个蠢蛋一样。

无论说出只要基于赌注胜负，要离婚也可以这种荒唐的事情，还是被他视为一如传闻中随便的女人都令人不悦。自己并没有舍弃自己从小的梦想，想离婚，但又不太想。就在这样动摇的复杂心境中，有一个小角落，肯定有他存在。

总觉得甚至都就此住下来了。

所以，自己绝对不要成为他的枷锁。

追求自由的自己，竟然成为束缚对方的锁链，根本就像场恶梦一样。

「我说了请你别这样！」

动用双手堵住安纳尔德的嘴唇这么说了之后，他就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眯细了双眼。

「现在可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我就说了，救助妻子是丈夫的职责吧？」

「你应该知道这是陷阱吧？请你尽速去援救葛兹贝尔阁下，别再浪费时间了，难道你真的想成为政变的最高干部吗！」

「我并没有这个打算。」

「就算你没有，但对方有啊，我实在不懂你怎么有办法表现出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我才无法理解，你怎么会认为我有办法让心爱的妻子暴露在危险之中，并迳自跑去其他地方？更何况平常从来不会落泪的你都哭了，我更不可能弃你于不顾吧？」

已经没有在哭了，实在很想对他说看起来像在哭的水珠其实是汗。

再说了，拜蕾塔会被带到这里，也都是安纳尔德的部下害的。

「是你的部下把我带来这里的。」

「真没想到你会认为部下是在我的指示下，掳走我可爱的妻子呢！这是出自德雷斯兰上将阁下的意图，他似乎是想放任叛徒行动的样子。本来要派去护卫你的那个部下，眼睁睁看着我妻子被叛徒掳走也不会上前搭救，还很好意思地跑来向我报告这件事情。」

总觉得好像听到多余的形容词，但一出现莫弗利的名字大概就能理解了。

大概是想拿拜蕾塔当诱饵，一口气解决掉这场政变骚动吧？他应该是认为即使没办法做到这个地步，至少也能得到一大线索。

拜蕾塔立刻决定向他请求精神赔偿。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扯上这个男人就是了。先不论做法，我还是谢谢你保住妻子一命。」

安纳尔德的一句话，让拜蕾塔的目光不禁回到艾米里欧身上。

他刚才也说自己救了拜蕾塔，难道那并不是比喻，而是不争的事实吗？也就是说，之所以将拜蕾塔带来这里，果真是出自艾米里欧的指示。

「意思是他并不单纯只是个敌人吗？」

「对我来说是敌人没错，因为他想抢走你。」

拜蕾塔瞪了一眼若无其事地回答之后嘴唇就靠了过来的男人，安纳尔德无奈地松开抱住自己的手，并开始说明。

「这场政变的计画，应该是想把我设计成最高干部吧？为此，甚至绑架了葛兹贝尔阁下，并对我下了各种指示，而我也都照做了。因此他们就算再多挟持一个人质也没有意义──没有必要杀害你，或是绑架你，若是有这必要性，那就是出自跟政变完全没有关系的原因。」

安纳尔德浅浅叹了一口气之后，无奈地看向拜蕾塔。

「谁教我的妻子这么受欢迎。」

既然是卡菈要索命，那原因肯定在于安纳尔德才对。

跟自己是否受欢迎一点关系也没有，说穿了本来就不受人欢迎好吗！

但他的意思应该是艾米里欧特地从卡菈手中救走这样的拜蕾塔吧？虽然他说是丈夫的计谋这点是骗人的，但也确实给了被人盯上性命的忠告，刚才也说要尽快带自己逃离卡菈。

「呃，那应该是因为……基于学院的同学情谊？」

跟他之间顶多只有是从同一所学院毕业的同学关系，但拜蕾塔实在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保护自己到这种地步。艾米里欧感觉完全不是那种会热血帮助同学的人，但说不定在同一个地方学习的情谊还是比较特别一点。

「呵呵呵……你有时候真的非常迟钝呢！但这种地方也很可爱就是了。」

实在不晓得这是在夸奖自己还是在贬低自己，但至少感觉得出来是在捉弄人。

朝安纳尔德瞪了一眼之后，只见他扬起坏心眼的笑容，并看向艾米里欧。

「看来你的心意完全没有传达出去呢。」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她就算不知道也无所谓。」

「我们还满合拍的嘛，你也真是个固执的人。」

傻眼地这么说的语气之中，感觉还带有一丝怜悯的样子。

就只有拜蕾塔自己一个人插不进话题，体会到坐立难安的感觉。

「所以说，你接下来会怎么样？」

「哼，那种琐事怎么可能动得了我？你们就好好期待议长阁下会采取怎样的行动吧。」

「那应该是我要对你说的吧？反正这想必是你的独断专行。议长喜欢优秀的人，并讨厌无能的部下吧，祝福你不会被他切割。」

大概是自知形势不利而死心了，只见艾米里欧紧咬下唇。

「哎呀，安纳尔德，原来是你从这边过来的吗？」

跟刚才截然不同，静静地踏入会客厅的正是卡菈，春风满面的微笑之中带着满满的娇媚，。声音也相当甜腻。

但她背后的景象可是相当吓人。梵吉亚处于被绑住的状态被男人架着，随着卡菈身后走了进来。刚才明明说要替他弄得干净一点，现在却连头发都凌乱不已，看起来相当糟糕，大概是趁隙挣扎了一番吧。

而且架着梵吉亚的那个男人，正是先前护卫拜蕾塔的男子。既然他现在跟卡菈一同现身，就代表是她安排的人物吧？

「我在玄关那边做了很多准备要迎接你呢。」

「抱歉，因为听说我最爱的妻子人在这里，就先跑过来了。」

他这番爱妻的演技，究竟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啊？在斯瓦岗领地时也都表现出这样的一面，但实在不知道他的目的何在。从刚才开始，就不知道他是在针对谁做这番强调，但真希望他可以看看对象，识相一点。

还是说，这是要让卡菈心生嫉妒，点燃她满腔怒火的作战呢？

说到头来，拜蕾塔应该已经不是安纳尔德的妻子了。赌注的期间结束之后，拜蕾塔已经肯定是自己赢得胜利。虽然月事还没来，但已经有点征兆，不过自己并没有粗神经到会在这种状况下质问这点就是了。

「阁下这阵子都身处严苛的环境之中吗？」

「没什么，不比在西部跟海盗战斗时还糟。我国的海军实在太脆弱了，掌舵技术有够差，更重要的是大家都晕船到派不上用场了，偏偏还超过半年都没办法返回陆地。那时候真的有够不自在的呢。」

「这样啊。我姑且有请他们不要对您太过粗鲁就是了。」

「以对待俘虏的方式来说还算舒适啦。我也上年纪了呀，被塞进麻布袋还倒在晃个不停的马车货架里，实在有点受不了。」

气氛一转，只见两个军人和气融融地聊了起来。卡菈傻眼地看着他们：

「我在别的地方有准备了餐点，干脆到那边好好聊聊吧？」

「不，请别费心。光是看到阁下还很有精神的样子，我就心满意足了。由于妻子身上还有伤，今天我就先带她回去。」

「这样啊，那么至今的报告就交给你啰。」

「我已经有向国会提出报告，你应该知道才是。现在已经透过政变压制几个主要场所了，最后要直接暗杀莫弗利的计画虽以失败告终，但他在昨天的挟持事件中因爆炸身受重伤，现在正在鬼门关前徘徊，我想他迟早会就此断气吧。」

安纳尔德语气平淡地说明，让拜蕾塔感到不解。

昨天前来探望拜蕾塔时，安纳尔德确实因为莫弗利的住处发生挟持事件而收到召集，也立刻就冲出房间了。虽然不晓得原来他今天没有出席国会，但从至今的发展中，可以得知是他将安纳尔德安排护卫拜蕾塔的部下调去监视，好让自己被绑架到这边来。

应该是这样才对，但莫弗利竟然身受重伤，而且还在鬼门关前徘徊？

卡菈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我有听说是副官代为出席国会，但毕竟无法厘清那个恶魔究竟被收容在哪个地方。原来已经快不行了是吧？既然知道他迟早会断气，议长想必也会相当开心吧？」

「这件事就由我去向议长阁下报告。」

艾米里欧的表情扭曲这么回答。似乎是刚才被安纳尔德摔到墙壁时，撞到要害的样子。

「好啊。如此一来，军人派的主要高层就一个个减少了呢。多亏有安纳尔德将军人派中最大派阀的德雷斯兰上将逼上绝境，这样就可以说是与贵族派串通的军人们，占据了军方高层呢。如此一来，我可爱的儿子也不用伤脑筋了。」

卡菈虽然是莱登沃尔的女伯爵，但本来是要由她的儿子继任伯爵家宗主，只是因为年纪尚小，现在暂由卡菈代理。不过她儿子明年也将迎来十五岁的成年礼了，听说已经决定好会让他成为国会议员；不久后，应该也会继承爵位了吧？

只要削弱对立的军人派势力，她儿子做起事来也会更轻松，更何况母亲还给贵族派卖了一大恩情。俗话说为母则强。没想到她竟然只为了这样就与贵族派共谋。

正当拜蕾塔不禁感到佩服时，面带好胜般微笑的卡菈那双锐利的目光就这么看向拜蕾塔。

「那么，安纳尔德，最后你可以杀了那个女人吗？」

「……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无法接受啊。」

面对安纳尔德时，她的声音依然是这样娇媚。明是如此，拜蕾塔却不禁觉得判若两人。一股恶寒的感受沉重地压在拜蕾塔身上。

「我也被人说是恶女，在社交界中处处都是难听的传闻。已故的丈夫不但年纪大很多，夫家也被说是冷酷无比的伯爵家。而且主要的收入来源是买卖武器，大家都在背地里说是暴发户，讲得很难听，在贵族派中也没有一席之地。没有任何人愿意保护我，就连丈夫也是，受他疼爱的时光就只有那么一点回忆而已。自从生了长男之后，好像我的职责就结束了一样，你不觉得太荒唐了吗？」

卡菈烦闷地叹了一口气，对安纳尔德投以郁郁寡欢的目光。

「我是靠自己的力量、吃尽苦头才总算走到这个地步。在好几个男人之间来来去去，只要能够拿来利用，要我多谄媚都在所不惜，所以我才得以在贵族派中占有一席之地。呐，你为什么要刻意在我面前晒恩爱呢？」

「啊？」

安纳尔德就像打从心底无法理解似的皱起眉间。

但拜蕾塔对于丈夫无法理解的反应，不禁感到有些欣喜。也就是说，他从来不认为自己的妻子是个恶女，因此跟卡菈的处境一点都不像吧？

卡菈会对拜蕾塔投以这番强烈憎恨的原因，艾米里欧是知道的。

同为在社交界被称作恶女的两人。

而且都是嫁给地位较高、年纪也有点差距的对象。然而一个不受疼爱，另一个则至少表面倍受宠爱，甚至还像这样前来搭救。

不但累积了辛劳，也累积了恶名；明明两人相同处境，但立场却有着天壤之别。

即使如此，拜蕾塔也不打算说着「喔，这样啊」就乖乖被她杀害。

「哪，安纳尔德，我会把你最重视的老爷爷还给你，请在我面前杀了你的夫人吧。」

「我拒绝。」

「那我们就解决掉这位老爷爷啰。」

「一开始说好的是只要我配合挑起政变，就会毫发无伤地释放阁下吧。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把妻子卷进来呢？」

「刚才不就说了，因为我无法接受啊。」

面带微笑的卡菈优雅且美艳，但迸发出对拜蕾塔的憎恨既黑暗又富有压迫感。在这股气势的震慑之下，拜蕾塔不禁倒抽一口气。

「她可是跟自己的舅舅、公公都有肉体关系的夫人呢，不仅如此，一发起脾气还会甩安纳尔德巴掌，对吧？被她瞧不起到这种程度，竟然还能如此疼爱，真是令人羡慕啊。」

厌恶的情绪让她扭曲了表情，瞧不起人的目光就像在看个污秽的东西似的，怎样都看不出丝毫羡慕的感觉。即使如此，她还是面带微笑，这大概就是卡菈的矜持吧。

「我感觉不出得让你接受的必要性。」

冷酷的丈夫啊，识相点吧。

不管怎么想，现在的卡菈都需要人同情好吗？

就算只是装的也好，请认同她一下吧。

拜蕾塔朝站在墙边的艾米里欧瞥了一眼，但从他一对上拜蕾塔的视线就一脸铁青的样子，就知道这个人是派不上用场了。

「我之前也说过，我的妻子既出色又美丽，还可爱到令人难以置信，怎么可能不好好爱她呢？」

「等等──你为什么在这种状况下还天花乱坠……」

「这怎么会是天花乱坠？而且妻子娇媚的一面只有我知道而已，请别搞错了。」

完全无法理解他在强调什么，而且感觉还有点自豪是怎么回事啊？

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不是来救人的吗？

还是拐弯抹角地希望拜蕾塔丧命呢？

「竟敢这样打情骂俏……真是令人心生羡慕呀。但安纳尔德也很享受跟我幽会吧，我们体验了很多你跟那个无聊女人无法享受到的乐趣呢。」

安纳尔德跟卡菈有过一夜情的事情有听她说过，也知道对他来说，是难以忘怀的初体验对象。光是想像了一下，在拜蕾塔心中就涌现了难以言喻的不快感受；到了现在，已能坦率接受那正是嫉妒的情感。

军方从以前就有过这样的传闻，而且也听说当拜蕾塔待在斯瓦岗领地的期间，他们也曾幽会。面对关系这么亲密的女性，安纳尔德的态度却很差劲，让拜蕾塔对此感到有点开心。虽然觉得这样的念头相当丑陋，但也觉得这大概就是爱情。

难以忍受其他人触碰自己，也无法原谅有除了自己以外的女人靠近他。

「我只记得遭受侵犯。然而，那段记忆也变得一点都不重要。因为妻子实在太过娇媚，足以让我忘掉其他经验。」

「讨厌，请你暂时闭嘴好吗！」

这个男人真的是狗嘴吐不出象牙，让拜蕾塔忍不住加强了语气这么拜托他。

但安纳尔德只是不解地朝自己看过来，一点也看不出有听懂的样子。

「你是因为我向其他人说起夫妻间的私事而生气吗？毕竟这是只属于我们之间的秘密嘛。」

「完全不是，误解也该有个限度吧。总之你别再说了！」

丈夫感觉很开心，面带微笑地说，拜蕾塔则是果断地否定了。但就连这样的反应，对安纳尔德来说好像都觉得很愉快，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他或许是下定决心要惹怒卡菈吧。

总觉得头都开始痛了起来，这个状况下究竟还有没有救啊？

「可恶……你闹够了没！」

卡菈高举起手，眼看就要朝着拜蕾塔的脸打下去。

看穿这个动作的安纳尔德，力道强劲地将拜蕾塔的身体拉了过来。就像靠上去似的，她的头就这么靠上丈夫的胸膛，只传来了卡菈的手挥空的风切声。

「这样是违反契约，请不要再危害我的妻子。」

「你就这么珍惜自己的夫人是吧？既然如此，我就不管了。」

卡菈面无表情地这么低喃之后，就走到入口附近的矮柜旁拿出两个瓶子。正确来说，一个是金属制的圆筒，另一个则是装着液体的瓶子。

「请等一下，卡菈小姐，那太危险了。」

艾米里欧感觉慌张地这么劝说，但卡菈完全没有搭理。

「既然不想被卷入，那你就闪远一点。反正我的目标就只有她而已。」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安纳尔德？」

从胜券在握般「呵呵」地笑着的卡菈身上移开视线，拜蕾塔悄声问向站在身边的安纳尔德之后，他也微微开口说：

「是在这次的政变中相当活跃的新型炸弹。」

「那是炸弹？」

「是一种特殊武器。跟至今的火药相比，威力异常强大。由于是在南部战线的作战途中才引进的，可说是将这场战争引导至胜利的关键。我有听说是从莱登沃尔伯爵家的武器行购买的，没想到她竟然常备着，其中一个材料堪称是剧毒呢……」

她之前说这里是莱登沃尔家的别墅，想必是就算炸毁了也无所谓吧。但话说回来，明明都找了安纳尔德过来却还是准备了炸弹，未免也太崩溃了。看样子，太深刻的爱也会衍生出憎恨之情。

不过那股憎恨，主要是针对拜蕾塔就是了。

「是说，你有先准备好让部下进行突击的计画吗？或是让他们在外面的走廊待命之类？」

「刚才一看到你在哭，我就忘了还在侦察阶段，只身便闯进来了，因此无从掌握他们接下来会怎么行动。」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那个冷酷又残忍的灰狐到底是跑哪去了？

真的迫切希望可以出现在这个现场耶。

拜蕾塔浅浅叹了一口气，并换了个想法。

既然任谁都无法阻止她，也只能靠自己想办法了。就算在此陷入绝望，也只是死路一条。

「安纳尔德想必很清楚这个的威力吧？我也一直很想让你夫人也体验看看呢。」

听到扬起诡谲窃笑的卡菈这么说，令人不禁傻眼。

也就是说，这跟炸毁斯瓦岗伯爵家玄关那时是一样的炸弹吧。她似乎完全没有要隐瞒自己计画杀害拜蕾塔的意图──虽然她刚才在自己眼前要丈夫动手时，就表现出明确的杀意了。

「安纳尔德，女伯爵就交给你啰。」

听到拜蕾塔这么说，安纳尔德感觉欲言又止，但还是点了点头。

把这个动作视为同意之后，拜蕾塔便张开双臂。

女人靠胆量，商人则是靠虚张声势。更何况，靠一张嘴叫卖更是商人的铁则。

之后多的是时间可以因为恐惧而颤抖。拜蕾塔不断告诉自己，现在就是要做到最好的时候，她直勾勾地看向卡菈。

「女伯爵也真是的，竟然因为嫉妒就气到要丈夫杀了我，可真不是淑女该有的行径呢。当然，我深受安纳尔德的疼爱，也过得非常幸福，我想您应该也知道我不会那么轻易就被他杀害才是。」

拜蕾塔一脸幸福地扬起微笑，更由下往上看去，眨了眨眼，让卡菈的嘴开开阖阖地就是说不出话来。

当然，拜蕾塔的内心其实害羞到不断发抖，却丝毫都没有表现出来。

「你、你说什……」

「他不但会像这样来接我回家，不管我要去哪里都会跟紧紧的，真的让人很伤脑筋。就连我要去找舅舅，他也要跟来呀。再怎么说，两个人也很难应付得过来嘛。所以我就拒绝他了，没想到平常无论我说什么都会听从的他，就只有那个时候完全不答应我的要求，还变得很不开心呢。独占欲强的男士真是令人伤脑筋。」

「安纳尔德，你被她骗了喔。这个女人果然是个了不得的恶女嘛，请你快点清醒过来。」

「不劳你费心，我是清醒的。」

「呵呵，我丈夫平常是个理解力很强的狐狸先生。当然他也很会吃醋，要是惹他生气，晚上会很辛苦就是了；不但很激烈，还不肯放开我呢……女伯爵想必也很清楚吧？」

「你这个……臭丫头！」

自己年纪确实是比卡菈小，但也已经二十四岁了，并没有年幼到可以被她称作丫头吧。

尽管感到傻眼，拜蕾塔还是一边挑衅着卡菈，并一步步靠近她。

气得浑身颤抖的卡菈已经脸色苍白，犹如鬼神般恶狠狠地瞪过来，可见她是多么针对自己。

拜蕾塔一边莫名感慨地想着「原来当人的怒火超过一个极限时，脸色会变得苍白啊」，一边向前踏出一步的同时，往右前方重重地踏去。

待在拜蕾塔身后的安纳尔德，这时从背后扑向卡菈。拜蕾塔则是用高跟鞋尖锐的脚跟，狠狠踩下抓着梵吉亚那男人的脚。

趁着男人发出呻吟并松开手的那个瞬间，梵吉亚一个回旋踢就踹向男人的心窝，迅速又俐落。不愧是军人才有的华丽动作，令人深受感动。

「咕呼！」

被踹飞的男人撞破门扉，撞上走廊的墙壁后滚倒在地。看着眼前的光景，拜蕾塔感到钦佩不已。

「真是太厉害了，阁下。」

「不比小姐精彩的挑衅高招啦。」

「顺便给我一点称赞也不为过吧？」

转头一看，只见安纳尔德用双手抱着那两个瓶子站在眼前，卡菈则是倒在地上昏了过去，一动也不动。

「我没看到你的表现，很难给出称赞。」

「这样啊。」

看起来也没有特别觉得惋惜的安纳尔德，就这么拿着瓶子朝着走廊开口说：

「镇压完成，请把他们带走。」

几名军人大概是听到打斗的声响就跑过来了吧？只见好几个身穿军服的男人迳自走了进来，压制住卡菈跟艾米里欧就把他们带走了。艾米里欧放弃挣扎，乖乖地跟着离去。

「你刚才不是说无从掌握部下的行动吗？」

「确实无从掌握，但大致上可以预测得出部下会采取什么行动。」

那事先说清楚不就得了？

要是如此，自己也不用采取那样奋不顾身的行动了吧？

不用觉得丢脸到不行，也没必要展现出恶女的演技，就能解除危机了吧？

当拜蕾塔顿时说不出话来、陷入沉默时，安纳尔德便朝着梵吉亚做出敬礼动作。

「阁下，这么晚才前来救援，真的非常抱歉。」

「别放在心上，反正一定是那个小鬼想的诡计吧？何况也是因为我的关系，给你们添了麻烦呢。」

他说的小鬼，该不会是指莫弗利吧？

听梵吉亚这么说，安纳尔德收回敬礼的动作并摇了摇头。

「都是我处理不当所致。」

「哈哈，要是错估自己的能力，可是会后悔莫及喔！更何况这位小姐这么出色，你可要好好珍惜人家。好久没这么累了，我这就先回家去吧。」

「是，我会让部下送您回去。」

在安纳尔德的眼神示意下，一个军人敬礼后就跟着梵吉亚离开。

当整个会客厅都没有其他人了之后，拜蕾塔看向安纳尔德。

「他们会受到很重的处分吗？」

「端看议长的裁量吧。辅佐官毕竟是侯爵家长男，他们家想必会尽力解决这件事。至于女伯爵，再怎么说也无法让她无罪释放；何况我们打算在明天的国会上，从她口中得出充分的证词。你很担心辅佐官吗？」

「毕竟先不论他采取的方式，姑且算是救了我一命……」

「原来如此，我的妻子真的是个三心二意的人。这样是不是就决定要惩罚了呢？」

见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拜蕾塔便在他怀里瞪了丈夫一眼。

「赌注期间已经结束了吧，你哪来这样的权限呢？」

谁是三心二意的妻子啊，难道是在说自己吗？

推开安纳尔德的身体，拜蕾塔迅速逃离他的怀抱。

就这么抬头挺胸、抬起下巴，但似乎没有起什么效用。

不如说，反而像在他的怒火上添油。

「关于那件事，我有说过要再好好谈谈吧。更重要的是，必须让你明白呢。跟我这段婚姻，有哪里让你心怀不满的吗？」

听到安纳尔德问起对于婚姻生活有哪里不满，拜蕾塔也思索了起来。

那当然是心怀不满。

不如说，怎么会认为自己不会感到不满呢？

但比起这个，拜蕾塔认为想离婚的，应该是他才对吧？

若非如此，在初夜那天为什么还要提出那种荒唐的赌注呢？

「想离婚的人是你吧？」

「我？我才没有那个打算。」

「也是啦。说到头来，对你来讲应该都没差，要不然也不会提出那种根本没打算获胜的赌注，对吧？」

对安纳尔德来说妻子是免费的娼妇，也是用来挡掉其他会主动靠过来的女人。

既然如此，这样的对象就算不是拜蕾塔也没差。

只要是能满足这些条件的女性，就算负面传闻再多、就算是恶女，他应该也完全不会在意吧？

虽然拜蕾塔压根也不想察觉，原来自己对于这段婚姻感到最不满的地方是这一点。

「我有打算要获胜啊。」

「呃，啊？没有比拿怀孕当作赌注还更瞧不起人的事情了吧？既然会这样讲，就代表你一点也不在乎不是吗？」

「想跟喜欢的女性生下自己的孩子，是一件瞧不起人的事情吗？」

「说什么喜欢的女性，对你来说妻子只是免费的娼妇不是吗？」

「妻子对我来说是深爱之人，当然还是会有欲望，毕竟你是一位这么有魅力的女性，这是一件那么糟糕的事情吗──而且，你是在哪里被人说是免费的娼妇了？」

安纳尔德的目光变得锐利，这让拜蕾塔的心脏怦咚地漏了一拍。

糟了，脖子有点发麻的感觉。

为什么要因为这种事情生气呢？

至今还是无法理解哪些事情会惹他生气。

晚宴那天不经意听到的时候，说出「免费娼妇」这种话的确实不是安纳尔德，而是疑似他朋友的那个男人。但他并没以否认吧。

所以自己才会一直认定是他也是这么认为。

「拜蕾塔？」

「啊，不是的。没有人这样对我说。」

「真的吗？」

「真的！」

尽管还是表现出存疑的态度，但他好像还是勉强接受了，拜蕾塔捂着胸口松了一口气。

「所以说，跟我共度的这段婚姻生活中，有哪里感到不满的吗？」

「咦？呃，那个……大概是夜晚的次数太多了吧？」

「真的很抱歉。谁教妻子太令人动情了，但只要习惯了就能冷静下来，所以请你再忍耐一下。」

「啊？呃，那像是你都不懂得看场合？」

「那也是你的问题。」

「那是我的问题吗？」

他太过干脆就断言问题出在自己身上，让拜蕾塔愣在原地。

安纳尔德似乎没有要改进的意思。

但是，这样不就无法离婚了吗？

自己明明就不想再继续扯他后腿，也不想再给他添麻烦了。

往后如果又发生类似的事情，他一定也会跟这次一样前来搭救吧？

又没必要。

何况，自己绝对不要一味地只受人保护。

更重要的是，拜蕾塔觉得太煎熬了。

因为已经察觉自己喜欢他的心意。

然而正当要做出反驳时，外头再次传来脚步声，接着立刻就有人出声喊道：

「队长，请问要撤退了吗？」

「也是呢，那就回去吧。」

「牙盖巴赛！」

在一群敬礼的军人中心，那个男人回过头来勾起一抹微笑。

「刚才的话题晚点再谈吧。我送你回家。」

送拜蕾塔回到斯瓦岗宅邸之后，安纳尔德便立刻回到军方去了。

还要善后的他，想必很忙吧？

既然如此，拜蕾塔就暂且抛开跟丈夫之间的事情。

回到家里之后，先安抚担心得嚎啕大哭的米蕾娜，接着洗过澡、坐到床上时，一整天下来的疲惫感顿时涌上。

就算明天偷懒不去工作，应该也不会遭人斥责吧？

不，秘书感觉就会发飙。他对这份工作有着满满的自豪，而且最讨厌的就是因为工作停滞而造成损失。

明天还是去工作好了，但总觉得思绪一时还转不过来。

今天一整天发生太多事情了，情感上这么大幅的动摇，真的很累人。

像是被艾米里欧亲吻而感到相当厌恶、没想到他其实满重视同窗情谊，以及自己因为安纳尔德前来搭救而感到开心。

还有，察觉自己爱慕安纳尔德的心意。

正因为如此才想离婚，一点都不想成为只为了配合他的妻子。

即使他不认为自己是免费娼妇，依旧不是安纳尔德期望的妻子，不过是个被他长官逼着结婚的对象，在这场婚姻当中并没有他提出个人意愿的空间。既然现在阶级提升了，也算是达成当初的目的才对。

而且赌注的期限也结束了。

他没必要再说爱着自己或是最爱的妻子之类，这些不是出自真心的话。

拜蕾塔没有任何理由要继续待在这里了。

好，快逃吧。拜蕾塔就这么下定决心。

时隔八年的初夜那时，就是因为悠哉地想着明天早上再说，才会被丈夫逮个正着。否则自己不用像这样萌生恋慕之情，也不会留下任何跟素未谋面又烂透了的丈夫之间的回忆，更不会跟他发生肉体关系，可以潇洒地活下去。

也不会抱持着这种深陷泥沼般，复杂的心境。

拜蕾塔希望自己对某个人来说是必要的存在，希望有人能对自己说可以留下来。

更重要的是，想要有个不会用有色眼镜看待，而是注视着自己这个人的对象。

曾几何时也有想过，那要是自己坠入情网的人就好了。

然而现实却是只有拜蕾塔单方面喜欢他，他却并非如此。

他的确前来搭救了，但那不过是为了顾及情面，并不是出自他的真心。

也只有在其他人面前才会谈情说爱。只要欲望得到满足，也只有那时会执着于自己。

反正就是个怎样都无所谓的妻子，即使只为了挽留而说出爱意，也无法打动人心。他想必只是觉得要再找下一个对象很麻烦而已。

如果不是自己也没关系，如果只有自己单方面抱持爱慕之情，那还在待在他身边实在太过煎熬了，从来都不知道单恋一个人竟然是这么痛苦的事情。

他要是得知自己擅自离开，想必会追上来吧？但要是拜蕾塔打从心底说讨厌他，肯定会觉得这样的女人太麻烦，毅然决然地放手。

他终究是个怕麻烦又无情的丈夫。

拜蕾塔鼓起干劲。

就这么拿出字据，推到过了深夜才回到寝室的丈夫面前。

定睛看着突然被塞到眼前的字据，安纳尔德不解地歪过头。

「所以说，你想要现在立刻离婚，是吗……？」

「没错，我的行囊都已经整理好了，因此立刻就会离开。虽然短暂，还是感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另外，离婚时需要签署一些资料，我们到时候再见吧。那么，请多保重。」

正当拜蕾塔抱着行囊，走过安纳尔德身边的瞬间，手就被他紧紧地抓住。

「好不容易把你救了回来，这次却是要自己离开吗……我的妻子还真是傲慢呢。」

「……请你放手。」

「恕我无法答应。所以说，先前问你对于婚姻不满的地方，还有其他的吗？」

「有很多地方都令我感到不满，但那些都不什么重大的理由。不过让我想要离婚的最大主因，我并不想说。」

因为丈夫不爱自己所以想要离婚这种话，在这个时代来说也太任性了。但这就是自己真正的想法，所以也无能为力。

到头来，拜蕾塔只知道自己所追求的理想夫妻，是令人难以理解的关系。

「原来如此，我总算明白阁下他们为什么都要我好好说出自己所想的事情了。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心里都想些什么呢。」

「不知道也没关系。好了，请你放手。」

「你在生什么气？」

「我没有生气。」

「这是骗人的吧？当你生气的时候，都会露出微笑。」

竟然问我是不是在生气？

或许是带着一点怒意没错。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感到悲伤的关系。

对于如此愚蠢的自己感到悲伤。

一点都不想成为像母亲那样的人。

也觉得父亲口中女人的幸福太过愚蠢了。

很想成为舅舅期望的商人。

更无法舍弃自己的梦想。

至今对此都是深信不疑。

没想到竟爱上一个麻烦的对象。

只能哀叹着得不到回报，并悲伤不已。

因为不想再继续受伤了，所以打算赶快逃离。

对于这样软弱的自己，只是一味地感到气愤又悲伤。

自己应该是个更加强悍的人吧？

感觉就像被自己背叛了一样，这让自己觉得很悲伤。

「拜蕾塔？」

他平静地这么唤出自己的名字，心头忽然就暖了起来。这样愚蠢的反应，让拜蕾塔不禁在内心嗤笑自己。

个性冷静，对于情感迟钝，又很精明。头脑很好，也具备身为军人的骄傲。笔直朝着自己的道路向前迈进的他，肯定是丝毫都不需要拜蕾塔的这份情意。

这让人悲伤到不能自已，却又对此感到相当懊悔，根本没办法传达给对方。

「我最讨厌你了。」

让自己变得软弱的人。

让自己变成一个普通女人的人。

让自己变得愚蠢到轻易就能颠覆至今信念的人。

坠入情网的这个对象，让人又爱又恨到无法自拔。

对他扬起一抹微笑之后，安纳尔德惊讶地睁大双眼。

「那真是──……我的荣幸。」

「什么？我在说最讨厌你耶。」

「所以我也说了，那是我的荣幸。」

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并再次重申一次，然而表情一本正经的丈夫却点了点头。

说感到荣幸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跟自己对这个词的理解截然不同呢？

不行。果然完全搞不懂丈夫究竟在想什么。

说真的，怎么会喜欢上这种麻烦的对象啊？自己这个恋爱初学者完全跟不上。

「我最讨厌你，所以才会想离开你，我想跟你离婚。」

「这样啊。听你接连说这么多次，真令人害臊呢。」

「啊？」

没救了，终究还是来到完全无法沟通的程度。

当面遭人直言讨厌，究竟哪里有会感到害臊的要素啊？

「那么，今天已经很晚了，我们还是早点睡吧。」

「那你明天就会答应跟我离婚吗？」

「我怎么可能答应。」

「为什么？」

不解地朝他看了过去之后，安纳尔德忽然问道：

「关于这个字据，你认为上头写的『一个月的夫妻生活』，是到什么时候呢？」

突然转换了话题，让人一头混乱。

「啊？不就是从你回来的时候开始吗？赌注是从那时候起算的吧？既然如此，至今已经超过一个月了喔。」

「上头写的是『一个月的夫妻生活』，但该怎么定义夫妻生活才好呢？」

「咦？你说……夫妻生活的定义？」

「在我的认知当中，是跟你上床的时间。」

「什、什么？怎么会是──……！」

就算一路从傍晚做到黎明，也完全不足以累积到一个月。

无论安纳尔德至今要了多少次，都绝对没有经过那么久的时间。

从安纳尔德手中抢过字据，并再次仔细端详。

然而就算从头到尾每个字都看过一遍，也都不见像是日期的东西。当然也没有写下关于夫妻生活的定义。

被摆了一道。

早知道从他手上接过这份字据时，就该更仔细地确认才对！这件事实在太过荒唐，因此不小心就疏忽了。默默地就拿字据过来，而且很简洁地就把事情讲完的也是他；换句话说，就是被他设计了。

「就算以这份赌注来说，你还是我的妻子吧？至少对我来讲就是这样。字据可是单方面的东西喔。所以说，这东西依然具备效力。」

「简直是诈欺的手段嘛。」

「商人们常说，是受骗的人不对。」

「是啊。舅舅也常教导我，签署契约时务必谨慎小心。但我就是讨厌你像这样，强行将妻子的身分立场加诸在我身上，我绝对不要当个只为了配合你的妻子。」

「原来如此。惹你生气的地方就是这份赌注啊。正确来说，是配合我的妻子这一点吧……那就别再用『赌注』这个词了。毕竟我只是希望你能做我的妻子，其他事情怎样都无所谓。」

「既然没有赌注的束缚，那我就要离开了，我才不要被你单方面利用呢。」

「嗯？哦，这样啊。我的妻子是个胆小鬼呢。」

对话又接不上了。对他来说应该是有连贯的话题，但自己完全无法理解。

不仅如此，说人胆小是怎样？一天到晚都被说是野丫头、有胆识之类的，但至今还真是从来没被人说过胆小。说穿了，提出那样像要踢馆般结婚条件的人，可是安纳尔德好吗？

明明是如此，就算他觉得这么说很合理，自己还是丝毫没有头绪。

「我知道你平常总是挺直背脊地在对抗某些东西。知道你好胜心强，无论面对传闻还是下流的视线，都能站得直挺挺的没有一丝动摇。知道你有强烈的正义感，甚至只要看到柔弱的妇孺就会挺身保护。知道你有足够的胆识跟机智，可以拟定出稳妥的战略，应付那些死脑筋的狡猾之人。知道你勇敢到去挑衅手持炸弹的敌人，就连突破重围的军人都看傻了眼。我的妻子不但强悍勇猛，还很聪明，这令我感到自豪而且骄傲。但我也知道，与此同时，你都暗自感到害怕不已，因为你是既谨慎又胆小──」

笑弯了那双祖母绿眼，安纳尔德露出极为灿烂的笑容。

「我最可爱的妻子。」

「什……什……！啊──！」

完全无法自制顿时泛红的脸。

再也清楚不过地知道自己的嘴开开阖阖的，想必是一副愚蠢至极的表情，却还是说不出话来。

这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羞耻的感受会让身体发热到这种程度。

为什么要突然把人捧上天啊！

这次又在策画些什么吗？别被那种甜言蜜语给骗了，这可是商人的铁则。

拜蕾塔拼命压抑住自己的表情。

「我知道你不习惯被人称赞。而且比起说你美丽，称赞你可爱才更让你感到害羞，对吧？」

绝对是故意的，这个性格差劲的人绝对是故意这么说。

从搜集而来的情报中，可以得知安纳尔德是个冷静又善于分析的人，毕竟战场上的灰狐可不是喊假的。

即使如此，没必要对妻子用上这种能力吧？根本是大材小用。

实在很想跟他说「请正当地用在工作上」。不，正因为有派上用场，这场政变才会像这样算是和平地结束了。

总之，希望他能把这样的能力发挥在其他地方，真的！

「比起高贵的礼物，你更喜欢能确实感受到心意的东西吧？平常用的宝石都不会太高调。不太喜欢吃甜食，喜欢后劲清爽又顺口的酒。比起气味浓郁的花，更喜欢散发淡雅香气的品种。穿在身上的洋装通常都是想卖的商品，自己本身并没有特别偏好哪种款式的样子。面对他人的好意会坦率地接受，面对恶意时不是无视就是不予理会……」

「好了，已经够了。你就这么想让这场赌注延续下去吗！」

「是啊，毕竟我打从一开始就做错了呢。拜蕾塔，第一次跟你见面的那晚，我可是气到无以复加，甚至自以为遭到你的背叛。」

「啊？」

突然间到底是在告解什么啊？

已经完全无法理解丈夫的思路了，虽然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搞懂他。

「我对妻子本来就不抱持任何期待，既非必要，也没有想干涉其中。说穿了，终究只是户籍上的关系，婚姻也不过是一份文件而已。没想到这样的对象，竟然会在战争一结束，就寄了一封信来挑衅。」

「那并不是在挑衅！」

信件上的事情分明字句属实，竟然会被曲解成那样的误会。这么说来，总觉得要寄出那封离婚书状时，公公好像也有说过真是嘲讽的内容、冷笑一声的样子。

「我因此对你产生了一点兴趣，然而一回到帝都进行调查，却发现我成了不得了的丑角。以为是中了长官的计谋，娶了一个天大的恶女，不仅如此还被父亲塞了他的情妇过来。我以为自己被骗了，所以才会对你提出那样的赌注。你说得对，当时的我确实一点也不在乎胜负。只要在那个当下、在那晚有贬低你就够了。然而，到了隔天早上才发现自己误会大了，不但拼命自省，后来也被父亲痛骂了一顿。看来我是在那天早上做错了决定。」

话说至此，安纳尔德缓缓摇了摇头。然后立刻就注视着拜蕾塔。

隐藏在似乎足以看透人心的目光中，那道情感是懊悔吗？

「我应该要立刻为自己错误的行径，以及对你的态度道歉，恳求你的原谅才对。如果我当时有收回那种赌注，并跟你立下誓约就好了。」

「誓约？」

「我不会束缚你，无论想去工作或是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想到国外的任何地方都可以。连孩子也是，有没有都没关系，只要你愿意当我的妻子就够了。拜蕾塔，早知道我那个时候，就该跟你立下这样的誓约，对吧？」

「你、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呢？」

说什么只要愿意当他的妻子就够了，甚至说这并非赌注，而是誓约。

他平等又真挚地，向拜蕾塔提出了这样的约定，这份心意让人开心不已。

但天底下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事情？

那正是拜蕾塔以前在内心描绘的理想夫妻生活──自在地做自己喜欢的事，不受到丈夫干涉的生活。

虽然现在因为想受到他的喜爱，而说不出这样的理想就是了。

即使如此，这对安纳尔德来说一点好处也没有。

「你要是这样讲，以后我甚至不会跟你去参加晚宴喔？」

「没关系。」

「要是跑去邻国采购，可能要半年后才能回来。」

「必须上战场时，我也会离开很长一段时间。彼此彼此吧？」

「如、如果没生小孩，父亲大人会很伤脑筋喔，这样就没有人继位了。」

「看是要找亲戚，或者米蕾娜的孩子继承都没关系。只要父亲有那个意思，一定能找到合适的人选；何况他现在也没有想要让出爵位的样子。」

这倒是，公公感觉完全没有想让安纳尔德继位，自己也没有想要退位的样子。

而且还因为要是突然病倒会很伤脑筋，现在不但有在控制酒量，更不断挥剑锻炼身体。

不对，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

「我胆小的妻子总是会找到巧妙的逃脱后路，但这次应该全都封住了才是？」

不知为何，总觉得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背脊窜起一股冷颤。

直到刚才还一本正经地在反省的态度，转眼间就沉寂下来了。难道对于那个糟糕初夜的道歉，就只有那么一句话而已吗？

等等，那算是有道歉吗？

一句话就被带过去了，实在搞不太懂。不过已经没有赌注这回事了吗？但如此一来，也就没有离婚的选项了。

那让人非常伤脑筋。

因为内心有个少女在拼命地呐喊着「不要成为花瓶般的妻子」，年幼的拜蕾塔这么呐喊着。但他说，不用做那些花瓶般的妻子该做的事情，也没关系。

这是什么意思？完全无法理解。

不，更重要的是，这个话题的结论会是什么？不知为何，隐隐约约觉得好像问了之后，自己会后悔不已。

直到丈夫回来之前，本来还沉浸在悲伤的单恋之中，那样的心境是跑去哪里了？

过度急转直下的发展，令人头晕目眩，内心只有满满不祥的预感。

他都说把自己逃脱的后路给堵住了，安纳尔德没有打算让自己离开他妻子的这个立场。

对他来说到底有什么好处？有利可图的事肯定有隐情。这也是商人的铁则。

就跟平常一样，赶快想！现在不赶紧动脑思考，是要等到什么时候？然而敌人很果断地做出追击，完全不给人慢慢整理思绪的时间。

「好了，拜蕾塔。你还有其他问题吗？」

「当、当然！」

可不能让这番问答停在这里！总觉得在话题结束的时候，他会扬起满脸微笑，就是平常让自己的脖子发麻的那种表情。

「因为，竟然说只要当你的妻子就好……这对你来说，究竟有什么好处可言？」

忍不住问出口的话，让拜蕾塔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这一定是不能问的问题，可以的话真想捂住耳朵。

然而，他却相当果断地给出回答。

「因为我打从心底爱着你啊，拜蕾塔。」

他在对自己说什么？

拜蕾塔不禁以为，说不定是现实配合了自己的愿望。

要不是如此，他会这么明确地说出口吗？

然而，无视脑中一片混乱的自己，安纳尔德继续说了下去。

「请给我站在你身边的权利，请给我可以最常唤出你的名字，可以最常紧紧抱住你的立场。请给我当你受伤时立刻会有人联络我，当你感到困扰时，我也能立刻冲到你身边的，身为你丈夫的立场。」

「这、这种东西就是……你的好处？这就是你的期望吗？」

「这次的事件让我痛定思痛，虽然我是爱着你的其中一个男人，但跟其他男人不同的地方，在于我有着身为你丈夫的权利。我深切体会到这项权利有多么重要，不但能带你回家，回到家之后你也会像这样来迎接我。」

安纳尔德一边说着，就将拜蕾塔拥入怀中。他轻轻的拥抱就像用棉花包覆着一样，柔柔地温暖了自己的心。

「不过傲慢又无情的妻子，倒是满心只想离开就是了。」

他大叹一口气的呼息洒在脖子上，总觉得有些搔痒。

从那声音，就能听得出来他确实很担心。

微微发颤的声音现在充斥着心安，也挑逗着自己的心。

「我对于情感相当迟钝，迟迟没能察觉自己对你的心意，而且还对你有所误会，摆出了不该是面对妻子时的态度，这让我深刻地反省了一番。即使如此，你还是对我倾诉了情感。你对我说的『最讨厌』──简直就像爱的告白一样。」

「怎么……会啊……」

「你这个人不会朝着讨厌的对象，当面说出『讨厌』二字，而是会笑着带过去，生气的时候也是一样。说到头来，你都是针对事情本身感到气愤，本来就不会将情绪发泄在对方身上。所以见你对我投以那么热切的情绪，我真的觉得很开心。你说因为最讨厌我，所以想要离婚，听你说出原因出在我身上时，真的让我感到很高兴。这是我的荣幸。」

既不是有着奇怪的癖好，他也不是个变态。

他只是突然确实感受到自己这份喜欢的心意。

无论是负面情感还是正面情感都没关系，只要是对他倾注的情感，什么都好。

因为这就代表得到对方的认同了，对方真的把自己看进眼中了。

「请告诉我你想离婚的最主要原因是什么？」

他探头过来这么说，让拜蕾塔不禁想朝着那张窃笑的脸打过去。

真的很讨厌聪明的男人。最讨厌了。

像是舅舅，还有丈夫。

他们能轻易地看穿一句话所内含的意义，而且想必还能领悟出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事情，进而不让人否定那是误会，是错的事情。

「我绝对不告诉你。因为，我最讨厌你了！」

安纳尔德笑出声来，就此吻上拜蕾塔。

到最后，拜蕾塔还是没有离婚，也没有离开斯瓦岗伯爵家，因为最想要离婚的理由已经不复存在。

顺带一提，那场赌注也变成无效，并替换成誓约的样子。

拜蕾塔将在漫长的岁月中实际感受到这份约定，那正是直到两人死别为止──

＊

第二天的国会，从动荡变成一阵骚动。

尽管自己觉得这两者并没有太大的差异，但安纳尔德认为大概是因为负责劝阻长官的自己并没有起到作用的关系。

长官就是莫弗利，而且这次还惹怒了自己。

反正对这个男人来说，这次的政变骚动也只是一种消遣而已。

他对眼前这个老人多少怀有愤恨之情，但安纳尔德也无法确认这究竟是出自莫弗利的演技，还是他的玩心。

坐在对面议长席上的老人身形相当瘦小，就算挺直了那短小的背脊依然瘦小。长长的白胡须好像都快碰到胸口一样，满布皱纹的脸只能用柔和来形容。

而表现出高尚品格并长年主宰国会的首领，却是个老奸巨猾之人。

凯力杰恩·基列尔侯爵。既是长久以来支持旧帝国的帝国贵族第一人，也是国会现任议长。

他没有显露出任何焦急的表情，但在他身旁的那些跟班们纷纷喧嚷着。

就连面对这样的部下都一点也不生气，然而完全无法从他的神情之中看出端倪，确实是个怪物。

这边是个恶魔，那边则是怪物。

怎么想都不像是世间之人彼此对战的场景，让安纳尔德不禁轻轻摇了摇头。

「听说你身受重伤、意识不清，但现在看起来还满有精神的，真是太好了。」

基列尔侯爵用庄重的语气这么说，莫弗利则轻浮地回应：

「托了议长的福，我才能像这样从鬼门关前救回一命。那里是个很美妙的地方，我都想让你去见识看看了，有了走过这一趟的经验，真的满不错的呢。」

「你这混帐，胆敢在议长面前摆出这种态度！」

「真是抱歉啊，军人就是怎么样都学不会礼仪啊。」

「毕竟只有年轻人跟混混才会从军嘛。」

「不过，我这个年轻人还是能分辨老奸巨猾跟老害虫的差异啦。」

陷害安纳尔德、拟定出一口气袭击政变主要据点这种作战的嫌犯们，昨天已接连被关进大牢里了。只能说他的手腕太精彩了，让人再次佩服这个恶魔般的长官果然不好应付。几乎彻夜都没有休息，却还这么有精神。

「好啦，第二天的会议也该开始了吧？」

在莫弗利的催促下，昨晚逮捕的那些人环绕着议会席整齐地排开；不仅如此，还让他们自己念出关于政变内容的详情。议长连眉毛都一动也不动地静静看着，但他心中想必不是这么安稳的吧？

安纳尔德毕竟也是一介军人，可以的话实在很不想跟这种事情扯上关系，然而国会竟把自己设计为政变主谋，这么大胆的计画也让人不禁啧啧称奇。

与其说是大胆，应该算是无谋吧？

他们想必认为安纳尔德是个一如外表，像个人偶一样的男人吧？实在很想反问他们，那样的男人，怎么有办法长年在恶魔底下工作？

从结果看来，这场政变中最高干部的罪名就安在路米耶上校的头上。虽然说穿了，其实根本就没有谁在担任最高干部，但这是基于他串通国会、湮灭军方搜集的证据，甚至进行窜改的结果。

虽然他再三否认自己是最高干部，但一对他提出只要承认就会协助减刑的交涉之后，很干脆就答应了。毕竟本来就是伯爵家的次子，也是旧帝国贵族派的人，要是多加盘查，其他罪行就会接连揭发吧。本人是个小人物，感觉大概就像靠血缘决定一切。

由这么随便定案下来的最高干部政变未免太粗糙了，甚至无聊到让人很想抱怨「过去这几个星期到底是在忙些什么」。

既然安纳尔德都这么想了，那个恶魔又会感到多么厌烦。

令人不禁觉得，这果然不过是在下一场战争前的消遣而已。竟然被卷入这种事情当中，实在太恼人了。

「都提出了这么齐全的证据，你还不想离开这场游戏吗？」

「这口气对议长也太失礼了，管好你的嘴！」

「很抱歉啊，一天到晚打仗，就会忘记礼仪这种事情。」

「呵呵呵，这么有气势啊，很好很好。」

很适合摆出一副慈祥和蔼态度的老人开心地笑着。

「我知道你们想表达的事情了，但就算你说提出了多么齐全的证据，却全是我不记得有发生过的事情啊。反正政变也落幕了，你们自行处理不就得了？」

「议长！」

这么大喊的是议长辅佐官，艾米里欧。莫弗利乐得看着他连门生都能果断切割这样无情的一面，那个人果真是一肚子坏水吧。

而以艾米里欧来说，身为老侯爵家的长男的他提出了请愿书。军方要求他供出几项情报当条件，因此就算被议长切割，应该也能船到桥头自然直就是了。

顺带一提，由于卡菈保持缄默，因此没有参加这次的议会；相对的，有把她儿子传唤过来，但这对基列尔侯爵来说应该是不痛不痒吧？只是为了让卡菈折服才这样找碴罢了。

「那么，议会可以进到下一个议题了吗？毕竟要讨论的事情可是堆积如山啊。」

「都准备得这么齐全了，还是要逃啊？真是个令人伤脑筋的老爷爷。」

莫弗利浅浅叹了一口气，相较之下，基列尔侯爵还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这下子应该要花很多时间了。安纳尔德的脑中浮现心爱妻子的身影，视线不禁朝着天花板看去。

＊

「姊姊大人就是人太好了。」

「是吗？」

「是啊！你就算气到离家，也没人有资格责怪。」

看着米蕾娜怒气冲冲地使劲将杯子放在白色圆桌上还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拜蕾塔就不禁苦笑。朝着坐在身边的小姑看去，就能看见隔着她坐在另一侧的安纳尔德。笑得一副心荡神怡的他，绝对没有听进任何一句小姑所说的话。

遭到批判的人是你耶。

基于解决了这场政变的功绩，安纳尔德得到了一个星期的假期。明明不久前才刚放了一个月的假，未免也休太多了吧？更糟糕的是，因为他正值休假期间，成天都紧紧跟着拜蕾塔，甚至还会跟着到职场去，所以今天自己也决定休假了。只要到了职场，他本人是不会做些多余的事情，然而以秘书为首的员工们都会跑来戏弄，终究还是处理不了什么工作。

结果就连像这样与米蕾娜一同享受的午茶时光，安纳尔德也跟来了。小姑似乎对此感到很不满。不但狠狠指责兄长一番，还逼他答应跟拜蕾塔离婚。然而当她发现得不到想像中的效果后，矛头就朝着自己指过来了。

败给小姑的气魄，拜蕾塔不禁点了点头。

「也是呢……我会再考虑看看。」

「拜蕾塔不会离开我身边。」

「兄长大人，你这是哪来的自信？」

「我可是有得到妻子的承诺。」

「姊姊大人，你究竟是说了什么，才会让兄长大人这么得意忘形啊！」

只说了最讨厌他而已。

明明是这样讲的，他却充满了自信，让拜蕾塔打从心底感到羞愧不已。一想到可能是被他看透了内心的想法，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今天三个人一起来到了在帝都很受欢迎的露天咖啡厅，会选择来这里玩是出自米蕾娜的期望，也当作是至今让她担心的一点赔罪。然而却让小姑的心情变得更不好，对她实在感到很抱歉。

凉爽的风透过敞开的窗户吹拂过来，坐在二楼的露天席，可以清楚看到来往于帝都主要道路上的人潮，大家的表情看起来都开朗许多。

大概是因为政变的骚动都平定下来了吧，总算是能感受到帝都重新展现活力了。今天的早报上，也大大刊登了镇压政变的经过。

上头写着是莫弗利他们解决的，因此也能得知安纳尔德想必是忙翻天了。在处理善后的那段期间，他回家的时间总是很不规律，有时忙到深夜才回来，有时则是傍晚先回来一趟，然后又出门去了，总之相当匆忙。

既然现在整个情势都稳定下来，便决定今天实践之前跟米蕾娜说好要一起出门逛逛的约定。很受年轻人欢迎的这间咖啡厅装潢既时髦又可爱，待在店里让人觉得十分舒适。虽然只提供一些轻食，不过料理都很美味，真的是好好享受了一番。

现在则是在享用餐后的茶品。

小姑开心地吃着美味的料理，也因为可以跟拜蕾塔一起上街而感到很高兴，更坦率对着碍事的兄长发脾气。表情多变地动来动去，真的是可爱到不行。世上大多数的男性，肯定都会选择像小姑这样的女性。

总比个性别扭又爱与人唱反调的自己好多了。

这样的想法再怎么说也太少女了。

不过还是感觉得出来，即使如此，丈夫依然选择了拜蕾塔。

虽然实际上岂止是「感觉得出来」而已，还是会因为害臊而不敢断言。

「姊姊大人，你觉得很热吗？脸满红的耶。」

「呃，嗯。是啊，今天感觉比平常还热呢。」

「都已经快要秋天了吧？」

「应该是饮料太烫了。」

「蕾塔姊姊还真奇怪。但比起这个，如果你要离家，我会尽全力帮你的，所以随时都可以跟我说喔！」

看着小姑干劲十足的样子，拜蕾塔不禁不解地歪过了头。她应该满害怕自己的兄长才对，怎么不知不觉间变得这么强势了呢？

「米蕾娜，你不是不太敢面对安纳尔德吗？」

「看到一个面无表情又沉默寡言的大人，小孩子当然会觉得害怕吧？但我现在已经知道兄长大人只是个嫌麻烦又不爱讲话、对情感相当迟钝，而且完全不懂少女心的人。既然是为了保护最重要的姊姊大人，我会好好努力。」

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察觉的，但确实如此。

难怪安纳尔德才会在背地里想方设法地安排小姑的婚约啊。公公婆婆他们是觉得交给本人决定，像现在流行的恋爱结婚也没关系。不过事到如今，却出现了由安纳尔德主导的婚约事宜。

应该是因为不晓得米蕾娜会在什么时候说动拜蕾塔离家，所以才想趁早把她赶出去吧？

公公不知道儿子为什么会跑来干涉他明明就一点都不感兴趣的女儿的婚约，因此这件事情暂且保留。他一旦得知背后动机，想必会延宕这件事情吧？对讨人厌的儿子，公公不可能错过可以找碴的绝佳机会。

就只有身为当事人的小姑，还不知道在这么复杂的背景下出现的婚约事宜，总觉得也满好笑的。

不知道这个可爱的小姑究竟会在什么时候办婚礼呢？拜蕾塔一边想着，嘴角也跟着扬起笑容。

「你的心意让我非常开心，但米蕾娜也要得到幸福喔。」

「哎呀，这是当然。我可是身受姊姊大人的疼爱呢。要是遇到奇怪的对象，你也会帮我赶跑对吧？」

看着米蕾娜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看来她也在不知不觉间澈底成为一位强悍的淑女了。可爱的小姑无论何时都这么惹人疼爱。

而且还强悍又令人自豪。

一点都不会像我们这样。

拜蕾塔不禁遥望着远方，回想起昨晚的事情。

「我下星期好像就要被派到西南部去了。」

「西……南……？」

「邻国的军队好像偷偷跨越国境的样子。大概看准了国内发生政变的现在是绝佳的时机吧。」

安纳尔德低沉稳重的嗓音，让人听了就感到很舒坦。

虽然这么想，但为什么总是挑在脑袋无法好好思考的时候，说这种重要的事情呢？

为什么要挑在两人赤裸裸地在夫妻的寝台上交缠的时候说啊！

带着怒气朝他瞪了一眼，他便轻笑了一声并扬起嘴角。

「啊，不好意思，我并没有要疏忽让你感到欢愉这件事喔。」

「不是……呼、啊啊！」

想抱怨「自己绝对不是这个意思」的话语，也变成娇嗔。

这个丈夫无论何时都是这么自作主张，根本没有要听妻子说话的意思。总是这样单方面地说，没有想要得到回应。他的爱也是这样。不断地付出，然后迳自感到心满意足。

然而怒火被欢愉给带过去，让思考换了个方向。

说不完整的话语在他的理解中似乎是不同意思。他紧紧地抱住妻子。

这动作让人在高潮中翻腾不已。

也对眼前这个一脸幸福地注视着的丈夫涌现杀意。

「我爱你，拜蕾塔。」

就算他这样热切地耳语，自己也下定决心不会轻易受到他的怀柔。

即使如此也不在乎的安纳尔德，就像在表达绝对不会再次松手一般，更使劲地抱紧拜蕾塔。

「请你再写信给我吧，只要是你写下的信，无论内容是什么，我都会很开心。」

「我会写……最讨厌……你了！」

「呵呵，谢谢你。」

一边想着这个人是不是欠揍啊，拜蕾塔同时注视着丈夫的侧脸。尽管贴合在一起，他也是同样注视着自己。

要稳住渐渐融化的思绪相当辛苦，甜蜜酥麻的感觉侵蚀全身，捣乱了情感。

一想到有段时间无法跟他见面就觉得寂寞的这种念头，肯定只是错觉；会眷恋这股热度及重量的心情，也绝对是一场误解。

在拜蕾塔心中怀抱梦想的少女正在哭泣，竟然会想仰赖对方，自己也真是变得如此脆弱不堪了。

俗话说恋爱会使人变得愚眛，没想到还会变得软弱。

即使如此丈夫一副不会让自己感到寂寞的模样，看了就令人火大，因此固执地想着「绝对不会向本人坦言」。

然而丈夫开心地扬起窃笑。

「所以说，今晚请你陪我到天明喔。」

不要以为这样就能合理化好吗！

这句埋怨在亲吻中化了开来，结果还是没能说出口。

就算一点都不坦率；就算固执地不断埋怨；就算直接说出最讨厌他这种话。

安纳尔德还是会紧紧抱住自己，嘴上更说着「我爱你」。

因为他会原谅这个依赖丈夫的自己。

不管怎么说，这些还是令人不禁感到幸福。

在拜蕾塔心中的少女仍然寂寞地哭着，却也知道自己对于这个结果感到心满意足。

即使两人一直都是平行线，但这肯定也是我们这对夫妻的形式。

竟然会觉得这样也满不错的，一边想着看来自己早就深陷其中，拜蕾塔还是接受了丈夫的亲吻。

同时也沉醉于这道幸福的滋味里。

第二卷 I 下 终章 最爱的妻子捎来的信

站在斯瓦岗伯爵家的玄关，并放下背上的行囊。

睽违半年回来的自己家，静静地矗立在眼前。没有联络任何人自己要回家，就这么走了回来，当然不会有人前来迎接。对此心知肚明的安纳尔德，如此环视四周。

本来就打造得广阔的玄关，用粗大的柱子撑起挑高的天花板，看起来感觉更是宽敞。连通到家里的走廊、通往二楼的阶梯，以及装饰在玄关的鲜花位置，都跟记忆中一样，这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一般来说并不会发生什么爆炸事件。而且也没收到报告，只是当时的焦躁与不安至今还在自己心头留下一道阴影。

「欢迎回来，少爷。」

「嗯。」

察觉到声响而现身的管家安里，扬起沉着的微笑并上前迎接。

杜诺班在几年前退休之后，就带了他的侄子过来接任。他是个曾在其他人家工作过，累积不少经验且很有实力的男人。跟杜诺班一样，既沉稳又文静，不会多嘴，但也不会一板一眼。

唯一令人在意的地方，就是他还很年轻这一点。毕竟，他跟拜蕾塔的年纪相仿。

虽然是无能为力的现实，但妻子应该也不是很介意。然而，自己还是会忍不住挂念起许多琐碎的事情。要是妻子有那么一点喜欢他怎么办？唯独年纪这件事情真的没辙。要是拜蕾塔希望安纳尔德可以年轻一点……如果是努力就能解决的事情，就算要拼命也在所不惜。毕竟无论如何都希望多少能讨妻子一点欢心。

这时传来「喀」的一道脚步声，安纳尔德移开视线看去。正缓缓走下楼梯的一位少女忽然发现了自己，停下脚步。

她有着一头遗传自母亲的莓果粉金发，并眨了眨跟自己一样的祖母绿眼，用不带感情的平静语气说：

「哎呀，父亲大人，欢迎回来。这次的战争也辛苦你了。看到你平安归来，真的很令人开心。」

「嗯，我回来了。那个……」

「母亲大人在书房工作喔，但我觉得你现在不要去打扰她比较好。毕竟正是很重要的时间嘛。」

少女用一副深知自己只对妻子感兴趣的口吻这么说完，感觉很逗趣地勾起微笑。

长女艾梅蕾塔。

外貌与妻子十分相像的她，光是扬起魅惑的微笑，就足以独占周遭其他人的目光。最糟糕的是，这个少女的个性也跟自己很像，明明对于情感相当迟钝，却又擅于观察对方细微的情绪变化。

她能明确地掌握露出怎样的表情能迎合对方的喜好，或是对方讨厌什么样的反应。

才十岁而已，真是个可怕的孩子。好像就连身为伯爵家宗主的父亲，也是被她玩弄于股掌间。

不过，艾梅蕾塔刚才这番话才是重点。

「重要的时间……」

虽然明白，当安纳尔德大步跑上二楼之后，还是立刻打开了妻子工作的书房。

「雷纳尔德，没有先敲门不能直接开门喔。」

映入眼帘的，是个将一头莓果粉金的长发整齐盘起来的妖艳美人。

她站在窗边，目光也没有抽离手中的资料，就这么呼唤着六岁儿子的名字。安纳尔德大步走向这样的妻子，并紧紧抱住她纤瘦的身躯。

「呀啊！安、安纳尔德？」

「请不要把我跟儿子搞错了。」

「不好意思，因为最近那孩子也会随便闯进书房……欢迎回来。这次可以满快就平定纷争，真是太好了呢。」

有着一头灰发及紫晶色双眼的儿子，就跟妻子一样调皮，对各种事情都抱持着浓厚兴趣，而且四处跑来跑去的。想必就连妻子工作的书房，对他来说都是其中一个玩乐的地方吧。

妻子虽然语气温柔地回应，却不愿回抱过来。

「拜蕾塔，无论你再怎么掩饰，我也知道你正在看情夫寄来的信。」

「请你不要那样称呼盖尔先生送来的报告。而且我们不是约好，你不会妨碍我工作吗？」

「就算以睽违半年回到家的丈夫为优先，也不算是打破我们之间的约定。」

「是是是，准将阁下很怕寂寞呢。」

「我只是太眷恋心爱的妻子而已。」

安纳尔德伴随着浅浅的叹息这么低语之后，红着脸的拜蕾塔就不禁轻颤了一下。

经历几处战场之后，回过神来就升迁至准将了。不过近几年来这地位都没有改变就是了。位居高层的人员没什么变动也是有好有坏。

那个恶魔般的上将依然是上将，动不动就把好用的自己送去前线作战。

害得自己都没时间好好待在家里与家人相处，这次也是睽违了半年才回来。妻子的成分严重短缺，再不赶快补给就要不能呼吸了。

享受了一番她纤瘦却柔软的身体，拜蕾塔便红着脸叹了一口气。

「安纳尔德，你真的很坏心眼。」

「我明明是说出真心话，没想到会被这样批评。」

浅浅笑了笑便留下一记轻吻。

不管到了几岁，妻子都是这么可爱。究竟是要怎么做，才能让这份情感平静下来呢？还是说一辈子都是这样了啊？总觉得是其他情感都不动于衷，才会像这样取得平衡。

「我有收到你的信，所以更觉得思念不已。」

「是你要我写信给你的吧？」

「已婚的朋友总是会向我炫耀，让我好生羡慕。可是一旦真的收到最爱的妻子寄来的信，在感到开心的同时，却也觉得悲伤，并思念起来。」

「你这个人还真是伤脑筋。」

苦笑之后，便给她送上一记格外温柔的吻。

吻上她，并得到回应。这样总算让人实际感受到活着真好。

自己总是把妻子寄来的信收在内侧口袋里，现在也是夹在跟她之间，被紧紧地挤着吧。

自从第一次在战场上收到她的信之后，过了十一年。

每一封信都很珍惜地收着，全都是自己的宝物。

话语这种东西真的很不可思议，感觉就连蕴含在字句当中的情感都能传达。

光是读着信，就能感受到人不在身旁的妻子。

以前她虽然说要寄写着「最讨厌你」的信过来，然而一次都没有收过这样的内容。

都是告知近况，以及惦念着自己在战场上的日子，撰写下平稳的心境并寄送过来。

无论在战场上感到多么心寒寂寥，只要读了妻子寄来的信心情就会趋于平静，真的是很不可思议。总算可以理解朋友会想炫耀的原因。

像这样回到家里，就能切身感受到幸福。

平凡无奇的日常生活是多么美好。有心爱的妻子迎接自己归来，又是多么幸福。

「我爱你，拜蕾塔。」

「但我很讨厌妨碍我工作的人喔。」

从妻子瞪了过来的表情中就能看出她是认真的。根据过往的经验，要是再妨碍下去肯定会惹她生气。

「那么，晚点你可要好好陪我喔。」

「可没办法一路奉陪到早上。」

「那就到黎明时分吧。」

「这就叫到早上了吧。」

看样子她没有要退让的意思。

「好好慰劳一下睽违半年从战场上归来的丈夫，也不为过吧？」

「我这么说的意思，就是慰劳你的辛劳，所以请好好休息一下啊。」

「好吧。」

放弃今天让她奉陪到天明，相对的，明天就抱她一整天吧。暂且退让一步、重整态势，也是一种有效的战略。

反正到了明天，她也是自己的妻子。

依然会一直给予自己身为丈夫的权利。

现在干脆先回房间整理行囊，重新读一次妻子寄来的那些信件也不错。虽然都已经反覆看了好几次、内容全部记得了，还是觉得不管看第几次，都会有股暖意涌上心头。

「好像有种危险的感觉呢。」

拜蕾塔在自己怀里露出一脸狐疑的表情。一边觉得她这么说还真过分，安纳尔德一边扬起满脸笑容。

结果令人费解的是，她竟然对于自己流露的笑容感到胆怯。现在也是僵着脸，畏畏缩缩地注视着自己。

「今晚我会忍耐的。」

所以说，明天请多花点时间陪我喔。

她似乎正确地看穿了笑容底下的这个念头。

拜蕾塔于是深深叹了一口气。那真是好大好大的一口叹息。

「拜托你要手下留情喔。」

长官说过，日子会变得很有趣。

直到现在，自己也觉得莫弗利这个长官所说的话，就某方面来说是对的，但另一方面来说则并非如此。

虽然并非如此，依然是正面的意思。

妻子对自己来说既是幸福，也是让人回想起情感的存在。

不只是欣喜、怒火，还是悲伤。要是没有她，自己甚至连快乐都感受不到。

能遇到这样的人，能成为她的丈夫，真的只有满心的感谢。

所以，就算是自己这样的人，也不禁祈祷这样的日子可以持续下去。不过，都踏遍了数个战场，夺走上千人的性命，事到如今大概不会有这么顺心的事情。即使如此，自己什么时候丧命都没关系，但绝对不愿比她晚离世。一想到在那之后的人生就不禁感到恐惧，也是妻子给予的情感。

那虽然令人害怕，但也更添怜爱。

说到头来，无论如何都只会连结到深爱着她的感情。

「我当然会让步，但累积了半年的想念，说不定也会让人失控吧。要不然，就来下个赌注好了？我要是输了，可以忍耐下来只抱着你睡就好喔。」

「不，不必了。我已经下定决心再也不想跟你打赌了。」

面对她果断的拒绝，安纳尔德不禁深感困惑。

「你已经不想再跟我玩了吗？」

「我一点也不认为至今那些赌注的内容，可以用『玩』带过去就是了。而且我们约定好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吧？」

平常总是会提出赌注，要是安纳尔德赢了，就会变成约定。

例如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亲吻。

例如要面带笑容迎接丈夫归来。

例如只要想要，就得让丈夫紧紧抱入怀中。

只要赌赢了，就能将日常生活中一些撒娇般的琐碎请求变成夫妻之间的约定，如此一来固执的妻子也会不甘不愿地配合，这让人感到相当开心。

难得自己都想到一个绝对会获胜的赌注，妻子却好像因为接连的败北而感到厌烦。但无论怎么拜托妻子都不肯答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不过根据她的说法，似乎是自己的欲求太多就是了。

不过安纳尔德还是认为，这都要怪妻子太可爱了。

「那么，明天再听你说这半年来的事情吧。」

「我都有写在信上了吧？」

「我想听妻子亲口说呢。」

「这样岂不是用不着写信了？」

「你在说什么啊？请不要夺走我的宝物好吗？」

打从心底发出冷颤地这么回应之后，拜蕾塔睁大双眼，感觉很逗趣地扬起微笑。

「那些是宝物？」

「当然，是我的宝物。」

坦率地肯定之后，妻子有些害臊地吻了过来。

从第一次寄到战场上的那封信件开始。自那第一封信到现在，全都是宝物。

而且我的宝物，往后还会越来越多。

因为写下两人不断走下去的未来的信件，她还是会继续寄下去。

第二卷 I 下 后记

初次见面，大家好，我是久川航璃。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这部作品，是将发表过的网路小说经过润饰及修正而集结成册。简单来说，内容就是个被自己放任不管的妻子耍得团团转，然后在不知不觉间对爱情产生自觉的男人的故事。女主角则是在毫不自知的情况下把丈夫耍得团团转，明明只是尽全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却让丈夫迳自越陷越深。

想在这个故事中撷取出一段文案是相当困难的事情，因为实在塞了太多元素进去，那些内容连作者自己都搞不太懂了。因此当我收到非常简洁又好懂的文案时，真的觉得编辑大人实在太厉害而感动不已。

本来只是随心所欲地写下的内容，在由这方面的各个专家经手过之后，成了一部可以顺畅阅读下去的作品。只要是读过网路小说版本的读者，想必可以看得出其中的差异。毕竟就连作者自己也一再产生「哦哦，感觉好像市售小说喔」这样的感想。

因此看到作品可以像这样印刷成书籍，真的是感慨万千，处处都是道不尽的感谢。在此向从网路连载时就在捧场的读者、非常有耐心陪我改稿的编辑大人、画出一如我想像中封面插图的あいるむ老师，以及所有提携本作的各位致上由衷的谢词。更重要的是，真的很想将满心的感谢传达给看上这部作品的所有人。

常说永远不会知道人生中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我真的没有想过从小的梦想竟然有实现的一天，真的非常感谢给予我这么难能可贵的机会。好几次都怀疑可能只是在作梦或碰上诈骗集团的过去，现在想想也成了美好的回忆呢。虽是这么说，但直到现在还是觉得一切就像发生在遥远世界彼方的事情，即使实际看到书籍也觉得很不真实就是了。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完成了这部超出作者本人实力的作品，期望可以多少打动各位的心。

最后，虽然世间上有许多烦杂的事情，还是希望购买本书的读者们多少可以度过祥和美好的时光。

谢谢大家！

第二卷 I 下 插图